挖掘機到底還是開進了新河高中,然后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直接開進了操場邊的那片不大的樹林。
黃局的電話是挖掘機剛開始挖的時候打來的,倒是也沒表露出多少情緒,只是平靜地問了問這個事。
許明之也沒瞞他,如實地說了一下他懷疑余知遠的尸體很有可能就被埋在這片樹林底下的事。
黃局聽后也沒說什么,只讓他掌握好度就掛了電話。
孔振東那邊卻像是完全不關心這事一般,任由著他折騰。
挖掘機動作很快,沒多大功夫,這片樹林就被挖開了一半。那具被黑色防雨布裹著的尸體就是這個時候被挖出來的。
地底下埋了將近七年的防雨布已經(jīng)有點老化了,被挖掘機的挖斗一勾,便整個撕裂了開來,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挖掘機司機嚇壞了,挖斗停在了半空,不敢再動彈,白著臉從窗戶里探出頭來,帶著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旁邊站著的何煜等人。
何煜幾人雖然在之前心中就已有一定準備,可乍然見到尸骨,依舊吃驚不小,愣愣瞧著那具散落開來的尸骨,一時有些回不過神。
唯有略遠一些的許明之,只稍微怔了一下就回過了神,可之前得知這片樹林動過土時的那種興奮感此時卻絲毫沒有出現(xiàn),反而心頭忽然涌上了許許多多的酸澀,脹得他胸口難受極了,恨不能大喊幾聲。
他曾在調(diào)查余知遠案的時候查到過,余知遠當時的成績很好,如無這些意外,他應該會考上一個很好的大學,有一個很好的前程,或許不會輸給余光。
可這一切,都因為一個MP3毀了。
而那個MP3卻是余光給的。
此刻這具尸骨的出現(xiàn),就像是一個鐵證,證明了當年余知遠就是因為這么一樁因為一個MP3引起的爭執(zhí),最終喪命。
這一切,雖然早有痕跡,可當尸體擺在眼前,證明之前的一切猜測都是真的的時候,終究還是會不一樣。
很難想象,當余光看到這具尸體的時候,又會是怎么樣的沉重一擊。
老王走過來時,許明之正猶豫要不要通知余光。
“袁主任那邊我已經(jīng)打過電話了,他現(xiàn)在過來?!崩贤跽f著,看了一眼他捏在手里的手機,大概是猜出了他的遲疑,又道:“總是要通知的,尸體總要確認身份?!?br/>
許明之抬眸看他,苦笑了一下。
余光來的時候,袁主任已經(jīng)到了。
尸體也已經(jīng)從那個深坑里撿了出來。
他停在了大概三四米遠的地方,沒有靠近過來,就那么靜靜地看著袁主任蹲在那些尸骨旁忙碌著。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幽深,里面似有風暴正在醞釀,隨時都會爆發(fā)。
許明之在不遠處靜靜看著,并不上前。
直到袁主任做完初步檢查,余光都沒有上前。
袁主任抬頭時,看到余光就在不遠處,愣了愣后,又看向許明之,朝他示意了一下。
許明之無奈,低低嘆了一聲后,走到一旁拿了個采樣管,然后轉(zhuǎn)身朝著余光走了過去。
“采個樣吧?!痹S明之細細端詳了一下他的臉色,想看出些什么來,可是什么都沒能看出來。
他好像沒有悲傷,更沒有其他的情緒,平靜得讓人覺得悚然。
許明之皺了皺眉,正猶豫要不要勸上兩句的時候,余光卻忽地低頭,而后伸手接過采樣管,平靜道:“我自己來?!?br/>
而后,動作麻利地采了樣之后,又遞還給了許明之。
“我還有事,這邊結果出來了,你再通知我?!闭f完,余光看也沒看許明之,扭頭就走。
許明之愣了愣之后,到底還是沒追上去。
有些事,旁人是幫不上的。
七年的折磨,今日終于有了結果??蛇@個結果對于余光來說,未免太過殘酷。
兇手死了,就死在今天凌晨,余光縱有滿腔仇恨,卻也已經(jīng)無處發(fā)泄。而弟弟尸骨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卻也證實了之前的那些猜測。
雖說罪魁禍首是林先成,可誰又能否認,如果沒有那個MP3,余知遠的命運會不會就能不一樣。
而這個MP3是余光給的。
他要怎么樣才能從這種愧疚自責中走出來?
“你不去看看?”老王走過來,嘆聲道。
許明之搖搖頭。
老王看著已經(jīng)走遠的背影,又嘆了一聲:“真是作孽??!”
許明之忍不住想,這個世上真有報應這樣一回事嗎?
如果有,那怎么就讓林先成這么輕易就死了呢?
DNA比對結果是當天夜里十點左右出來的,結果證實尸體和余光確實有親屬關系,而且很近。
這樣一個結果,就基本已經(jīng)能確定,今天他們從那片小樹林挖出來的尸骨應該就是余知遠了。
只是七年過去,想要從這些尸骨上面找出兇手的痕跡來,幾乎已經(jīng)不可能了。
而那塊包裹尸體的黑色防雨布也是市面上常見的,七年過去,早已也無跡可尋。
也就是說,雖然他們心中都清楚兇手十有八九就是林先成,但林先成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他們多半已經(jīng)不可能再證實此事。
不能證實,就沒有真相大白。
大概清楚林先成和余知遠一案的關系的人,得知這個消息,無一不心頭郁郁,可又能如何。林先成已經(jīng)死了,死人不會開口認罪。
許明之在辦公室連抽了兩根煙后,才給余光打了電話,告知了采樣比對結果。
余光聽完后,沉默了一會兒,不算長,也不算短。然后,他問:“明天我能來領走他嗎?”
許明之想說些什么,可是這個時候,言語都是蒼白的。
“可以。”最終,他什么也沒能說。
“那我明天早上八點過來。”余光說完就掛了電話。
許明之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八點一到,余光就走進了市局。許明之早就在等著了,看到他后,立馬迎了上去。
他的臉上,除了有些倦色之外,倒是看不出其他什么。
于是,許明之原本準備的那些話,又卡在了喉嚨里。
余光帶了一個挺大的木盒子,跟著許明之走進了法醫(yī)中心。袁主任之前已經(jīng)收到消息,此時也在等著。
看到他們二人來,打了招呼后,又看了一眼余光,嘴唇動了動后,也和許明之一樣,忍住了。
取尸骨的時候,許明之和袁主任本來是打算一起陪著進去的,可余光卻停下來,看向他們二人,道:“能讓我一個人進去嗎?”
誰能拒絕?
袁主任先點的頭:“好?!闭f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用急?!?br/>
“謝謝?!庇喙獯鬼吡诉M去,而后關上了門。
許明之和袁主任二人站在門外,對視了一眼后,先后嘆了一聲。
“這狀態(tài)可不太行。你要不給他聯(lián)系一下心理咨詢?”袁主任皺著眉,壓低了聲音說道。
許明之苦笑了一下:“你覺得他會去嗎?”
袁主任愣了一下。
“他要是不想去,又有誰能強迫得了他?!痹S明之說著,又嘆了一聲。
屋內(nèi),余光此時就站在門后。袁主任和許明之的對話,透過門縫,一字不落地鉆進了他的耳朵里,可他的眼神卻落在不遠處那張不銹鋼床上,此外所有一切,于他來說,都仿佛隔了一個世界。
他那么站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他感覺渾身僵硬,才緩緩回神,而后動了動手指,緊了緊那個木盒,邁步走了過去。
門外,許明之和袁主任早已等得焦急,但兩人都努力忍耐著。
大約有四五十分鐘過去后,門終于開了。
余光捧著那個木盒,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門口二人,而后朝著袁主任說了聲謝謝。
“我送你。”許明之說道。
余光點了點頭。
二人沉默著走出了法醫(yī)中心,快到大門口時,余光先停下了腳步。
“就到這吧?!庇喙庹f道。
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將他的身體染上了一層金邊,可也讓整個正面都仿佛隱入了黑暗中,讓人看不清神情。
許明之心頭隱隱感覺有些不安,便問:“你要去哪?”
余光微微低頭,而后嘴角竟扯開了一抹笑:“去掃墓?!?br/>
許明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謝謝。”余光抬頭又看了他一眼后,扭身走了。
許明之站在那里,看著他走出大門,然后轉(zhuǎn)彎消失在拐角后,心頭那一抹不安突然變得濃烈起來,他想也不想,拔腿就想追上去,可就在這時,有人在背后喊了他一聲。
“許隊,黃局找你!”
他剛邁出去的腳步戛然而止。
許明之轉(zhuǎn)回頭,小張站在不遠處,臉色看著有些焦急。
他最終還是沒能追上去。
楓樹嶺公墓。
車子在公墓大門外停下,余光坐在車里,透過窗戶看著那幾個金燦燦的大字,怔神了許久。
直到司機不耐煩了,出聲提醒,他才恍然回神一般,付了錢后,抱著那個木盒子下了車。
向陽的山坡上,松柏常綠。
一座座石碑,灰白的顏色,毫無生機,在那些綠色中,顯得格外乍眼。
余光抱著木盒,一步一步走在那些灰白的墓碑間,七年的時光,隨著他的腳步,一幕幕閃現(xiàn)眼前,最終停在那一頁并不端正的字跡上。
那是父親留下的遺書。
六年多的煎熬,今天終于也算是有了個交代。
雖然這個結果有些殘酷,可到底也已經(jīng)有了結果。
墓碑上,那張合照已經(jīng)褪了色,六年多時間的風吹雨打,讓上面的人都模糊了。
他在三四米外,停了一會,之后深吸了一口氣,抱著木盒,一步一步,鄭重卻又帶著幾許遲疑地走了過去。
靠得近了,照片上的人總算是稍微能看清一些了。
不知為何,照片上他們的樣子,似乎和他記憶里的有些不一樣。
記憶里,母親看他時,總像是在看另一個人,帶著點縹緲的空洞。
而父親看他的眼神,是失望,是憎惡。
他垂下眸子,蹲下身來,將手里抱著的木盒輕輕放到了地上。
“弟弟找回來了,你們……安息吧?!痹捖洌坏螠I砸了下來,落在了木盒上,在上面濺出了一朵水花。
他就這么蹲了很久。
直到天色黑下來。
余光起了身,轉(zhuǎn)身離開了那里。而那個木盒卻被他留在了那里。
走出楓樹嶺公墓的大門,前面停車場上停著黑色越野車,看到他出來,猛地亮了車燈。
刺目的光芒,讓余光頓了腳步,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有人從車上下來,朝著他走了過來。
“孔隊在車上等你?!眮砣苏f完這句話后,卻從他身邊經(jīng)過,走進了公墓之中。
余光沒有回頭,只是抬眼迎著那刺目的燈光,努力想看清光芒背后的那些人或物。
片刻,他才抬腳朝著那輛車走了過去。
車上,孔振東正低頭拿著手機在發(fā)微信。余光走到車旁的時候,他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上車吧,遷墳的事他們會處理好的,你不用擔心?!?br/>
余光看著他沒動。
直到孔振東抬頭皺眉看向他,他才忽地開口問道:“林先成是誰殺的?”
孔振東微愣了一下,而后答道:“初步懷疑是上一任新河高中校長?!?br/>
余光盯著他,又默了片刻后,忽又蹦出一句:“你透的消息?”
孔振東臉上有一絲不甚明顯地驚訝一閃而過,接著他卻坦然承認:“是的?!?br/>
“所以,你故意的!”余光眼里有了怒色。
孔振東又是一愣,接著皺眉道:“故意?你是覺得我故意不想讓你報仇?”
余光沒接話,可意思很明顯。
孔振東氣笑了:“林先成要是真死你手里,對我來說,不是更好嗎?”
余光目光閃了閃,顯然孔振東這個解釋,還是讓他有幾分相信了。
孔振東看了看他,又無奈地嘆了口氣:“先上車吧。小四那邊的醫(yī)院先前打電話來說他的情況不是很好,你最好去一趟!”
不然,怕是沒機會了。
孔振東藏下了這句話,可意思已經(jīng)擺在那了,余光不可能聽不出來。
原本還剩余的幾分怒色頓時沒了,沉沉的寂然蕭索爬上他的肩頭,瞬間就將他整個人吞沒。
余光低了目光,繞到副駕那邊,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幾秒過后,車子緩緩動了起來,駛出了停車場,一頭扎進了已經(jīng)被黑暗吞噬的山路,漸漸不見了蹤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