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女和牛曾氏后晌里從地里回來正在窯里洗臉時,三娃回來了。他把手里的鋪蓋卷往窯門口一放,站在窯門口有氣無力地歪著頭看著梅女和牛曾氏,他也不走進來。梅女看了看窯門口悄悄地對牛曾氏說:
“娘,進來了個要飯的……”
牛曾氏走到窯門口朝三娃揮了揮手說:“你到食堂里去要飯吧!眼下都在吃食堂,家里沒啥東西給你吃……”
三娃耷拉著腦袋軟綿綿地說:“娘,我不是要飯的,我是三娃……”
“三娃呀,你咋變成這幅模樣了……”
牛曾氏把三娃摟在懷里,哆哆嗦嗦地摸著三娃的臉。三娃瘦得臉上就像刀子割過一樣,一點肉也沒有。他臉色變得如同樹上飄下的葉子,枯黃枯黃的沒有一點人樣。牛曾氏哆嗦著嘴心痛地說:
“三娃,你咋瘦成這個樣子了!你餓了吧?我去給你找點東西來吃……”
三娃輕輕地搖了搖頭說:“娘,我不想吃東西……”
牛曾氏摸了摸三娃粘在一起的頭發(fā)說:“你是怎么回來的……”
牛曾氏說:“三娃,你走了一整天路還沒吃飯,我去給你找點吃的去……”
三娃似睡非睡地耷拉著眼皮說:“娘,我一看見飯就惡心的想吐,我吃不進去……”
牛曾氏心痛地摸著三娃瘦得皮包著骨頭的臉哽咽著說:“三娃,你在工地上是不是吃不飽呀?”
三娃像個蚊子樣輕輕地哼了哼說:“娘,我們吃飯時限量。一人一頓只能吃一個饃饃一碗飯……我看見飯就惡心得想吐,我把飯全送給別人吃了……”
牛曾氏摸了摸三娃的額頭說:“三娃你這是病了,你先到炕上躺下,我去給你燒點生姜水,明日個再帶你到大窩村去看病……”
自從吃起大鍋飯后,村里是一家比一家窮。牛曾氏在村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在鄧博義老先生家里才借到了兩塊生姜。梅女要把借來的生姜拿到村食堂給三娃熬湯,牛曾氏氣沖沖地攔住她說:
“不要去食堂里,就在家里熬……”
“娘,咱家里的鍋早就被隊長砸了,沒法子熬呀……”
牛曾氏指了指放在椅子上的洗臉盆子說:“就在那里面熬……”
梅女看了看烏黑發(fā)亮的鐵盆子,這盆子平時用來洗臉和洗腳的,牛犢和馬駒小時梅女常在這盆子里洗他們的尿布,盆子上油膩膩的污垢一圈一圈的像是粘在鍋底的鍋巴。梅女猶猶豫豫地看著臟兮兮的盆子,埋怨著牛曾氏:
“娘,你……”
牛曾氏看著洗臉盆子嘆了口氣說:“找塊糙點的石頭擦干凈就行了……不要去食堂里,我不想聽人家的閑話……”
梅女知道婆婆說一不二的脾氣,她把臉盆子洗干凈后在灶房里熬起了姜湯。自從吃起大食堂后家里的煙囪還沒冒過煙,俊生從村里回來看到家里的煙囪正冒著黑煙,他奇怪地跑到灶房里看了看,梅女說:
“俊生,三娃回來了……他病了,你到這家里來還沒見過他,快去看看他吧……”
三娃剛才聽娘講起過,知道從窯門口進來的這個陌生人眼下已是牛犢和馬駒的后爹了。三娃躺在炕上耷拉著眼皮朝俊生笑了笑,俊生伸出手在三娃額頭上摸了摸對牛曾氏說:
“娘,三娃病了!我明日個背著他到大窩村衛(wèi)生所看看去……”
梅女把熬好的姜湯端回來,遞給了坐在炕沿上的牛曾氏。牛曾氏把三娃從炕上扶起來,拿過碗放在嘴邊吹了吹說:“三娃快喝吧,趁熱喝了……”
三娃接過碗抿了兩口苦笑著,又把碗送到了牛曾氏手里,他說:“娘,我不想喝……”
三娃一點東西也吃不進去,看樣子病得不輕??∩诙煲辉缇捅称鹑藓团T先チ舜蟾C村衛(wèi)生所。衛(wèi)生所的大夫撥開三娃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三娃伸出來的舌頭后,皺著眉頭沒有再吭氣。牛曾氏驚慌地問:
“得的啥病,要不要緊?”
大夫手里拿著注射器,在三娃瘦得像棍子樣的小胳膊上抽了一管血,在幾個玻璃瓶子里來回鼓搗了半天,頭也沒抬地對牛曾氏說:“肝炎!村戶里常見的病。”
牛曾氏恐慌地拉著大夫的胳膊問道:“要不要緊……”
大夫放下手里的玻璃瓶子說:“這種病會傳染的要治好很難,得花很多錢才行,你們有沒有錢?”
牛曾氏和俊生兩個人面面相覷地看了看,誰也沒有吭氣。大夫看了一眼這兩個人的表情就知道是咋回事了,他們沒錢。聽說治三娃的病要花很多錢,牛曾氏著急地拉著大夫的胳膊說:
“大夫,這種病要是不治,以后會不會把命要了?”
“你盡快帶著錢到城里給娃治病吧……”大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冷冷地說:“這種病拖著不治會變成肝硬化,再不治就沒得治了,人會死掉的……
到縣城治病那要花多少錢,牛曾氏沒有錢,眼下家里就是一分錢也拿不出來,她出門時懷里揣著的五塊錢還是向劉集國借的?,F(xiàn)在的村里人是一個比個棲惶,一個壯勞力在地里忙一天只能掙七分錢。除了劉集國,牛曾氏在村里借不到一分錢。治三娃的病是要花大錢的,她上哪達找錢去。牛曾氏眼里含著淚說:
“大夫,還有沒有其它的法子?只要不花錢就行!”
大夫坐在椅子上開了個藥方說:“我給你們開幾付草藥先帶回去慢慢喝著吧,這藥山坡上就有,你們有空時到山上去挖,等攢夠了錢盡快送娃到城里去治……”
三娃知道家里沒錢,他把頭擱在椅子的靠背上苦笑了一下對牛曾氏說:“娘,我不治病了咱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