謙貴嬪抿了抿唇，冷笑道：“賢妃娘娘也夙夜辛苦了，畢竟這么多年來替君上管理內(nèi)務(wù)，想必這鳳印都摸了好幾回啦，不像賤妾，也就見過幾次罷了！”

    這話宛若鋒利匕首直戳王賢妃心窩子，她掌管宮務(wù)多年，甚至可以說是代行皇后之職，莫說碰鳳印，看都沒看過幾次，且她位列四妃之末的賢妃，算是尊貴無匹，想要再進(jìn)，一來要圣心眷顧，二來也要她肚子爭氣。

    可惜，此次誕下帝姬，不僅無賞，反而之后的一連串事件，連削帶罰，差點連手中總理之權(quán)都要丟了，加之入宮的新人，家世背景都不差，可想而知，這又是一記多么重的耳光打在王賢妃臉上。

    言詩在一旁見主子半晌說不出話來，捏了捏她的玉手，提醒道：“娘娘，該向太后娘娘請安了。”

    王賢妃調(diào)順呼吸，重新展露溫婉端莊的笑顏，道：“聽聞月恒長公主近日身子越發(fā)不好了，昨兒個本宮才同母后說起，要派太醫(yī)去探望，想必不久便知好不好，謙貴嬪也好放心些?！?br/>
    謙貴嬪跋扈的嬌容上第一次顯出懼色，見她深吸一口氣，起身置禮，道：“賤妾謝過賢妃娘娘恩典。”

    “閑話這許久，母后也該等急了?！?br/>
    珝月太后的待鳳殿自不是任何人都能進(jìn)去請安的，唯有正五品以上的才有幸入殿叩拜，正五品以下如舒嬪、蘭嬪她們只得跪于殿外行禮，南苑的更是只可在西苑門外。

    聽免后，珝月太后身旁的瓔珞出來傳話，“太后有旨，請吳美人上前侍座?！?br/>
    跪在蘭嬪之后的吳美人一驚，還不待反應(yīng)，已有小宮娥上前小心將她扶起，瓔珞一禮道：“太后說了，小主有孕，不可長時間風(fēng)吹日曬，命老奴請小主入殿內(nèi)休息?！?br/>
    吳美人磕磕絆絆謝過，滿頭大汗地跟在瓔珞身后進(jìn)去，待鳳殿內(nèi)，王賢妃等已按位份就座，吳美人進(jìn)來后，也不敢去看上首的人，只低著頭跪下就拜。

    珝月太后等她拜完，才伸手虛扶一把，道：“吳美人不必多禮，起罷，到哀家這來?！?br/>
    吳美人伏在地上，身子一顫，完全不知如何反應(yīng)，再聽見一聲“過來”才謝恩，從地上爬起來，躬身上前。

    珝月太后直接拉過她坐到自己榻上，嚇得吳美人完全不敢正坐，微微側(cè)著身子，直著上半身，腳尖點地，準(zhǔn)備隨時站起來。

    珝月太后親熱道：“傻孩子，怕什么，流蘇?！?br/>
    流蘇呈上一支石榴包金絲珠釵，珝月太后親自為她簪上，道：“你若能為哀家誕下孫兒，哀家便做主，連升你兩級，封你做嬪，你的皇兒，賢妃一定能視若親子，好生照看，即使生的帝姬，也還有秦婕妤，必不會虧待了你。”

    吳美人大驚，一時忘了禮數(shù)直勾勾的瞪著珝月太后慈和的笑容看，宮里唯有正五品的貴嬪方能自己帶孩子，從五品的嬪，這話的意思是，無論她日后生男生女，都是要抱給別人的命，否則，若她真生了麟兒，封個貴嬪又有什么。

    白蘇燕瞥了眼神色晦暗不明的王賢妃，猜測這是否代表王賢妃已經(jīng)不能再生養(yǎng)，故而只能抱養(yǎng)低位嬪妃的孩子，不過吳家的，不怕膈應(yīng)？

    溫玉夫人大概是真得了教訓(xùn)，居然沒有跳出來說話，王賢妃攏在袖中的素手又緊了緊，終忍不住道：“母后，臣妾剛有了垂佑，正是顧不過來的時候，且吳美人又不屬臣妾的雨歇宮，還是由秦婕妤看顧的好，也方便吳美人探看。”

    珝月太后垂下眼瞼，松手放吳美人下去，不咸不淡道：“你覺得好便好，哀家乏了，你們都散了吧！”

    北苑這邊的人散了，南苑諸位妃嬪遙遙跪于西苑宮門外，莫說珝月太后肅容，只能望見殿外末尾才人頭上珠釵映著陽光，熠熠生輝。

    唯有小宮娥出來傳話道：“太后娘娘今日已經(jīng)乏了，請諸位小主今日散了?！?br/>
    南苑諸妃這才在窈室林領(lǐng)頭下方可站起來，王賢妃等便自門內(nèi)出來，南苑這邊慌忙退至兩旁，躬身執(zhí)禮，等北苑的宮妃先行。

    韻貴嬪走在夭華夫人之后，看見臉色仍是不太好的徐奉人只微笑致意，便不再多做動作，但也足以引得其她人或好奇或不屑的打量。

    徐奉人本就病了多日，精神不濟，被一群人看猴一樣觀賞，又羞又惱，卻也無可奈何，宮城森森，規(guī)矩繁縟，上下尊卑，涇渭分明，縱使真拿她做猴看，她又能如何？

    能置氣喊一聲，不當(dāng)這奉人了嗎？

    不能，她不能，從來只有被舍棄的后妃，而無被冷落的君王，就算日后被厭棄，也只能困鎖重門，再說她活著比死了強，至少能給徐家一個上進(jìn)的機會。

    夭華夫人臨上鸞轎前，轉(zhuǎn)頭對白蘇燕笑盈盈邀請道：“雖然現(xiàn)在還不到夏日，但是無窮碧此刻梨花正好，別有一番韻致，妍妃若有空，不妨過來坐坐？”

    白蘇燕屈膝福禮，恭順道：“謝娘娘青眼，但今日臣妾還有內(nèi)務(wù)要處理，來日臣妾必登門拜訪。”

    夭華夫人道：“那本宮便掃榻以待了。”

    不過說了三句話，瞬間在眾人心里過了三折彎，紛紛透析出自己以為的“答案”，一臉了然。

    流蘇送別諸位宮妃，回到待鳳殿復(fù)命，“啟稟太后，諸位娘娘已離開西苑?！?br/>
    珝月太后嗯了一聲，忽而道：“流蘇，你說賢妃會聽明白嗎？”

    流蘇恭婉道：“賢妃娘娘智慧聰穎，定會懂得，再來不還有太后娘娘您在，即使賢妃娘娘僅育一帝姬，也定能平安無憂。”

    珝月太后道：“哀家就怕自己壽數(shù)有限，庇護(hù)不了多久，君上念及母子之情，對哀家、對賢妃、對哀家的母家一退再退，可樁樁件件他都心里有譜，怕就怕等哀家去后，再來清算，到時更加慘烈?！?br/>
    流蘇小心在珝月太后身旁揉肩，道：“君上還年輕，也才剛選秀，抱養(yǎng)孩子也不急在這一時三刻，那沈美人是王夫人特地送進(jìn)來的，還有那倪才人，看樣子也是倒向賢妃娘娘的，太后娘娘無須擔(dān)心?！?br/>
    “沈美人，”珝月太后冷笑道，“嫂嫂也真是有心，這樣偏遠(yuǎn)的，幾乎都與我王家都沒什么走動的旁支里的女兒都挖出來，還有一位做侍郎的正經(jīng)親戚，可憐了金家、可憐了錦貴人，只怕要被人踩作墊腳石?！?br/>
    流蘇不敢多言，先前派出的人已查實，這沈家早年祖上是娶了王家旁支的一位女兒，后因沈家衰微，只在原來的陜京盤桓。

    幾十年過去，兩家早無走動，直到沈老爺這一代，娶了金家女兒，生下“沈曼兒”。

    而就在三年前，真正的“沈曼兒”溺亡，王夫人錢氏命心腹前去“聯(lián)絡(luò)”感情，不知許了什么好處，讓王家一支不曾在京城走動的嫡女頂替了“沈曼兒”，真正殫精竭慮。

    沈老爺又不爭氣，一直外放他鄉(xiāng)，金家這邊也只在“沈曼兒”小時候見過幾回，更妙的是，因痛失愛女，沈夫人金氏居然“精神恍惚”，很快被沈老爺與現(xiàn)在的沈曼兒哄住。

    若真讓王賢妃抱養(yǎng)了沈美人生的皇子，就算抱不成，王家也定會全力支持。

    世事難料??！

    珝月太后疲憊道：“我的孩子都已是帝王，王家現(xiàn)在也是風(fēng)光無限，無人能擋，他們還想要什么？學(xué)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父親常說我果敢聰穎，不輸兒郎，那他亦該知，我是他女兒，亦是君上的母親，做母親的終歸多疼自己兒子一些！”

    流蘇一驚，問道：“太后是打算親自動手？”

    珝月太后道：“哀家不能讓君上背上苛待母后母族的名聲，那只能哀家來動手，流蘇，秘密傳召曰禮，讓她動手將‘凝露香’給賢妃用，還有沈美人，絕不能讓王家肚子里爬出皇子來！”

    “老奴領(lǐng)命！”

    凝露香，王家醫(yī)女特調(diào)用于控制對付后院女人的藥物，當(dāng)年的珍太妃，如今的溫玉夫人都?xì)г谶@藥上。

    不過，這大概是第一次，自家人用在自家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