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在長街上由慢而快踩踏出鮮明的節(jié)奏。

    四周是同袍被射倒在地之后蛾賊的各種怒吼怒罵聲，街巷里還有尚未反應(yīng)過來的蛾賊持續(xù)不斷地喊著“蒼天已死……”，兵器在眼前晃動著閃爍光芒，火把的火焰浮動在人潮之中，宛如星火。

    當(dāng)?shù)弥h衙被攻，劉正心急如焚，為了清白沒有逃。

    當(dāng)蛾賊攻城，他有心相助沒有逃。

    而此時蛾賊真正出現(xiàn)在眼前，從四面八方朝著街道盡頭的城門圍攏過來，劉正已經(jīng)沒有迂回的可能性，也更加沒有退縮一步。

    這一次不同以往，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左手持槍，右手握著韁繩，迎風(fēng)逆著人群縱馬奔走。

    前方街道上有蛾賊扔了火把，大喊大叫著拿著武器朝他撲殺過來。

    有蛾賊直接把火把扔過來，風(fēng)聲呼嘯，還有石塊兵器從身前、耳畔、腿邊快速掠過的黑影軌跡不斷閃爍。

    喧鬧的聲潮中，劉正腦子里無比清晰地抖著長槍亂掃，掃開幾個飛來的兵器火把，在左大腿硬挨了一只火把之后，坐下馬匹才剛剛加速就已經(jīng)撞到蛾賊，腳步停滯了一下繼續(xù)先前。

    他憑著慣性提槍前刺，手中的長槍刺穿了一道人影的胸口，傳來厚實(shí)的阻力，抬槍晃動的瞬間，隨著馬匹前進(jìn)霸王槍幾乎拔不出來，他瞬間開啟天生神力，甩槍一抖，抽槍掃向左面到了腳邊的數(shù)名蛾賊。

    痛呼聲在耳畔響起，溫?zé)嵴吵淼难簽⒃谧笫?，視野突然一晃，馬匹痛嘶聲驟然響起，劉正眉頭一挑，隨即換手抬槍朝著右邊橫掃，座下馬匹卻猛地栽向地面。

    跌倒過程中，他踩著馬鐙朝著右邊一道殺過來的人影撲了過去。

    飛撲之中，他右手僥幸掐住了對方的脖骨猛地一扭，左手橫槍擋在兩人中間，也阻擋了環(huán)首刀的前進(jìn)。

    飛撲、落地、翻滾，劉正僥幸逃過一劫，嚇得渾身汗毛聳起，霸王槍卻猛地點(diǎn)地，隨后迎著殺過來的蛾賊捅殺過去。

    一點(diǎn)一刺，輕而易舉地幾乎捅穿了一名蛾賊的小腹，他感受著充盈的力量在舉手投足間自骨骼肌肉里散發(fā)出來，猛地雙手捏槍“啊——！”地橫掃，那名掛在槍頭的蛾賊被他掃飛出去，鮮血、器官凌空揮灑。

    槍勢不停，他掃了一圈，四五名圍上來的蛾賊被瞬間打飛在地，還有一人被打中腰腹，隨著慣性口吐血沫胃酸飛了出去。

    眼前留下一地狼藉，不少蛾賊倒在地上痛苦哀嚎，劉正隨手抬槍一刺，槍頭刺在跟前一名蛾賊的心口，隨后感受著自身心跳的加速，他呼吸著濃重的血腥味，瞥了眼被砍斷右前腿跌倒在地嘶鳴不止的黑馬，微微皺眉，咽著唾沫邁步向前。

    這一連貫動作后，那些原本還想撲殺過來的蛾賊已經(jīng)亂了分寸，一個個臉上的表情難以置信，如同見了鬼似的。

    尤其是劉正抬槍將一名同袍掃飛出去的那一幕，伴隨著骨骼爆響，血沫橫飛，那名同袍幾乎是飛出去，撞倒了好幾個迎上來的同袍才滾動在地上一動不動，其中的震撼簡直讓人想要瘋狂。

    所有人這才感覺到眼前這個身穿喪服、身軀文弱的年輕人體內(nèi)蘊(yùn)含的無雙之力。

    文聘愣住了。

    他剛剛下馬就飛快后退，腦子里就覺得劉正的話有些白癡，眼前街道上起碼有五十多人圍攏過來，周圍巷子里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涌出來，他要是真的按照劉正的話向前，簡直就是在浪費(fèi)自己身上的弓箭，也是在對自己的生命不負(fù)責(zé)任。

    但他此時保持著彎弓搭箭的姿勢愣在角落，整個人都在不斷發(fā)顫。

    自打知道蛾賊造反，事實(shí)上他就一直在顫抖，但當(dāng)時更多的是緊張不安，此后直面蛾賊，雖然有建功立業(yè)的興奮激動開始作祟，但當(dāng)看到對方的人數(shù)，他更多的是畏懼和害怕。

    然而這時候，他的腦子里這才跳動著之前他一直心存疑慮的劉正“八人破五萬”的戰(zhàn)績，這種直觀的場面比那些駭人聽聞的數(shù)據(jù)更加讓他難以置信。

    他瞥了眼七名躲在城墻臺階上的袍澤，看著那些人的臉色在火盆的照耀下滿是膛目結(jié)舌，有種促成了這一切的與有榮焉浮上心頭。

    扭過頭，眼看著劉正孤身一人，閑庭信步般不斷向前，那數(shù)十名堵住街道的蛾賊不斷持著兵器后退，場面一度保持著詭異的對峙，文聘有些后悔，剛剛要是真沖過去了，說不定就能夠和這等神人并肩作戰(zhàn)了。

    另一邊，過來主持大局，爬上墻頭觀望的韓忠也愣住了。

    望著那道年輕的面孔持槍向前，同袍們不斷后退，他張著嘴好半晌，才平復(fù)渾身的雞皮疙瘩，輕聲啐罵一聲：“不是人??！”

    那道人影自然熟悉，此前在村子里雖然與張曼成有所猜測，但他也絕不相信對方這樣文弱的軀體中能爆發(fā)出這樣的力量，所以才會勸說張曼成關(guān)羽的紅臉只是巧合。

    事實(shí)上就算如今，親眼目睹劉正開始向前奔跑，同袍們嚇得潰散開來，他還是一臉難以置信，隨后思及對方的實(shí)力與張曼成的計策，他反而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感覺張曼成是在養(yǎng)虎為患，不由大喊道：“給我殺！他只是一個人！也會受傷！不是神！”

    喊聲響起的那一剎那，劉正感受著聲音的熟悉，瞬間扭頭，望著遠(yuǎn)處墻頭上韓忠模模糊糊的輪廓，他腦子里浮光掠影般想起很多，隨后望著眼前蛾賊開始收攏包圍圈過來，大笑道：“老子當(dāng)然不是神！中元到了！鬼門一開！老子是來送你們下去的！哈哈哈哈！殺——！”

    腳步哐哐哐地朝著韓忠的方向前進(jìn)，拖在地上的霸王槍在地面上犁出一陣刺耳酸牙的響聲，身前蛾賊們的臉色在自己抬腿的瞬間變得惶恐不安，手中的武器不斷左右搖擺，打著哆嗦反射著火光，像是要把自己晃瞎，劉正激動到難以附加，抖槍向前，大喊一聲：“某乃劉正劉德然！投降不殺！”

    “放你娘的狗屁！”

    韓忠大吼一聲，“都給我上！”他猛地跳下墻頭，從身邊手下奪過一把長矛，推開人群朝著劉正擠過去，口中不斷大喊：“給我殺了他！都給我上！”

    人聲在耳邊涌動如潮，色厲內(nèi)荏的神色不斷浮動在眼前，又定格住、倒在身邊，鮮血澆灌在身上、手上、臉上，劉正突然有些惡心，心情也開始煩躁起來，他抖槍橫掃，一腳踢飛身前嚇得尿了褲子的蛾賊，破口大罵道：“都給老子投降！劉某給你們好日子！光會殺人有什么……”

    “鐺！”

    一聲脆響，長矛和霸王槍碰撞在一起，眼前熟悉的身影踉蹌著后退，神色駭然，劉正目光瞇了瞇，咬牙切齒道：“為什么要害我！”

    “給我們好日子！誰給我們？！你嗎？你也是士人！你當(dāng)然能有好日子！咱們想有，就一定要打！只有你們都去死，才會有！”

    韓忠虎口作疼，提著長矛猛刺，劉正抬槍一磕，槍頭點(diǎn)地推著霸王槍劃開長矛朝韓忠撞過去，“我問你為什么要害我！”

    腳步連退，一股駭人的巨力隨著橫在身前的長矛不斷撞過來，后背突然撞到墻壁，韓忠悶哼一聲，目眥欲裂道：“要么加入我們，要么去死！你說咱們?yōu)槭裁匆δ?？你跟我們是一路人嗎！啊——！?br/>
    他雙腳踩著墻壁用力推向前方，劉正震槍將他推開，猛地一拳砸在身后過來偷襲的蛾賊的臉上，聽著脖頸骨骼脆響，那人悶哼倒地，劉正提槍將人掃出去，隨后抬手擋住掃過來的長矛，猛地抓住，瞪向韓忠，“可你們贏不了！”

    “為什么贏不了！我們贏了這么多！宛城都在我們手里了！我們還有十幾萬人！哪里贏不了了！啊——！”

    韓忠大吼大叫著用力抽動長矛，發(fā)現(xiàn)完全拉不動，索性拋開長矛，朝著劉正撞了過去。

    劉正長矛一抽，將他打飛在地，隨后雙手長槍長矛橫掃，將趕過來的數(shù)名蛾賊掃飛出去。

    韓忠滾了幾圈退出戰(zhàn)圈，捂著作痛的小腹從一旁手下中奪過環(huán)首刀，指著劉正，“老子知道咱們要贏得花更多的努力！好日子哪里能這么容易到手！你的話叫老子怎么信？！就這幫狗官，就這幫狗官！只要他們做事，咱們就好不了！就算是士族，能好嗎？你們從來都考慮自己的利益……殺！都給我殺！咳咳！嘔！”

    他干嘔幾聲，擦了擦眼淚，“你們就想著建功立業(yè)，升官發(fā)財！咱們?nèi)兆佑卸嗫嗄阒绬幔?！你怎么不殺了？不忍心了？那就加入我們?。∥壹掖蟾缯种?！宛城都是你的天下！你有這樣的實(shí)力，帶著咱們這十幾萬兄弟一起發(fā)家致富啊！敢不敢！讓你做皇帝，我家大哥反正要你去當(dāng)謀主，你能有這樣的實(shí)力，大哥的位置讓給你，讓你當(dāng)渠帥都沒問題！敢不敢過來！”

    “渠帥……跟我滾開！沒看到老子聊天呢！想死是吧！再來都給老子去死！”

    劉正不耐煩地一腳踢開大吼著纏上來的蛾賊，有人倒在地上抱住他的腳，他一矛刺穿對方的胸口，持槍虛掃一圈，將被震懾住的蛾賊逼退，朝著韓忠大吼道：“滿倉就是張曼成？！老子早該想到的！媽的！老子說了這么多，結(jié)果你們扭頭就害我！我介意你們是蛾賊嗎？跟著我……”

    “那兄弟們呢！咱們十幾萬人，都跟著你？你肯，上面那幫白癡肯嗎？你怎么這么兒戲！弓箭手！弓箭手呢？！娘的，算你運(yùn)氣好！”

    韓忠左右望望，想起沒人帶了弓箭，指著劉正大喊道：“劉先生，你好好想想！宛城十幾萬，整個中原成百上千萬的太平道，投降會怎么樣？造反被招安的真能幾個有好日子？！你有婆娘家人，沒事??！咱們?nèi)湍憬舆^來！盧中郎將愛徒有意思嗎！我們奉你稱帝！你好好想清楚，這個機(jī)會難得啊！”

    他扭頭看向遠(yuǎn)處被人圍攻的文聘，“羊角，別殺那個小哥，讓他活著！老子用陽謀！讓他過去傳話，咱們要策反劉先生！讓他活！快！都別打了！打不過了，撤吧！把城門開了，找人快去通知渠帥！讓渠帥撤！就說劉先生來了！咱們都退回去！縣衙那幫不識相的反賊，讓劉先生去解決！”

    他望著劉正，目光含淚道：“劉先生，韓某把話說清楚了！整個中原數(shù)千萬的太平道，你想辦法救我們！你要是能給大家都過好日子，咱們就投降！要不然，大家跟誰去？你要想不出辦法，被咱們用陽謀設(shè)計了，不用你知會，咱們一定救你！你也是漢室宗親，奉你稱帝又如何！你能征善戰(zhàn)，又沒有歧視，讓你做皇帝，我大哥一定肯！”

    “媽的！你個瘋子！老子要被你害死了！你別逃！草！”

    眼前一個個蛾賊瘋狂地涌上來斷后，劉正不斷將人挑飛出去，看著韓忠毫不拖泥帶水地繞路逃向城門，急得目光含淚，“你他媽讓張曼成給我把話說清楚了！老子就想活著啊！誰想稱帝了！你們害我！就沒想過我會弄死你們啊！草！”

    長槍一抖，眼前數(shù)道人影頓時捂著脖子倒下去，那頭韓忠大吼：“你來，等著你！就不信你沒有殺累的時候！眼下縣衙還有危險，不是咱們的人！你快去救！要不然就沒人幫你了！韓某現(xiàn)在給你機(jī)會，你再想幾天，等著宛城那幫將軍過來，你要是快死了，咱們一定救你！到時候奉你稱帝！”

    “你們這群瘋子！啊——！”

    劉正提起長矛，朝著韓忠所在的人群飛射，有人倒地，韓忠還關(guān)心地喊道：“給劉先生留匹馬能趕去縣衙！咱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