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霜自然不明白云衿的疑惑,她在云衿屋中待了許久,又說起了一些慕疏涼從前的事情,這才終于站起身來,依依不舍的看了那把劍一眼,像是在看一個熟悉的人。
隨后她轉(zhuǎn)身離開了屋子。
靳霜離開之后,屋中霎時間又沉寂下來,云衿趴在桌邊,下巴枕在手背上,無聊的用指尖撥著茶杯,竟有了些惆悵。
這種惆悵不知從何而起,也不知如何化解,她忽而感覺到衣角被什么東西輕輕碰觸,她轉(zhuǎn)過頭來,便見蘊華劍正倚靠在她腳邊,討好似的晃動著劍身。
云衿一把將劍撈了起來,平視著這把劍,喃喃念道:“你的主人究竟什么時候才會醒過來?”
蘊華劍自然回答不了她,她想到自己這般言語,不禁又笑了起來。
為什么會突然之間對這個人產(chǎn)生這樣的好奇,就連他自己也不能說明白。
。
成為空蟬派弟子的第二天,云衿便被梅霜夢帶到了梅林深處的另一處庭院當(dāng)中。
一路上梅霜夢解釋之后云衿才明白過來,原來空蟬派從前共分為四大宗門,分別是孟章宗、監(jiān)兵宗、陵光宗和執(zhí)明宗,因為十年前的事情,空蟬派幾大宗門紛紛解散,宗主也早已不在,如今整個空蟬派,便只剩下了梅霜夢和梅染衣兩名宗主。
梅霜夢是孟章宗宗主,所負(fù)責(zé)教習(xí)的是各種咒術(shù)符法以及機關(guān)鍛造之術(shù),劍術(shù)只做強身只用而已,花晴所學(xué)的便是這些東西。而剩下那位陵光宗宗主梅染衣,做教習(xí)的則是劍道,如今云衿以劍法入門,所以要入的宗門自然是陵光宗。
與昨日見到慕疏涼的那座小樓一樣,如今他們所去的庭院也是云衿來此三年,從來未曾去過的地方,而梅霜夢口中那位陵光宗宗主梅染衣,也是云衿從未見過的人。
云衿只在其他兩名弟子的言談中聽說過梅染衣此人,說他是個劍癡,自許多年前開始便一直呆在自己那小院當(dāng)中,練劍練功,從未離開過,外面的一切事情似乎都與他無關(guān),他就這么修煉了幾十年。
“說起來,就連小慕的劍法,當(dāng)初也是受過梅染衣的指導(dǎo)?!泵匪獕暨@般說著,此時兩人已經(jīng)打到梅花林的盡頭,一座漂亮的庭院近在眼前,只是這處庭院似乎疏于照顧,許多花草生得格外繁茂,看起來倒是顯得有些荒涼了。
云衿從未想過,空蟬派當(dāng)中竟然還有著這樣子雅致的亭臺樓閣,此處若是在十多年前空蟬派全盛時期,定是十分漂亮。
就在云衿觀察著這四周景致之際,梅霜夢已經(jīng)行至前方,她回過頭來,朝云衿笑道:“你跟我來?!?br/>
云衿點頭跟上,兩人一道穿過回廊,到了一處與別的地方相比明顯要干凈許多的廳中。
廳中沒有擺上幾樣?xùn)|西,看起來空空蕩蕩的,唯有桌上放著一盞茶,上方還有余熱淡淡飄著。
這廳堂后方有一座屏風(fēng),內(nèi)中燃著些燭火,梅霜夢先是看了那桌上的茶盞一眼,轉(zhuǎn)而才扭頭往屏風(fēng)內(nèi)看去一眼,笑道:“染衣,這小姑娘是你的新弟子,我昨天跟你提過的,今后便由你來照顧了。”
云衿跟隨著梅霜夢的目光往那屏風(fēng)后方看去,靜靜等待著。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自那屏風(fēng)后走了出來。
自其中走出的是一名男子,看起來年歲不大,著了一襲寬松的青衫,長眉如黛,黑眸如星,一眼看去,只叫云衿腦子掠過一個詞。
寒梅。
這是個如寒梅一般的男子。
男子面上無甚神色,聽得梅霜夢的話,轉(zhuǎn)而往云衿看來,兩人的目光在虛無中交接不過一秒,他便又垂下了眸子。
他就是梅染衣,空蟬派門主梅方遠(yuǎn)的兒子,梅霜夢的弟弟,陵光宗宗主,云衿將來的師父。
云衿盯著那人看著,卻沒能夠生出半點親近的感覺來,甚至無法相信自己接下來將會在這人的手底下學(xué)劍。
因為他的眼神冷淡了,云衿甚至覺得,或許他看花草與看人皆是同樣的眼神,沒有絲毫感情。與其說此人像是醉心于練劍的人,倒不如說他本身就像是一把劍。
就在一片靜默當(dāng)中,梅染衣終于開了口道:“名字。”
他的聲音一如人般清冷,云衿輕輕眨眼,開口道:“云衿?!?br/>
梅染衣微微頷首,目光卻自忽而掠到了云衿手中抱著的劍上。
蘊華劍劍身極長,云衿身形嬌小,抱著這把劍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她發(fā)覺了梅染衣落在劍上的視線,不覺也抬眸往他看來。
毫無表情的男子此刻眼中總算是有了些能夠稱之為情緒的東西,他微微挑起眉角,淡淡道:“蘊華劍?”
“不錯。”梅霜夢開口道,“小慕的佩劍被她給撿到了,也算得上是緣分?!?br/>
她輕輕揉了揉云衿的頭發(fā),復(fù)又對梅染衣道:“我便將她交給你了?!彼f完這話,轉(zhuǎn)而朝云衿笑了笑,這才折身離去。
等到梅霜夢離開之后,整個廳中的氣息似乎便又靜止了下來,云衿不善言辭,也不喜與人接觸,如今面對著一個更加沒有話說的人,不由得只能將目光落在廳中唯一會動的東西身上——那茶杯上的熱氣正絲絲縷縷的飄蕩著,散在凜冬的空氣中。
就在云衿以為這樣的沉默會一直進(jìn)行下去的時候,梅染衣終于再次開了口。
“你隨我來?!?br/>
說完這話,他頭也不回的便往外走去,所去的方向則與方才離開的梅霜夢完全相反。
云衿抱著劍一言不發(fā)跟了上去,梅染衣人高腿長,一路往前腳步不慢,云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夠勉強跟上。
兩人行了一段,終于在一處房門緊閉的小屋前站定下來。
云衿不解的看著梅染衣,等待著對方解釋來此的用意,卻見梅染衣平淡的開口道:“屋中的書你都可以看?!?br/>
云衿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臉往那房門看去,只見得門上積了一層薄灰,似乎也許久未曾有人來過了。
就在她這般觀察的那房間的時候,梅染衣已經(jīng)轉(zhuǎn)身要離開了。
云衿連忙要開口,只是半晌不知應(yīng)當(dāng)如何稱呼,最終只得用險些咬到舌頭的語氣含糊道:“師父!”
梅染衣回頭看她。
云衿指著那屋子,低聲道:“里面是什么?”
“里面是當(dāng)初小慕給新弟子準(zhǔn)備的東西,你全部看完再來找我?!泵啡疽碌?,“我先回去了。”
就這般平靜的說完這話,梅染衣便當(dāng)真離開了。
而云衿則在聽見梅染衣口中的“小慕”二字后,便怔住不動了,等到梅染衣的背影徹底消失不見,她才又回轉(zhuǎn)身來,打量起這扇緊閉著的門扉。
她沒有想過,自己入門的第一天,所做的事情竟然是看書。
然而與“慕疏涼”有關(guān)的一切,她卻又都充滿了一種朦朧的期待。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伸出手,將那扇許久未曾有人觸碰過的大門推了開來。
大門發(fā)出了古舊刺耳的聲響,門上微塵隨著這番動作被驚動,飛散在冷風(fēng)里。
屋子里的一切盡數(shù)展現(xiàn)在云衿的眼前。
這間屋子比想象當(dāng)中要寬敞不少,屋中靠窗的地方擺著一張桌案,上面胡亂的堆著幾本書,旁邊還放著一方硯臺,筆架上的毛筆整齊擺放著,只有一支平放在桌上,似乎是當(dāng)初這里的人正在寫著什么,寫上一半便起身離開了,所以此處還保留著從前的模樣。
就在那桌案后方,寬敞的房間里整齊排列著十來個書架,書架上各種各樣的書冊整齊排列著,每一格書架的下方皆被人標(biāo)注了類別,經(jīng)文,陣法,機關(guān),符法,劍術(shù),甚至還有鑄術(shù),云衿沿著那些書架看了一圈,發(fā)覺這其中與劍術(shù)有關(guān)的書冊最多,陣法次之,最少的則是鑄術(shù)。
云衿自小都是獨自在山間修行,何曾見過這樣多的修煉之術(shù),這樣多的經(jīng)文古籍,她一時之間不禁怔住,良久才回過神來,隨意來到一處書架旁。
這房間的確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了,房內(nèi)所有的東西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積塵,書也不例外。云衿自書架上抽出一本劍譜,當(dāng)即便又是一陣塵埃激揚。
她連忙后退幾步,等那灰塵散去,才輕輕拭去這書上的塵埃,小心翻了開來。
盯著這劍譜上的內(nèi)容不過看了片刻,她便凝起了眸子。
這上面所記載的劍招,正是她從蘊華劍上所學(xué)到的劍招。
她不由得又往后翻了翻,她跟隨蘊華劍學(xué)這劍法也有五六年的時間了,但因為從前沒有根基,后來也不過是跟著劍學(xué)走勢去勢,許多劍招上面還心有疑惑,如今見得這劍譜,她當(dāng)即翻到了自己修煉起來最困難的那幾招,想要好好看個明白。
不過翻了片刻,她便將那幾式給找到了,更叫她驚訝的是,就在那幾式劍招的書頁上,竟還有人在旁寫了一行小字,將那劍招的修行難處統(tǒng)統(tǒng)標(biāo)注了下來,那人寫得十分細(xì)致,所有云衿所遇上的問題,似乎都在那幾行字之間得到了解答。
云衿捧著那書,定定看著那幾行小字,不覺怔住。
寫字的人應(yīng)是極有耐心,他的字很漂亮,每一筆皆規(guī)整無比,看來平和卻又不失力道,不過一眼,便叫人覺得溫柔。
云衿眼底浮起些許笑意,她看完這一頁,便又立即往后翻去。
整本書,幾乎所有難點,都被那人寫上了注解,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沒有絲毫缺漏。
云衿突然想到什么,將手中的書放下,又在書架上隨處找了幾本書出來翻看,一看之下才發(fā)現(xiàn)每一本書皆是如此,不管是劍術(shù)、符法還是經(jīng)文,無一例外。
想到方才梅染衣離開前所說的話,云衿再次印證了自己的猜測,會做出這種事情的,除了慕疏涼,恐怕再無其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