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個天,這么多病人,都是怎么了!”
申氏醫(yī)館,醫(yī)師祖一賢看著被邱少鵠他們送來的這么多患者,中毒的人密密麻麻躺滿了他的大門前還有院落,驚得目瞪口呆,馬上開始了施救。
邱少鵠、湯巡還有徐舉等人,紛紛給祖一賢打下手,跑得忙前忙后。當適時,燒水的人燒水、熬藥的人熬藥,先給他們喝下解毒劑穩(wěn)住情況,之后又連忙治療毒素在他們體內(nèi)造成的其他癥狀。
祖一賢更是以十指懸絲診脈,一次同時給十個病人號脈,不同人脈象、病情牢記于心,整理藥方對癥下藥絲毫不亂,再加上邱少鵠等人的臂助,半日之內(nèi),這些病患的癥狀紛紛減輕,身強力壯之人已經(jīng)好轉(zhuǎn),紛紛和他們道謝告辭。
“簡直累死個人了?!敝钡教栁餍保@邊才忙乎完,祖一賢等人好不容易有時間松了口氣,簡單吃了些饅頭清水,才對邱少鵠說:“半個北城的人幾乎都在我這了,怎么安置得下,你看看病情輕一點的就讓他們回去,實在撐不住的那幾個快點通知他們家人安排后事吧。不過這次一口氣救了這么多人,倒是給了我練手的機會,哈哈,一展所長!”
能讓自己充分展示畢生醫(yī)術(shù),祖一賢十分暢快。
邱少鵠則有些不悅:“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一些病重之人你無力回天,只能讓其盡量不帶痛苦地離開,這點大家也都不會怪你。但你身為大夫,卻不盼著世人少遭病痛折磨,反而想著更多病人就有更多給你的機會,未免和‘懸壺濟世’的宗旨大相徑庭了。”
“你這話才說的沒道理?!弊嬉毁t搖頭說:“你也說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世間有人生病,才有醫(yī)者為人治病解憂。這些人眼下中毒,才被你們送來我這兒,否則何必需要我這個大夫。我給他們治病,既替他們消災(zāi)、又讓自己滿足,有什么不好?要不我一身的本身,豈不都成了屠龍之術(shù)?!?br/>
邱少鵠知道,祖一賢也足夠有自傲的資格,他能感覺到對方在醫(yī)師一道也有六重境的修為,在五道所屬的人道上已然不容小覷。
正在此時,忽然覺得有點異樣,邱少鵠才發(fā)現(xiàn)祖一賢一直盯著自己,似笑非笑,不由得心頭發(fā)毛,問:“你看我干什么?”
“嘿,上次我回來后,好好翻了翻書,關(guān)于你為何年過弱冠卻仍青春如少年這事,總算有了些眉目。”
祖一賢興致滿滿地說:“有道是四氣調(diào)神,春三月為發(fā)陳、夏三月為蕃秀、秋三月為容平、冬三月為閉藏。人體九竅五臟十二節(jié),以順應(yīng)四氣,百骸俱通,此之謂通乎天氣,則百病不生。”
“但若僅僅如此,也只能讓人身體矯健。人之年歲漸長,天癸日衰、精氣日減,則縱然身體完好,也是難免仍會衰老。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藏精于身,則可養(yǎng)銳百年不老?!?br/>
“精生于腎,腎生骨髓,髓生肝,肝主目,腎主耳。所以你精氣飽滿,則耳聰目明。腎有生機,面色就應(yīng)像細白的薄絹裹著天紫色的絲綢……”
祖一賢說到這里,愣了一下。
邱少鵠面色白皙不假,但卻是紅里隱約透著青,如日暮天邊清水倒映晚霞,哪里又是他說的那種顏色。
感覺不太確定,祖一賢仍舊繼續(xù)說:“精氣屬三部之中下部之地,沿足少陰經(jīng)太溪穴處動脈游走,與足太陽經(jīng)互為表里。足太陽經(jīng)脈氣有七十八個府穴,發(fā)端之處應(yīng)在眉頭的陷中攢竹穴,如我所料不差,那就應(yīng)該用俞竅于分理之間的刺針方法,緩慢刺入其中,因為氣血浮動,就會有血滲出……”
祖一賢一邊說著,真的拿了根銀針,朝著邱少鵠眉頭刺去。邱少鵠也不躲閃,針頭陷入,倒也不痛,然而也沒有一滴血流出。
“怎么會不對?!”祖一賢懊惱萬分,“難道看漏了什么?”一邊說著,他飛快回到屋里,從他那滿屋子的醫(yī)術(shù)里不斷翻找著什么。
“你這頭頭是道,不會都是瞎說的吧?我都懷疑你治好了那么多人的毒,會不會也是歪打正著?”
“我瞎說?你敢說我瞎說?”祖一賢在里面氣呼呼地甩了本書出來。邱少鵠一把接住,就聽對方繼續(xù)道:“你看完這本《內(nèi)經(jīng)顯隱考略》,就知道我是不是瞎說了!另外,那些人中毒的原因,我也會查清楚給你看,到時候你就不會懷疑我怎么給他們解毒的了!”
祖一賢說完,“砰”得把門一關(guān),閉門謝客。
“像他這樣的人,多少都會有點偏執(zhí),但不偏執(zhí)當不了好大夫?!睖苍谂赃呅χf。
邱少鵠看了他一眼,目光閃動中帶著深邃,剛要說什么。
“我要離開潮門了,馬上就快了。”湯巡忽然說。
邱少鵠明白了他的意思,道:“這個關(guān)口,你卻要走嗎?”
湯巡此時要離開,自然是像他自己所說,世道大亂,而他就準備先行避開。
“術(shù)士不能逢兇化吉,就要趨吉避兇,天理使然,有何奇怪?!睖舱f:“也許你會埋怨我一走了之不管其他人死活,但設(shè)身處地想,假設(shè)說我真的滿大街喊‘大禍臨頭了,大家快都跟著我一起逃命’,會是別人相信我?還是拿我當瘋子關(guān)起來?我是老騙子湯巡,可不是老瘋子?!?br/>
這也是為何奇門之術(shù)的讖語,大多晦澀難懂。因為洞悉了真相,就算用大白話告訴世人,又有幾人真心相信?
湯巡繼續(xù)道:“況且我將事情告訴了你,已經(jīng)是最大的干涉。奇門卜算,知道現(xiàn)在的結(jié)果,就意味著原有未來的改變。像是在賭坊窺探骰子點數(shù),自己會贏錢,但也改變了其他人的勝負,不知道有多少人又會因此傾家蕩產(chǎn)。而因為自己的緣故,干涉其他人的命途因果又會有什么后果,你應(yīng)該也很清楚?!?br/>
邱少鵠當然知道,他親眼看過《太上記》對他人命途的影響。
“好了,言盡于此,我也要走了?!睖惨贿叧庾?,一邊說:
“我看你是不會輕易離開,最后也給你一個忠告——量力而行。你不過八重境修為,現(xiàn)在總有你惹不了的人。但那樣的人,早晚也會有別的人來收拾,到時候記得保護好自己,剩下的讓有能力的人去做就行。”
說完,湯巡擠了下眼睛,飛快離開了這里。
邱少鵠有些詫異,湯巡最后的話的意思,看似是那種“惡人自有天收”的老掉牙的論調(diào),但似乎又在暗示什么。
暗示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的事,可以等別人去做?
潮門城還有可以依靠的人?
是誰?
和湯巡有關(guān)系,是吳徑行?
但吳徑行的修為也沒有比自己高到哪里,可除了他還有誰?
苦思無果,邱少鵠只能暫時先讓徐舉在這里看著自己爺爺,隨后下一步回到了狄英那里的住處。
關(guān)上房間,邱少鵠再度拿出了《太上記》。
既然這本書會吸引他人的命途到自己身邊,邱少鵠想嘗試著,再次用它,看看能不能引出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將這本書擺在桌子上,以羅盤測算好方位,等乾坤二卦齊聚,邱少鵠以十二宮的方位,將其慢慢引導(dǎo)到“絕”之宮位上。
“絕”為萬物之初始,以其為源,可以返璞歸真、回歸事物的根本。
邱少鵠又點燃一根線香,煙塵繚繞,香為祭祀尊貴之物,能驅(qū)邪定神、穩(wěn)固本源,所以說精神衰弱的人是神魂受損,倘若聞到了線香的氣味,就會好上許多。
氛圍中帶著一種神秘與悠遠,邱少鵠一面拿出了一個碗——這就是之前徐閑中毒時所用的那個碗,一面嘗試著想要翻開《太上記》。
以之前相關(guān)的物品為源,再用《太上記》為引,或許這樣就能知道一切的原貌。
“咔嚓!”
那個碗忽然碎成數(shù)塊,掉在了地上。
“這?”邱少鵠完全沒想到會這樣。另一邊,《太上記》的書頁還是紋絲不動,似乎它自己也不想被翻開。
“到底怎么回事?”
邱少鵠無法理解。
但是剛剛一閃而過,他似乎察覺到,一種殺氣?
……
“哼,真是大膽。”
白雨在不遠處看著他,剛剛就是他出手,阻止了邱少鵠的進一步行為。
《太上記》已經(jīng)隱約有了超越此方的氣息,剛剛邱少鵠的所作所為,就是想用它來窺伺天機,這已經(jīng)是很危險的舉動。
不過也是因為如此,方才《太上記》有了別的動靜,隱約連通了它過去的軌跡。
冥冥之中,白雨感覺到了,一些和當初將《太上記》留下的那個人,若有若無的痕跡。
“我看你這次往哪藏?!卑子觌x開了這里,“居心叵測,該殺!”
……
“砰砰砰!”
外面有人敲邱少鵠的房門。
“誰?”邱少鵠將《太上記》重新收起,又收拾好了屋里的痕跡,才開門看到狄英站在外面。
“恩公,有你的一封信。”
“信?”邱少鵠奇怪又是誰寫信給自己,然后看到了,信封上李異玄的名字。
……
“怎么又不調(diào)查了?”成赴先無法接受,“我好不容易查到了如沐軒的線索,現(xiàn)在……”
“如沐軒的事,我已經(jīng)知道了。”成庭棟一句話,成赴先難以置信。
隨后成庭棟將邱少鵠的那封信遞給了他,信當然是匿名的,看完了之后,成赴先只能說:“父親……你到底是怎么每次都能先一步查清……”
對于自己的父親,成赴先每次都有挫敗感。
“如沐軒的事情先放下,你去查另一件事?!背赏澱f:“北城居民忽然接連中毒,道臺衙門雖然已經(jīng)去查了,但我懷疑這不是單純的下毒?!?br/>
“又是和震康神宮或者安息之地有關(guān)?”成赴先簡直無話可說。
“不清楚,但現(xiàn)在全城都因此人心惶惶。近來是多事之秋,衙門應(yīng)對已經(jīng)吃力,若是人心再這么浮躁下去,恐怕早晚有更大的不利?!?br/>
成赴先聽自己父親這么說,也只能先去查這件事。
心里總覺得最近自己霉運似乎太多了一些。
等他走出這里后,成庭棟一邊抽著旱煙,忽然問自己的心腹尋見績道:“這件事,你怎么看?”
“大人若是覺得震康神宮和如沐軒有勾結(jié),現(xiàn)在,自然最好去港口查看一下,只是……”尋見績欲言又止。
“說下去?!背赏澋?。
“只是就算這次查清了,之后又能如何?”尋見績說:“現(xiàn)在天下動蕩,才給了這些小人可乘之機。就算我們解決了今天的事情,以后還能一直這么順利嗎?”
“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道?”成庭棟苦笑了出來,心緒飄遠。
他回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還年輕時,曾縱馬從家鄉(xiāng)跑遍世間。
那時騎馬疾馳,從最北邊的絕連關(guān)能一直跑到最南,所有的土地,還只屬于一個國家。
……
邱少鵠收到了李異玄的信后,直接來到了志樂齋,見李異玄站在柜臺邊,和她的一些侍從、下人們交代著什么。
“你這是?”邱少鵠見到了李異玄腳邊的行李。
“哦,你來了,”李異玄說:“我要暫時離開潮門,去康京一趟,所以想著應(yīng)該告訴你一聲?!?br/>
“你要去找什么嗎?”邱少鵠沒想到李異玄也要在這時離開,但她是一個做事很有目的性的人,所以邱少鵠覺得,她離開的理由應(yīng)該和湯巡不同。
“去,找我自己……”李異玄看著邱少鵠,露出了些無奈的笑: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是我,其實沒有五年前的記憶。”
“從五年前開始,我所知的一切,就只有這里?!?br/>
“我既不知道那之前發(fā)生過什么,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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