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什么事?”八戒哼哼了兩聲,“雖然他們是假借佛名掌控天時,即便是收取了一千年的供奉,但畢竟也算是保佑了一方...給誰上供不是供?他們既然能降雨,保證一年風調雨順...連佛祖都不管,而且本地民眾也樂得如此,師父...我瞧這事兒咱們若是摻和起來,怕是...怕是...不僅落不著好,恐還惹一身騷?!?br/>
“呆子,休要胡言!”大圣瞪了八戒一眼,緊接著說道:“這其實本該是天庭的職責。而且你只看到這些妖精保佑此地風調雨順,卻不知我曾經問過本地老人...他們說曾經有一年香油用量不夠,佛爺降怒...故而一年干旱非常,滴雨未降,若非以往收成還算豐足,再加上周遭府衙與朝廷派糧接濟...否則災禍不淺?!?br/>
“若說他們只是收了香油,而后去降雨倒也沒什么...卻不該因為香油少了,反而擾亂天時?!贝笫ダ渎暤溃骸拔覅s不信那年這金平府就該滴雨不落,顆粒無收。”
“這樣的事情,并非一次兩次?!蔽騼粢彩峭瑯邮窃卩l(xiāng)間走訪了的,此刻聽大師兄說起此事,便跟著說道:“但師父,弟子還是有個顧慮...畢竟這是金平府拜了近一千年的‘佛爺’,若當真對他們出手,會不會影響到金平府的百姓?”
小白龍一旁道:“師兄是擔憂讓這‘佛爺’顯現了本相,會導致金平府無人雨水失調?”
“是?!蔽騼酎c點頭,道:“此事不能不防,降妖除魔最簡單不過,可若是吾等就這樣將之降服...對于這金平府的百姓來說究竟是好是壞,其實還有待商榷?!?br/>
悟凈的話不無道理。
這金平府靈山不管,天庭不問,若他們就這樣想當然的將三只犀牛精降服了,那么這往后的雨水天時,可會有人來問津?
他們師徒行事,一向不留爛攤子,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師兄弟幾幾個各自皆有思慮,而大圣見師父遲遲不言語,便跳到師父身邊兒請教了一句:“師父...人給神佛上供,可得神佛庇佑...可若人不給神佛上供,或者是貢品少了,那么神佛是否應該對人降下報應?”
“若有這樣的神佛,為師一定會親自上門討教。”法海身形端直,在幾位弟子面前絲毫隱瞞自己心思的意圖,“為師還是那句話,人之所以給神佛上供,是因為神佛幫助了人,故而人上供作為回報...若是讓人上供,才會庇佑人族的神佛,便不是神佛...是妖魔?!?br/>
“妖魔?!贝笫セ腥淮笪?,神情嚴肅:“既然是妖魔...諸位師弟又何須這般顧慮?該超度時超度,該渡化的渡化...況且這三只犀牛精本來就是妖,假借佛祖之名收取供奉,在金平府一地私自降雨,也是犯了天條...既然犯了錯,那就得挨罰。”
“至于他們以往在此降雨...也并非是他們的功德之舉,而是要收每年一千五百斤的酥合香油作為報酬...此為利益交換?!贝笫タ聪蛄藥煾福酪宦暎骸皫煾?,此事既然事關天條...恐怕還得請二郎真君出面?!?br/>
“阿彌陀佛?!狈êD钜宦暦ㄌ?,認為悟空之言不無道理,“你我或許能夠以他們假借佛名之事施以懲戒,但若定罪論法...非司法天神莫屬?!?br/>
......
灌江口,楊府。
楊戩聽著房中傳來的陣陣的龍吟之聲,向來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楊戩,此刻在面色上的焦急與緊張之情,在場的眾人一覽無余。
玉鼎真人還是順利趕回來了,這位博學貫通三界諸家的玉虛傳人,此刻也沒有好到哪里去,正跟著楊戩一同在院子里轉圈圈。
“二哥,師叔...你們也不必如此著急?!蹦倪副凰麄儍蓚€繞的頭暈,終于是忍不住伸手將他們兩個按在原地,道一聲:“三圣母、狐妹還有東海四公主、西海龍母都在房中...另外還有玉帝特意派下凡的兩位醫(yī)仙子義妁與鮑姑...您就等著母子平安的喜訊吧?!?br/>
一旁被三圣母帶來的李貞英,因為修行的緣故,已經比哪吒還要高出幾分了...只是年歲還小一些,但此刻也一同開口安撫楊戩的情緒:“二嫂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
她雖然拜了三圣母為師,但還是三哥哪吒一同稱呼楊戩為二哥。
孝天犬與梅山兄弟,以及領著兩位醫(yī)仙子下凡來的八公主,也在一旁紛紛勸說。
這位天庭的八公主,在天庭沒有神職,算是個散仙...手持玉帝與王母娘娘的特令,也能來往天地之間,但她一有空子就往灌江口來,因為過于崇拜二郎表哥,故而一心想要在真君神殿之中謀個職位。
可惜不論是玉帝與王母,還是二郎表哥皆沒有松口的意思,任重而道遠...八公主表示自己不會放棄。
她當然不知道這真君神殿設立之處的初衷是什么,因此便無法知道,能夠在這件事情上做主的三個人,都絕對不會同意將她卷入這個漩渦之中。
而在眾人之后,是萬窟山的五哥懷中抱著一個半大丫頭,似乎是想要上前說些什么,但始終輪不到自己的插嘴。
他能跟著一同過來,也是狐妹接到了寸心的傳書,言說產日便在這幾日,要請狐妹這位有經驗的姐妹來作陪,一家三口便應邀來到了灌江口。
若是依照五哥原本那貪劣的性子,狐妹是定然不會放他一同前來的,但三藏法師大慈大悲,以佛法引他從此走入正道,才有他們一家三口的今日。
這一座楊府之中,其實也有屬于他們的一份記憶,如今故地重游,五哥也是格外感慨...眾人雖然初時見到自己的時候,難免有些不喜,甚至露出厭惡之情...但那也是自作自受,如今得了三藏法師指點,早已經悔過自新的五哥,在入府的時候,便已經誠心向眾人道歉。
而讓他覺著有幾分滑稽的是,他誠懇的歉意竟然抵不上自己閨女一句話——
當時這半大的小丫頭在狐妹的懷里,大聲說道:“連玉帝與王母都得叫我爹一聲五哥!”
當年的恩怨,便在這丫頭的一句玩笑話中煙消云散。
而五哥忽然打了一個冷顫,心中暗暗向玉帝與王母賠罪,“陛下、娘娘,這可不是我的錯啊。小狐貍自出生之后,便是這個名字...”
此刻見眾人都在出言相勸,自己也不好不開口,終于見了一個空擋,便也跟著道一聲:“真君,三公主乃是西海真龍,體魄強健...”
哇——
五哥的話還沒說完,一聲嘹亮的泣聲,便直沖云霄之上。
楊戩踏步上前,正遇見三圣母將房門打開——
“生了!”
“二哥,母子平安,是位公子?!?br/>
只是三圣母卻見二哥聽到是生了個兒子的時候,貌似稍愣了一下,雖然面帶笑意...但瞧著似乎有些...不太滿意?
是了,二哥曾經對自己說過,他希望嫂子能夠生一個女兒。
三圣母無奈搖搖頭,二哥這會兒已經越過了自己沖入了房中,甚至都沒有多看一眼西海龍母抱在懷中的兒子,便已經到了寸心的身邊,看著面色略顯蒼白,但氣息依舊十分有力的寸心,楊戩這才放下心來,伸手將她的手緊緊握住,道一聲:“夫人,受累了?!?br/>
“二爺?!贝缧囊姉顟斓谝粫r間便守在自己身邊,卻把兒子棄之不顧...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感動,“兒子呢?”
“放心,在岳母那里。”
“讓我瞧瞧?!?br/>
龍母將兒子抱過來,放在寸心的身邊...這會兒這小子已經不哭鬧了,正圓睜著一雙烏黑的雙目,好奇的打量著這個世界。
“恭喜!”
“恭喜!”
“恭喜!”
楊府之中的賀喜之聲就沒有間斷過。
......
天庭。
玉帝上揚的嘴角也掩蓋不住,將自己珍藏的好酒取來,瞬身一轉,人便消失在了彌羅宮,出現在了欲界。
昊天塔之中。
瑤姬、楊天佑與楊蛟,一家三口算是暫時團聚,瑤姬的神魂雖然蘇醒,但畢竟沒有完全恢復,還得正在塔中蘊養(yǎng),而她的丈夫與大兒子,自來到此處之后,便一直在為她護法,不曾有過片刻懈怠。
但此刻他們看到提著兩壇子酒上門的玉帝,眼中露出了幾分怪異之情。
玉帝也不理他們,先給自己滿上一杯,然后喜滋滋的一飲而盡。
瑤姬開口道:“兄長何必故弄玄虛?!?br/>
玉帝卻看向了楊天佑。
楊天佑正在翻看自己重新寫好的《公羊春秋》。
玉帝又看向了楊蛟。
“舅舅,有話不妨直說。”楊蛟雖然叫了一聲舅舅,但語氣并不算太好。
玉帝也不在意,只是對他們說道:“朕這里有一個消息...我卻只告訴你們兩個,但你們要聽,便得先答應朕,知道了之后...“玉帝指了指楊天佑,“不能告訴他?!?br/>
楊蛟頓時咬牙切齒,并不愿意跟玉帝做交易。
已經跟玉帝和好的瑤姬,見兄長這般戲耍自己,也漸漸皺起了眉頭,正當她要拒絕這拙劣的計謀時,卻聽玉帝說道:“是關于二郎的?!?br/>
“好!”娘母兩個頓時異口同聲的答應下來。
楊天佑:...
“哈哈?!庇竦塾质且粯罚坪踉谡f:我們三個身上流著一樣的血脈。
然后向著瑤姬與楊蛟傳音。
緊接著楊天佑便看到瑤姬忽然情緒激動,頓時淚流滿面...本想要發(fā)作,但發(fā)現瑤姬是在笑著哭,此乃喜極而泣。
而大郎這是一拳在塔底砸出了一個諾大的坑洞,顯然激動之意,無以言表。
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瑤姬與楊蛟想要毀約,告訴楊天佑...卻發(fā)現他們一旦想要將這件事情告知給楊天佑,便會有一股源自天帝的力量,將他們的語言封禁。
瑤姬頓時哭笑不得,向玉帝道:“兄長...何必如此?竟然還動用了天帝權柄定下契約?”
楊蛟支支吾吾好一陣,對著父親一頓比手畫腳,楊天佑卻一無所得。
“瑤姬。”玉帝則是給瑤姬滿上了一杯酒,道一聲:“你本聰慧,且為母則剛...但依舊是這一根筋的心性,正如你當年一般...”
瑤姬稍愣了愣,似乎有些不明白玉帝為什么忽然這樣說。
一旁的楊天佑忽然道:“長公主,你將玉帝講給你的事情,告知給旁人試試。”
瑤姬露出了許些遲疑,然后試探著向楊蛟說了一句:“大郎,你二弟有后了...”
咦!
果然無礙!
瑤姬又向玉帝說道:“兄長,二郎有后了!”
楊蛟也有樣學樣,向著玉帝說道:“舅舅,二郎生了大胖小子!”
而后向著母親瑤姬說道:“母親,您要當奶奶了,我要當大伯了!”
而一旁的楊天佑,早就神情呆滯,陷入這個驚人的消息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誰能想到,他楊天佑在一千多年之后,竟然當爺爺了...
“多謝兄長指點?!被厣裰蟮臈钐煊?,向著玉帝拱手一拜,十分真誠。
“三界司法天神,清源妙道真君、昭惠顯圣二郎真君,也就是你的兒子,朕的外甥楊戩,今日喜得一子?!庇竦蹞]手將幾人面前的酒杯斟滿,道一聲:“恭喜。”
眾人都不曾拒絕一飲而盡。
飲罷之后,玉帝對瑤姬與楊天佑說道:“當年之事,朕很抱歉...不論如何,你們一家分離至今,跟朕脫不了干系?!?br/>
“你們在一處多喝幾杯,朕就不打擾你們了?!?br/>
說完之后,玉帝便走了。
楊蛟卻看向了父親,好奇問道:“父親...您怎么忽然就服軟了?還有,玉帝他指點您什么了?”
“有些時候,鐵這頭橫沖直撞,或許能解一時心胸暢快,但并不能解決事情?!睏钐煊颖揪褪锹斆魅?,玉帝的用意自然瞞不過他,“做事要講方法,尤其是一些適當迂回之法...就如剛才你們雖然被天帝權柄定下的契約封禁,但依舊還是將事情告訴了我。”
瑤姬只是一時想不到,但此刻聽楊天佑解釋了之后,心中也就明白了,“兄長是在說我,若是我當年不是那么強硬,二郎也不是那么剛烈,或許...事情將會走向另外一個方向?!?br/>
“但若是當真從來一遍的話,你做出的選擇會有什么改變么?”楊天佑問了一句。
瑤姬想了想,十分確認道;“并不會?!?br/>
“二郎呢?”
“他的性子,比我還執(zhí)拗?!?br/>
楊蛟聽了卻道一聲:“玉帝也是難為人,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卻什么都不說...咱們什么都不清楚,如何能猜到他心中所想?”
楊天佑搖搖頭:“或許有些事情,在發(fā)生之前...即便是他知道,也說不出口呢?”
楊蛟聽了一愣,道:“難道就如同我跟娘剛才一樣?”
“否則他何必趁這個機會,來此搞這樣一戲?總不可能是為了戲弄我。”楊天佑面色沉靜而嚴肅,“連玉帝都認為棘手,要以這樣的方式向我們示警,可見事端不小。”
昊天塔之外的玉帝十分欣慰的點點頭,心說: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松...可惜以前錯過了。
但有一點...那猴頭說的不錯,朕的心眼確實很小...之所以要用這樣法子,就是為了戲耍你一番。
真君神殿。
今日楊戩請了假,而六耳獼猴自當值以來,基本全年無休,這會兒自然也是他在署理真君神殿中的事務,然后他就聽到了師父與諸位師兄們在金平府,關于那三頭犀牛精的對話。
這三頭犀牛精,早就上了他們真君神殿的名單上。
按律,冒充仙佛的妖精,本是罪不可恕的。
但二郎真君亦是因為他們千年降雨的行為,故而遲遲未曾下了決斷...又因為這金平府在師父西行的必經之路上,故而當時給的批注是——參考三藏法師的意見,再行處置。
如今...這兩位是要互相甩鍋了。
師父他們也是知道這是件麻煩事,即便是對于二郎真君來說,想要妥善處理此事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故而此番沒有讓自己傳話,而是大師兄親自前來相請。
這可不是趕巧了么?
九年。
這小楊公子在楊夫人的肚子里呆了九年多,直到今日才出生...
正思量著,大師兄已經來了。
“真君,二郎真君...俺老孫來了!”大圣才剛落地,這聲音便已經傳滿了真君神殿。
二郎真君雖然還在楊府...但真君神殿與楊府也不過幾步路的腳程,況且大圣也沒隱秘自己的行跡,這一聲吆喝之后...
六耳獼猴急忙趕出來時,卻聽了二郎真君已經出了楊府大門,正要來迎大師兄。
這一個跟頭,屬實有些快了。
二郎真君既然已經出門了,六耳獼猴便也不急了,向著大圣說了一句:“大師兄,楊夫人今日誕下一子,真君不在神殿在府中?!?br/>
“哎呀!”大圣一聽這一句,道一聲:“來的匆忙,竟不知此節(jié)...”
眼看著二郎真君快到了,一個跟頭卻不知翻去了什么地方,等大圣再翻回來的時候,二郎真君已經到了真君神殿,而大圣的手中,則是多了一枚玉佩...
東海龍王,看著來無影去無蹤的大圣,再看看自己腰間不見了的玉佩,以及豎在龍宮中的金箍棒...對一旁的龍母說道:“剛才是不是那孫悟空來過?”
龍母點點頭,道:“是的...他說正趕上二郎真君家公子出世,借你龍佩當賀禮...且先把定海神珍鐵做抵押...對了,玉佩不是他搶走的,是你主動解下來遞過去的?!?br/>
東海龍王走到金箍棒跟前,摸了兩下,道:“他就不怕我不還給他了?”
只是一塊兒玉佩而已,如何能比得上定海神珍鐵?
但龍母瞥了他一眼,并不想回答這個無趣的問題。
東海龍王也無奈笑笑:“這大圣雖然在三藏法師門下也開始講規(guī)矩與禮數了,但這行事風格...一時半會兒,恐也當真難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