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豆的火燭隨著風搖擺，在墻上投下陰影。

    除妖司一直都是這樣，不怎么明亮，寬闊的大殿里只有兩側不多的燭火，讓人不至于什么都看不到，卻又覺得這光線曖昧不明。

    “閣下，這是您吩咐的受害者檔案?！?br/>
    司寇走上前來，雙手遞給高坐在殿上空置許久的，唯一椅子上的除妖師。

    接過檔案，心中雖然已經猜出大半來，廢還是翻看起來，重點查看自己在意的地方。

    司寇收集得很詳細，廢很快就找到自己想要的內容。

    每個受害者在靈力方面擅長的都是不同的，這是當然的，如果是為了那個實驗的話，肯定是要選擇完全不一樣的。

    除了除妖師們的靈力資料，還有各自所屬的役妖資料。

    靈力，妖怪種族，完全是不一樣的。

    而通過對照之前檢查尸體時上面殘留的靈力和妖力，廢的猜測更加有了有力的證明。

    “最近幾年有誰的靈力快枯竭了？”

    廢的視線掃過下方一眾垂手而立的除妖師們，這個問題只有當事人才清楚意味著什么。

    不過這件事按照她的猜測來說肯定和長老院是有關的，因此就算兇手明知道自己暴露了，也依然不會逃跑。

    除妖師的靈力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與本身的資質限制，導致枯竭。

    一般人和除妖師的區(qū)別就在于靈力的有無。

    而除妖師的靈力，就相當于生命力，通常情況下會慢慢增加并且循環(huán)著補充流逝的部分。

    但是在年紀增加，和靈力的運行到達極限后，這份不同于一般人的生命力就會逐漸逝去。

    通過靈力保持不老容顏的除妖師，在失去靈力后逐漸衰老，仿佛停止的時間再次轉動了一般。因此，總有許多除妖師想要更加延長自己的靈力壽命，讓自己年輕得更久一些。

    這次的實驗，多半也是打著利用靈力，增加靈力旗號的勾當吧。

    高臺下的除妖師們面面相覷了一小會兒，在廢的耐心用完之前，有幾人站了出來。

    從相貌上看，這幾名除妖師都不再年輕了。明顯是靈力枯竭的標志，廢一眼就能認出來。

    “把你們的役妖召喚出來。”

    指尖輕點著椅子的扶手，廢另一只手撐著頭，看著下面低眉順眼的除妖師。

    人數不多，就三個，很輕易能知道到底是哪個人。

    除妖司內部因為過往的除妖師經常待在這里的緣故，靈氣非常充沛，僅次于鎮(zhèn)魂塔。

    直接召喚役妖到這里來也多少會受到影響。雖然因為跟除妖師簽訂役妖契的緣故，役妖們不會對靈氣有過多不適反應。也不代表待在這種靈力四溢的地方就會覺得舒服。

    兩名除妖師猶豫了一下，還是招來了自己的役妖。

    手背上藍色的咒印閃現靈力的光芒，兩名除妖師很快就喊來了自己的役妖。

    只剩下一個人，那個人雖然也是低頭站著，卻怎么都和其他除妖師不像。

    哪里不一樣呢？

    廢站了起來，她已經知道是誰了。

    這個從外表上非常聽話的男人，就是自己要找的犯人。

    “都下去?！?br/>
    站到高臺邊，廢伸手指著唯一一個沒有召出役妖的男人。

    “除了他和司寇，其他人都退下?！?br/>
    除妖師們對御妖師的命令自然不會違背，就算心中一頭霧水，依然忠實地退出大殿。

    “閣下？”

    無視司寇投來的疑問視線，廢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在只差三個到達地面時停下。

    “白天抓到的，是你的役妖吧?！?br/>
    雖然像是在疑問，廢的語氣更像是陳訴句。

    “……”

    沒有回答，男人還是低著頭。

    “長老院的命令嗎？不，應該是你自己想做的。殺人，用役妖做實驗。都是你向長老院提出的吧?！?br/>
    淡然沒有起伏的聲線，廢的聲音聽不出好惡，不知道她是憤怒，還是無所謂。

    “怎么，敢做不敢認嗎？有膽子殺人，沒膽子說話了？”

    即使是說出這樣的話，廢還是維持著平靜的表象。她本來就不覺得憤怒，之所以非要揪出這個人，也是因為職責所在。

    從建國起，廢就成了移動的國家法典。

    不允許出現傷害人類的罪行，一經發(fā)現，就會處以刑罰。

    這一點這個國家的人全部知曉，也是因此廢才會受到如此多的尊敬。即使這之中大半是畏懼。

    沒有經過自己的手，廢依然處罰了無數以身試法的人。那曾經仿佛幼童，近年來逐漸成長的少女姿態(tài)，是這個國家中犯罪者的噩夢。

    作為劊子手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情，廢對待人類的感情上，好惡也變得模糊不清了。似乎沒有什么是無法接受的，也沒有什么是無法割舍的。

    “閣下，是您的話應該可以理解我的。”

    男性除妖師開口的話語，卻是廢感到厭煩的。

    “靈力有多么美妙，閣下是最明白這一點的人啊，”仰起頭的除妖師，年紀不輕了，已經到了中年程度的話，就說明靈力的枯竭多半無法挽回了，最多還有兩三年，就會徹底失去除妖師資格了吧。

    “閣下沒有懷疑過嗎？為什么有的半人會變成妖怪，有的半人卻會成為除妖師。妖力和靈力本質是一樣的東西??！”

    語氣激動的中年除妖師揮舞著手臂，這模樣像極了狂熱的宗教分子。

    “所以呢?！?br/>
    廢對這一切完全不關心，妖力如何，靈力如何，能使用就行，原理什么的完全無所謂。反正對她來說，這個世界也不過是走一個過場。

    “只要進行真正的實驗就可以找到了！我已經明白了！只要使用得當，妖力就可以轉化為靈力，就可以阻止除妖師的枯竭！您能懂的，這代表了什么。御妖師閣下！犧牲是必須的，他們要是知道自己為了我的實驗貢獻生命，也會非常愉快的！只是幾個除妖師的命就能換來未來無數除妖師的永恒，這是多么偉大啊！”

    說到激動之處，中年除妖師還上前了一步，眼睛發(fā)光，閃爍著貪婪與野心。

    “說夠了？”

    廢依然是冷淡的模樣，完全不為所動。她這意外的反應，讓信心滿滿的除妖師一愣。

    “妖力轉化成靈力嗎？你研究了這么久，準備、籌劃了這么久，就得出這種早就知道的東西？”

    從檔案中遇害除妖師們的進入日期和這名除妖師的靈力情況判斷，廢很快得出了結論。對方至少研究這方面的東西超過五年以上，不過真正用人類實驗，這還是開始吧？

    過去的實驗對象是妖怪的話，自己并不會關心，所以忽略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次選擇人類下手，很快就暴露了。

    “閣下、閣下已經知道了嗎？”

    “這種東西，我早就了解了。吸收妖氣轉換成靈力，就像役妖可以共享靈氣一樣，只是反過來使用。”

    “怎么會……”

    中年除妖師低下頭去，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這個世界的觀念一直是妖怪與人類無法共存，妖氣和靈氣水火不容。偏偏在作為守護者的口中，這份常識早就是過時的理念。本以為自己發(fā)現了新世界的除妖師無法接受。

    “既然你知道了這個，你也該知道妖氣轉化成靈氣的缺點吧?！?br/>
    廢接著走下臺階，靠近中年除妖師。

    “缺……點？”

    茫然的視線，廢明白過來對方并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樣研究透徹。

    “妖氣轉化過多，除妖師會慢慢變成妖怪，并且失去人的身份。所以這個延長除妖師生命的方法，我才一直沒有公開。你不知道吧？這個過程非常緩慢。你現在是不是經常會覺得口渴難耐，肚子很餓，而且還喜怒無常。”

    中年除妖師掐著自己的喉嚨，驚恐地看著廢。

    “現在才知道，太晚了。你已經不是人了?！?br/>
    廢站在中年除妖師面前，看著對方因為自己的話語撲通一聲坐倒在地，死寂的雙眼還是非常冷靜。

    “不！你不能殺我！閣下你不能殺我！”

    手腳并用向后爬的中年除妖師，明白自己將要面臨處刑。話語中的恐懼毫不掩飾，連敬稱都有些來不及轉換。

    “我是、我是奉了長老院的命令，他們答應過我的！只要我的研究成果出來了就會保護我！”

    這些家伙，還真是，必須要清洗一下呢。

    廢瞇起眼睛，她就是被長老院要求來抓這個人的。想來那些經驗豐富的家伙早就清楚了這點，發(fā)現這個倒霉的除妖師已經妖化了吧。

    不然，怎么會是自己這個人類守護者執(zhí)行呢？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須要付出什么。這么簡單的道理，你還不懂嗎？”

    平靜舉起左手的除妖師，搖曳不定的藍色靈氣映著手背的紅色咒印。

    “不要殺我！求你！我的實驗已經實現了！我找到可靠的轉換靈力的方法了！我可以繼續(xù)用靈力！閣下你看！這是靈力??！”

    淡淡的藍色靈氣，的確從除妖師的身上發(fā)出了。但是只有廢做得到的，就是分辨出靈力的不同性質。

    這個人的靈氣非常污濁，丑陋。夾雜著妖怪的詛咒氣息，而且那熟悉的味道，是自己親手捕獲的妖怪的氣味。

    通過讓自己的役妖進食增長妖力，再自己去吸食對方的妖力轉化成靈氣。

    這種做法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吧？

    從那個役妖虛弱的模樣推測，被吸食的妖力已經到了很驚人的量。因為連殺人的本能都做得糟糕無比的役妖，明顯已經是死亡的邊緣了。

    在這種情況下還對著受害者除妖師亂啃一氣，忍受著因為襲擊除妖師被靈氣折磨的痛苦。難怪那個役妖會自己逃跑了。

    已經徹底沒救了呢，這個愚蠢的人類。

    “閣下！我還是個人類啊！”

    “不，你是妖怪?！?br/>
    靈氣從廢的身體中噴薄而出，藍色的光芒高漲，幾乎就要觸碰到大殿的頂端。

    體內的一直不安分的詛咒此刻也更像是歡呼一般，雀躍地享受著與除妖司這個建筑的呼應。

    廢對自己靈力聯系在一起的詛咒的本體心知肚明，放任了它們的歡愉，全身仿佛被一寸一寸敲碎，又一點點粘合起來，痛楚激昂得讓她有些意識恍惚。

    “我的實驗很成功啊！我是人類！我是除妖師！我是最強的！”

    瘋狂的男性除妖師高喊著，牙齒完全露在外面，因為大張著嘴，唾液順著嘴角淌下。

    “以殺人罪判決你，死刑?！?br/>
    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思維，廢舉高手，靈力猶如火舌舔上除妖師的身體。

    極高的溫度讓除妖師只來得喊出一聲痛嚎，就像被強行掐斷一樣，隨著身體被靈力的凈化作用燒成灰而結束。

    廢垂下手，靈力慢慢回到體內再次循環(huán)起來，短暫叫囂的詛咒也再次被壓制下去。

    的確是徹底的妖化了，沒有聽到系統(tǒng)任何的提示聲音。廢回過頭去，看見的是司寇極力忍耐的恐懼和大腦一片空白的模樣。

    廢小白雙眼定定地注視著主人，就在剛才，廢毫不猶豫殺死了不久之前還是人類的除妖師，沒有一點迷茫，也沒有給對方可以逃跑的機會。

    廢小白自然清楚對方是咎由自取，但是從某種程度來說，他也算是同為妖族的妖怪。

    親眼看到主人殺死了妖怪，廢小白沒有感到恐懼，不明緣由的戰(zhàn)栗感支配了身心。在發(fā)抖，但是不害怕。心跳加速，但是大腦感覺充實。

    這是，對主人殘暴的一面，饜足的喜悅。

    主人很強，主人是唯一的，不會有第二個人類像主人一樣。

    廢淡淡地掃過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自家役妖，也不去在意對方那發(fā)呆的模樣。

    這個地方還真是懷念，有很久，非常久沒來過了。

    不過這次也不算什么愉快的回憶，而且也沒什么時間停留了。

    因為最近的記性越來越差的緣故，廢決定要做的事情就盡快做完，省得自己忘記了。如果是一般小事不記得還好，正事還是需要抓緊辦完的。

    又到了需要用到腦子的時候了，而且還要活動感覺快生銹的筋骨。真是討厭呢，如果長老院的人都像大長老一樣明事理就好了。為什么人類總是喜歡做相同的蠢事呢？

    “這是主犯，殺人的緣由你也聽到了，其他的去找長老院。好好管著自己的腦子，不要去想不該想的事情，只要你還想在這個位置繼續(xù)待下去?！?br/>
    簡單地交代了一下，省得司寇完全無法理解狀況。廢準備趁著自己清醒，搞定完長老院的事情。

    這次的任務，就不需要報告書那種礙事的東西了。

    跨過門檻，廢突然想起在那名男性除妖師身上感覺到的氣味哪里不同了。

    那是，墮落的味道。

    開啟的大門帶起一陣風，將廢背后人形的灰燼吹散。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