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骨進(jìn)了大堂剛坐下，堂中便飛快進(jìn)來兩個人, 一道跪下, 額間貼地極為恭敬。
白骨看著一前一后跪著的人，一言不發(fā)。
屋里的氣氛慢慢凝重起來, 跪著的二人皆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坐著人的武功至今都沒有人能摸到底線, 為人又毫無良知, 便是啼哭的嬰兒在此人眼里也不過一顆白菜般輕巧，著實不得不讓人害怕。
許久的靜默后, 白骨語氣平平開了口, “三個月了你們一點動作也沒有, 一個年邁的老者即便周圍高手圍護, 也不可能沒有半點機會?！?br/>
前頭跪著的人聞言神情凝重，須臾間才提了勇氣抬起頭，“他......他是好官，為官所行之事皆是為民, 如果連他這樣的人也........”
如果連他這樣的人也死于非命, 那天下誰還敢做清官？
這樣一生為民操勞，到頭來卻暴尸荒野, 又會有多少仕者放棄原來的信仰，屈從于黑暗？
可他還沒說完，就被半出的劍鞘狠狠一擊, 整個人一下被擊飛到了門板上, 如塊破布般掉落在地, 另一人從頭到尾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鬼十七一落地便嘔了口血，捂著胸口不敢耽擱片刻，忙爬回了原來的位置規(guī)規(guī)矩矩跪好，眉清目秀，眉宇間隱約含著浩然正氣，還夾雜一絲可笑的憐憫，這種東西可以出現(xiàn)在任何地方，唯獨不能出現(xiàn)在暗廠，出現(xiàn)在看不懂的人面前。
白骨收回劍看了半晌，突然開口淡道：“記得自己在十七鬼排第幾嗎？”
“……第十七個?！?br/>
“最后一個?！?br/>
鬼十七眼眸微閃，神情略顯忐忑。
白骨眼簾微掀，眼神冷然，“記得自己是怎么爬上來的嗎？”
鬼十七手指不自覺收縮，渾身緊崩，半晌才回道：“記得?！?br/>
白骨滿目諷刺，語氣平淡不起波瀾，“當(dāng)然要記得，踩了多少人的血才上了這個位置，不記得怎么謝謝人家？”
鬼十七面色一下漲紅，心里很是難受，他雖然記不清但還有年少的記憶，不像白骨這些人從小在暗廠長大，沒有半點良知人性，仁義這些東西，冷血怪物根本不會懂。
“知道你和第一的區(qū)別嗎？”
鬼十七跪得筆直，神情鎮(zhèn)定半分不緊張，鼻尖冒出的汗珠卻出賣了他。
白骨伸手輕輕拔出案上的劍，“那便是他一時半會無人可以取代，而你……可有可無。”話音剛落，指尖在劍刃上輕輕一彈，蕩出清越的聲響，隱含內(nèi)勁，跪著的人吃不住壓力，耳里微微溢出血來。
“如果你不喜歡這個位置，多得是人想要爬上來，而我……也不會介意親自送你走?！?br/>
鬼十七頭皮一麻，整個人緊繃到了極點，忙急聲懇切道：“這一次事關(guān)天子之師，大內(nèi)高手皆在，屬下不敢輕舉妄動，唯恐替廠公惹了天子的眼?！?br/>
白骨靜靜看著他，眼神極淡，仿佛沒有人性的木偶，突然間又嘴角微動，嗤笑出聲。
鬼十七聞言一下漲紅了臉，只覺深受侮辱，仿佛自己變成了一個兩面派的小人。
水榭下湖水緩流，游魚悠哉游蕩，水面上飛鳥掠過，往岸上庭樹飛去。
白骨站在石橋上看著極遠(yuǎn)處的水榭，運目遠(yuǎn)望，水榭其中種種皆看得清清楚楚。
天子對這個師者可見極為看重，派了這么多人護著，若要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死掉，是一件極費時的事。
鬼十七站在白骨身后幾步遠(yuǎn)，恭恭敬敬道：“水榭之中的奴仆已然混雜進(jìn)去大半，處處都有我們的人，王進(jìn)生愛看皮影戲，我已扮做老者混再其中，只他身邊的暗衛(wèi)一步不離，一直等不到時機將其一擊斃命。
這幾日，又來了位相識的貴家子，身邊的護衛(wèi)警惕極高，稍有風(fēng)吹草動便能發(fā)現(xiàn)，我們只能按兵不動?！?br/>
“王進(jìn)生年紀(jì)老邁，身居高位為人耿直，天子做錯也敢明諫，好為人師多管是非，難免會得罪人。
貴家子弟金貴不服人，醉酒之下失了方寸，錯手傷人至死也不過是常事，這事明明白白擺在那些大內(nèi)高手的眼前，天子自然也會相信……”白骨撫上橋欄，淡看遠(yuǎn)處，神情平靜地像是在說一件已經(jīng)注定的事。
遠(yuǎn)處水榭廊下行著二人，氣度皆是翹楚。
老者和善慈祥，年邁卻矍鑠，官威壓身叫賊人不敢直視，見之心慌；而青年素色衣杉，衣領(lǐng)袖口邊繁復(fù)花紋點綴，卻越顯清玉之姿，行走間氣度華然。
“你既然回來了，得空便回去一趟看看你父親，他很記掛你?！?br/>
青年笑而不語，另起話頭，“大人辭官歸故里，圣上必定心傷憂思。”
“圣恩隆隆，老臣年邁消受不起，朝廷需要的是你們這些年紀(jì)少的，而我早該退隱，這一次摘了閹官結(jié)黨營私的心頭大患，也算了了一件大事?！?br/>
“閹官是天子最近的臣，難免會因為親近而失了心中清明，大人不在便又會復(fù)蘇，根本除之不凈，沒有大人在身邊看護，天子年紀(jì)越大便會越偏頗?！?br/>
王進(jìn)生不曾料到他這般敢說，而自己退隱之后也確實沒有找到合適的人引薦給圣上，這次遲遲不歸故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朝中沒有敢死諫的臣子，老臣只重自保，而新臣根基不穩(wěn)，不敢說。
圣上也是人，便是清明一世，也難免糊涂一時，在高位者，錯一小步，與百姓來說，卻是半點承受不起。
王進(jìn)生不動聲色打量著眼前后生，見之氣度不凡，神情自若坦然，便是比他年長的也未必有這般大氣坦然，心下一琢磨打算留下人多觀察觀察，若可以將他引薦給圣上，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接下來打算去往何處？”
秦質(zhì)聞言看向湖面，遠(yuǎn)處水天一色的好風(fēng)光，叫人流連忘返，他微一拱手慢聲回道：“既來了巴州，自然要叨擾大人幾日。”
王進(jìn)生捻須一笑，“如此甚好，巴州布影戲聞名已久，我們晚間一道瞧瞧。”
白骨輕描淡寫看了他們一眼，一臉事不關(guān)己執(zhí)劍上馬，馬蹄輕踏片刻間便出了林子，鬼十七徒步跟上，身形似鬼。
青天白日間只見幾道黑影從茂盛的林中而過，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越顯詭異。
重重疊疊的漫林碧透，風(fēng)一拂如浩瀚碧海上撲面而來涼爽風(fēng)氣，清新的草木氣息稍減夏日暑氣。
漫無邊際的林旁唯有一家客棧坐落路邊，因接近邊關(guān)，來往的人極多，其中不乏外域的客商。
白骨一行人舟車勞頓，以最快的速度才到了此處，一路風(fēng)餐露宿，累得連嘴皮子功夫都懶得琢磨，倒也相安無事。
簡臻下了馬，背著木簍里的小西率先邁進(jìn)了客棧。
客棧里頭人滿為患，魚龍混雜，極為喧鬧。
堂中來回忙活的小二，見了一行人進(jìn)來，忙摘了掛在肩頭的布，揚著調(diào)兒堆著笑，“幾位客官吃點什么？”
簡臻將簍子放在地上，捶了捶背，“把你們這最好的都上一份。”
“好嘞，幾位里面請~”小二忙不提將人引到空座上。
邱蟬子上前幾步坐下，白骨看了一眼，在另外一桌自行坐下，為避免用飯沒有胃口特地選了個看不見邱蟬子的角度。
邱蟬子睨了一眼，冷哼一聲，鬼十七并蠱一呆站片刻，如何敢和這兩位變態(tài)中的魁首同桌而食，便隨意找了個空位與其他人拼桌。
簡臻在白骨這處坐下，畢竟比起邱蟬子那個惡心的老變態(tài)，白骨起碼是個習(xí)性比較有格調(diào)的變態(tài)。
客棧人多，空位子本就少，小二見幾人這般坐也不敢聲張，慣常人里混，如何看不出這個中好歹。
大堂中極為吵雜，江湖郎中的，卜卦算命的，走鏢送貨的，三教九流各相皆有，幾個五官深邃的外域人瞟了眼白骨，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面上的笑越發(fā)輕浮。
這廂菜還未上齊，外頭又進(jìn)來一人，看了眼里頭亂七八糟的模樣便皺著眉退出去，迎上后頭緩步而來的人，“里頭又雜又亂，恐?jǐn)_了公子清凈?！?br/>
“無妨?！甭劼暼缰橹樘尥赣袷袈湟怀赜羟嗾克{(lán)潭水，聞之悅心。
白骨手微微一頓，輕抬眼睫看向門口。
來人步履不緊不慢，片刻間踏進(jìn)入堂內(nèi)，堂中喧鬧驟然一靜，默了幾息才重歸吵鬧，如同剛頭白骨一行人進(jìn)來的時候一樣，平白叫眼前一亮。
秦質(zhì)的好看又不同于白骨，這般兩廂一對比，白骨仿若披著一張精描細(xì)繪的美人皮，好看卻沒有半點生氣，而秦質(zhì)皮相惑人，眉目蘊生的風(fēng)流韻氣連畫中圣手也未必能描繪出一二，骨相氣度卻還要更勝一籌，匆匆一眼間無端叫人心折。
這客棧一堂的雜亂無章立時上了幾分檔次，荒郊野外的客棧如同王孫公子步及的古樓雅舍。
客棧已然坐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娜耍刭|(zhì)隨意一看，便順白骨的視線望了過來，二人對視一瞬，白骨不動聲色收回了視線。
“三位客官，里邊請~”小二一轉(zhuǎn)身見唯有白骨和邱蟬子這處空著位置，而邱蟬子的模樣一看就唬人，白骨與簡臻看著倒是正常些，便看向秦質(zhì)問道：“客官，這已然沒了空位，您瞧拼桌可好？”
身后楚復(fù)一見白骨就覺不妥，加之后者那桌的陰郁老者一瞧就不是善類，眉間微折心下懸起。
秦質(zhì)收回視線，有禮有節(jié)回了句，“可以?！?br/>
小二忙應(yīng)一聲，領(lǐng)著人往這處來，面上堆起笑，“二位客官，這人都坐滿了，您們瞧能否一塊兒拼個桌？”
白骨抬頭看向小二后頭站著的人，兩廂對視深意極多，前者溫爾儒雅，如沐春風(fēng)，后者面無表情，眼底卻藏著冷意刺骨。
白骨垂眼提箸而食，冷淡道：“我不習(xí)慣和生人一桌同食?！边@話可真是不留情面，半點沒有人情味道，叫人平白下不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