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館內(nèi)一處偏殿,描金嵌銀的物什多不勝數(shù)，可絲毫不見半分庸俗。
冬日風(fēng)勁,壓著淡黃色垂帳的玉牌，早早換了金珠玉牌串成的珠串，配上風(fēng)一吹過,千層薄紗翻涌的金霧,讓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嵌金描紅的書案前后,一站一坐兩人。
“聽說吾好心讓你大雪不需入宮，你倒是又出府倒騰東西送人了？”跽做書案后,身著淡黃衣裳的冷面少年,停下翻看手上的書冊，好似想起什么，抬頭看著殿下站著,穿著淡藍(lán)綢布長袍的少年?duì)钏茻o意的問道。
杜荷聽太子這般問，眉頭一緊，壓下心中的不安，拱手恭敬回話道：“幼妹身子骨弱，平日被娘親拘在府里，難能與房家?guī)孜恍∧镒油嫠?，某是在心疼，這才出府幫她尋些玩耍之物?！?br/>
長安城內(nèi)，誰不知杜家兄弟寵妹如命，杜構(gòu)年長如今也已定親，稍稍還有些避諱，杜荷可就自在的多，日日下學(xué)出宮就已近宵禁之時(shí)，卻還是要快馬前去幫幼妹，買些吃食玩耍之物，才會回府。
杜荷回話低頭細(xì)想，那日出府并未遇到什么貴人，且西市雖說古怪稀奇東西甚多，但城內(nèi)富貴之人，卻鮮少會有人去那淘蹬玩耍的物什，見著太子抬手讓他平身，定定神又退回一旁。
李承乾手上并未放下書冊，聽完杜荷的回話，抬頭不著痕跡的環(huán)視殿內(nèi)一眼，看著只有兩人的空曠殿內(nèi)，目光又轉(zhuǎn)回杜荷身上。
還是稚子一團(tuán)的幼童，不知何時(shí)竟長成如此挺拔壯碩的模樣，只那張老實(shí)的面容，還似從前一樣。
自知曉世事起，他就知道這諾大的宮殿中，竟沒有一人可以相信，哪怕嘴上說看中他，日日賞賜華美貴重器物的父皇；和一臉慈愛，只對他教導(dǎo)好好生研讀書本，好為父皇分憂母后。
可明知無人可交心，但看著這諾大空曠的殿內(nèi)，竟只有兩人獨(dú)處，若說他不信眼前之人，又有何人會信。
“父皇明日會在宮中設(shè)宴，母后也會一通邀請各府家眷入宮，在御花園內(nèi)款待眾人，吾會前去陪伴母后?！毕胫棺屗蛔灾湃蔚亩藕?，不知那引得“烏鳴”日久不忘的杜家小娘子，是否也能讓他相信，李承乾心中暗暗思量，脫口提醒道。
陛下宴請朝中重臣，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皇后因著心疾，卻鮮少宴招各府家眷，在東宮伺候日久，杜荷雖面容憨厚，卻不是真的單純無知，跟何況與太子日日相處，知曉他雖帶人冷淡自傲些，卻也實(shí)乃君子，是以他才會就留東宮。
“不知可是及笄之女，才會需得前去？”杜荷心中一動(dòng)，問道。
“不需，去馬廄看看烏鳴，這幾日不吃不喝的，也不知又在折騰什么，今日無事，看完就出宮回府吧?！崩畛星辉付嗾f，轉(zhuǎn)開話把人支走道。
杜荷聽他這含糊不明的回答，張了張口還想再問什么，卻看著太子看著書冊，那很是入神的模樣，片刻無法開口，只無聲拱手退下。
侯在殿外的一眾仆從，見著杜家小郎離開，才放輕腳步進(jìn)去殿內(nèi)，各司其職的低首立于殿內(nèi)各處。
有些年月未曾聽聞太子提及烏鳴，杜荷心中隱隱覺得有些難安，快步前去東宮偏角的馬廄，想早些回府問問父兄。
想到這腳下的步子越發(fā)快了，看著前面不遠(yuǎn)處的院子，杜荷還未開口謝過帶路的宮奴，就見著不知等在院門外多久的馬奴，見著他就快步迎上來，一臉諂媚的拱手施禮道：“杜郎君可算是來了，快些隨奴進(jìn)去看看那烏鳴，昨兒太子帶去宮外遛了會子，回來就不吃不喝的，可真是快愁死人了?！?br/>
杜荷看著那宮奴臉上的苦惱不似作偽，心下也有些著急，這烏鳴雖說主人已不是他，但救命之恩，卻是讓杜荷日日不忘，平日在東宮伺候，若是得閑時(shí)也會常來看看。
“先謝過這位公公，馬二快些帶我去看烏鳴?！倍藕蓪χ枪笆忠欢Y，就忙催促馬二帶他去那烏鳴。
對于這傷了太子，卻被格外開恩留下性命的寶馬，馬廄伺候的宮奴，都唯恐太子想留下它，只為等日后親自處置，初時(shí)讓他們這些人對其，細(xì)致不得，疏忽不得。
這幾年看來，太子對那寶馬也是愛的緊，卻是日日小心伺候著，可誰知難得出宮一趟，也不知可是把心跑野了，回來竟不吃不喝，真的把一眾馬館伺候的宮奴，愁的都要抹淚了。
“你說烏鳴出宮，掙脫韁繩竟追著一小娘子跑，還是太子出手才將它制住，那小娘子是誰家的，你可曾知曉？”本快步向著烏鳴在的馬廄過去，可聽著那宮奴著急無措的言說，提及此時(shí)，停下腳一臉吃驚的問道。
那宮奴看著杜家郎君猙獰的面容，嚇得不自覺的后退一步，哆哆嗦嗦的回道：“聽，聽侍衛(wèi)閑話說，說是杜家小，小娘子?！?br/>
“咯，呃！”杜荷忍住心中驚恐，睜大眼睛死死盯住那宮奴，喉嚨發(fā)出悶聲。
本性良善的他，實(shí)在無法拿眼前的宮奴撒氣，輕“哼”一聲，沒心思再去看烏鳴，只一心想要趕回去。
隔著幾道宮墻的邊角處，看著那攜帶烽火而去的身影，自暗處顯出身影，其一旁身著淺灰宮奴衣裳的拱手小聲問道：“太子，這杜家小郎最是疼寵家中幼妹，難道不怕他因此心生異念？”
李承乾眼睛無情的瞥過那多嘴宮奴，直到那人額上留下冷汗，才呲笑他蠢笨的說道：“就是因?yàn)槿绱颂蹖?，若吾得了那丫頭，杜荷才更不會背叛?！?br/>
宮奴聽見主人如此說，心中一驚，眼中也露出恐怕的神色，難道主人并不真心信任杜家小郎？心中的疑問越發(fā)多，卻再也不敢開口多問。
見將人嚇住，李承乾心中頗覺得有些無趣，看著杜荷以不見蹤影，抬腳先向著馬館走了過去。
“小心跟過去看著?！痹诳煲@出身影時(shí)，李承乾腳步頓了頓吩咐道。
宮奴看著太子轉(zhuǎn)身，轉(zhuǎn)眼就收起滿臉的驚恐，平靜的收回抬起的腳，低頭無聲領(lǐng)命，側(cè)耳聽見恭迎太子的聲音，才退后一步隱去身影。
燒著上等木炭的閨房內(nèi)，三個(gè)樣式相同，僅眼色略有差別衣裳的少女，圍著一個(gè)年紀(jì)不過五六歲的孩童，竟是一副討教的模樣，看那繡架上些許就完成的錦繡山河圖。
那大氣滂沱的秀麗河山，青山碧水倒影出的虛影，水中還有游魚不時(shí)跳出水面，好似與岸邊的花鳥走獸玩笑。
守在一旁的丫鬟，看著還在收尾的小娘子，連大氣都不敢喘，只一雙眼舍不得眨上半下，眼中的恭敬崇拜，還有微張著吃驚的朱唇，若是讓門外候著的小丫鬟見著，定是會吃驚平日規(guī)矩嚴(yán)謹(jǐn)、蕙質(zhì)蘭心的三人，竟還有露出如此模樣的時(shí)候。
最后一針刺下，底下的手還未將針線抽出，那本來安靜垂著的層層紗帳，竟“嘩”一聲被人自外撥開。
“瑤兒，你昨日可是，該死！”唯恐月瑤被那冷面太子惦記，杜荷竟難得失了分寸，可話還未說完，就看到幼妹自繡架下拿出的手，白皙稚嫩的指肚，被尖銳的銀針刺出的鮮血，失口罵自己魯莽。
杜荷幾步上前，忙吩咐丫鬟去尋上好的傷藥。
月瑤不等三人動(dòng)作，就隨手拿起一旁繡著碧草的白色錦帕，將傷著的指腹隨意裹了幾下，抬手阻止三人說道：“綠衣且慢，這些許的小傷，就是放著不管也不會留下痕跡，你們先去門外守著，先讓我與二哥說些閑話，今日之事，誰也不許給我隨處說道，可聽清了？”
明明是疑問的話，可綠衣三人竟是能聽出幾分威脅，知道自家小娘子心智已全，最是不喜那自以為是的，自然忙不迭的拘身應(yīng)下，只紫蕓仗著個(gè)子小，早跑幾步尋到傷藥，怯生生的將藥遞上前，月瑤見著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接下后，再揮手讓人都退下。
杜荷如今哪有心思責(zé)問其他，只仔細(xì)的將染了星點(diǎn)猩紅的錦帕，皺著眉頭小心解開，見著上面還不停冒出的血珠，用力敲打自個(gè)兒的頭。
“二哥，這點(diǎn)哪里算得上傷，你切莫如此自責(zé)，還是說到底我有何事，竟讓你這般著急找上來?！痹卢帞r下二哥的手，忙轉(zhuǎn)開話說道。
想起還有要緊的事，杜荷只得先把手放下，拿出剛?cè)釉谝慌缘腻\帕，將又染紅手指的血擦凈，仔細(xì)的涂抹那有著淡淡香氣的傷藥，因著月瑤的傷，心略微靜下些來，輕嘆口氣說道：“瑤兒，你昨日可是出府，還遇到一匹湊上前來，頗有幾分靈性的白色駿馬？”
本就已是過目不忘的月瑤，僅是昨兒的事，她哪里會記不得，看著難得正色的二哥，月瑤也收起臉上的天真?zhèn)窝b，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你知曉我每三月，就回去寺廟抄寫經(jīng)書，為爹娘祈福長壽，昨兒正是日子，那馬是我在禪房呆悶了，去后山走了會子遇上的，不過那馬被丁大丁二攔下，我并未見著馬主人，就由著綠衣匆匆抱著我離開?！?br/>
杜荷聽著確實(shí)如此，不知是覺得無法改變，放棄再多想，還是靜下心來后，覺得事情并非他想的那般嚴(yán)重，只嘴角僵硬的勾了勾，后又滿臉不甘的咬牙說道：“那馬就是救了我，卻傷了太子的烏鳴，因它甚有靈性，如今已是太子的寵馬，平日出宮多事帶著他。”
“二哥，你是說昨日我見著白馬的主人，竟是太子殿下？”月瑤說話是吃驚馬主為何人，可心中卻是暗暗思量，那被她喂食一顆還神丹，時(shí)隔五年竟還能尋著它的駿馬。
看著幼妹那若有所思的模樣，還有臉上毫無吃驚的神色，就知曉她并未對太子上心，杜荷只得再提點(diǎn)道：“瑤兒，明日陛下宴請群臣，各府家眷也由皇后照應(yīng)，太子殿下陪與一旁，一同設(shè)宴款待眾人?！?br/>
月瑤聽二哥這一番言說，一臉不信的皺眉看著兄長，說道：“該不會是給太子選妃？”
杜荷見妹妹想過來，忙點(diǎn)頭道：“就是選妃?！?br/>
將兄長拉起身，站于他身前比較一番，實(shí)在難以相信，滿臉疑問的看著杜荷，道：“連男女七歲不同席的年紀(jì)都未到，二哥，那太子可是腦中也有暗疾?！?br/>
聽月瑤這口無遮攔的話，上前忙將那張小嘴捂住，噓聲道：“這雖是在自家府里，卻也恐防隔墻有耳?！?br/>
見著兄長這幅驚怕的模樣，月瑤暗暗撇了撇嘴，卻還是老實(shí)點(diǎn)點(diǎn)頭，露出怯生生的樣子，才讓杜荷將手收回。
頭對頭小聲附耳說了會子，直到聽門外候著的丫鬟傳話，說老爺回府，這才息了聲，忙手牽手去前院討教。
昏暗的夜色，燈火通明的東宮寢殿內(nèi)，一身著灰色長袍的男子，躬身立于床尾。
“腦中也有暗疾？”歪在床上，聽著宮奴稟報(bào)，李承乾神色不明的重復(fù)道。
作者有話要說：下夜班，頭昏昏沉沉的，老是寫不好，刪刪減減了好幾次，這才寫好一章，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