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早上衛(wèi)珩就坐在了玉成殿。元墨玨摒退侍人跟衛(wèi)珩說著話。
“懿軒啊，我真是佩服你，這種事除了你還有誰能謀劃得出來？”
衛(wèi)珩笑笑，“殿下說得臣慚愧，不過是步步險棋罷了?！?br/>
元墨玨挑眉，似笑非笑，“別人不知，我還能不知這其中前因后果嗎？從你為幫五妹回京，便通過我之口將五妹曾去祁連山大營找你的事透漏給皇后，之后皇后求親、恩師拖延、你商量我勸說恩師、恩師為你求娶五妹、五妹要與你親談、你利用皇后回京，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在你算計中的？若說你步步險棋，旁人豈不是都要自取滅亡了？”
很多年以后，陳贊知道當年這其中曲折，不由說了這樣一句話:“論見微知著、一葉知秋，衛(wèi)懿軒不如我；論布局設陣、籌謀計劃，我不如衛(wèi)懿軒?！?br/>
元墨玨突然斂了笑意，“然而，我說的佩服，并不是佩服你的謀劃。懿軒，我是佩服你，能為一個人，花這諸般心血?！?br/>
衛(wèi)珩聽元墨玨這般說，不禁沉默下來。半晌悠悠嘆道:“對著她我就是身不由己?？蛇@種事，誰有能由己呢？”
元墨玨頗有同感地嘆了聲:“是啊?！彼坪跬蝗幌肫鹆耸裁矗瑥慕髢?nèi)掏出一個錦囊，“懿軒，可否幫我把這個帶給她？”
衛(wèi)珩打開看了看，元墨玨并不阻止。衛(wèi)珩就道:“只帶件東西？”
元墨玨垂眼，“現(xiàn)在，她還是少沾染我為好。免得跟……”
衛(wèi)珩知道他一直放不下當年那件事，也知道這不是勸說能讓他釋懷的，等到事情了結(jié)，他自然會放下。于是收起了東西，不再出聲。
玉成殿的掌事宮女綠娥在外面叩一叩殿門，“殿下，世子，五殿下來了。”
是了，楚珺和衛(wèi)珩不約而同地想將商議的地方定在玉成殿，于是事情就這樣順利地定了下來。聽到綠娥的聲音，兩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對視一眼，元墨玨才道:“請進來?！?br/>
綠娥為楚珺推開門，等楚珺進來，元墨玨起身，“那你們談，我去外面等。”
衛(wèi)珩起身向他行禮，楚珺也象征性地送了送他，這才回到之前元墨玨坐的位置，“懿軒，坐吧?！?br/>
衛(wèi)珩道過謝后坐下。
楚珺看看他，猶豫了一下。衛(wèi)珩知道這種事她一個姑娘家怎么好開口，就道:“皇長子殿下給臣的信里已經(jīng)說了，臣也明白殿下為什么要臣自己來講明。殿下可曾記得對皇長子殿下做過的一個承諾？”
楚珺想了想，“懿軒說的可是但有所求我皆應之？”她面無表情，“若是懿軒以婚事相求，好，本宮也答應?！?br/>
衛(wèi)珩趕忙直起身跪在楚珺面前，“殿下何人，臣何人也？怎敢以諾相脅，以卑犯尊？但皇后向臣父提親，臣不愿從，又怎敢不從？心中之求，唯求殿下幫臣駁了皇后所提?！?br/>
楚珺面色微霽，“這么說，你只是不想娶三皇姐？”
衛(wèi)珩恭敬地道:“臣確實不想與三殿下成婚，然而對著殿下，臣不敢有絲毫欺瞞。”他頓了頓，抬起頭來看向楚珺，“臣不想娶三殿下，是因為對她無意。之所以對她無意，是早已有了意中人。臣不愿娶她，可是，能娶殿下，卻是臣只敢在夢里想想的事。”衛(wèi)珩苦笑，“十一年了，臣從來沒有奢望過夢能是真的?！?br/>
楚珺愣住。她仔細看了看衛(wèi)珩的表情，腦子里是各種各樣的畫面和聲音。十一年前，她與衛(wèi)珩第一次相見，那時她還只有五歲……十一年來，面前這個人一直或遠或近地陪著她，很多她不敢跟別人說甚至不敢跟陳贊說的事，她都能沒有顧忌地跟他說。也許是因為與他太早相識的緣故，她從來沒有想過對衛(wèi)珩會有朋友之外別的感情。半晌遲疑著開口:“懿軒……”
衛(wèi)珩就堅定地道:“請殿下千萬不要懷疑臣所言之實虛，殿下知道，有些假話，臣從來不屑于說?！?br/>
楚珺道:“我知道，我自然知道……”她見衛(wèi)珩還在地上跪著，忙去扶他，“怎么還跪著，快坐著說話?！?br/>
衛(wèi)珩也不推脫，就又在一旁跪坐下來。楚珺不說話，他也不說話，他知道此時要讓楚珺一個人靜靜地捋一捋才好。
過了一會，楚珺道:“你不想娶三皇姐，說好辦也好辦，說難辦也難辦。難就難在，其他人都沒辦法，只有我可以?！彼聪蛐l(wèi)珩，下定了決心一般，“我這就向父皇呈明，請父皇賜婚?！?br/>
衛(wèi)珩又驚又喜，“殿下？”
楚珺就玩笑道:“放心，不是讓父皇為你和三皇姐賜婚?！?br/>
衛(wèi)珩又要直身行禮，楚珺卻攔住了他，“你知道……我和公子贊……”
衛(wèi)珩頓了頓，“臣知道。殿下有什么直說就好。”
楚珺就把之前在長思殿跟陳贊說的那番有名無實的打算跟衛(wèi)珩說了。
衛(wèi)珩沉默了片刻，“臣本來也從未奢望過。殿下已經(jīng)允了婚事，就算最后殿下還是與公子贊在一起，可好歹與臣名義上夫妻一場，臣知足了。”
楚珺一瞬間心里充滿了內(nèi)疚與自責。衛(wèi)珩雖然在笑，可她怎么看那笑里都是帶著淚的。她想說點什么，可此時她還能說什么？什么話都是那么蒼白無力。她只能直起身，向衛(wèi)珩深深一拜。
送走楚珺，本該早就出去的元墨玨卻從側(cè)殿繞出來，拍著衛(wèi)珩的肩膀嘆道:“叫我說你什么是好。本來是我們橫插一腳、半是脅迫地逼五妹答應，怎么到你這里，三言兩語的，反倒是五妹愧疚而歸了。那條件雖是苛刻了些，我卻是知道，你有的是本事讓她離不了你。有你在，恐怕呀，五妹與公子贊，此生無緣嘍?！?br/>
衛(wèi)珩苦笑，“臣說的，可都也是實話。對五殿下，也是真心……”
元墨玨擺擺手打斷他，“你都快成精了，我若不是知道你對五妹是真，哪敢放心讓妹妹嫁你？”
衛(wèi)珩忽然轉(zhuǎn)向他，嚴肅道:“殿下對五殿下，是真的當妹妹看待嗎？大位只有一個，若有朝一日，殿下與五殿下因此起了沖突，叫臣如何是好？”
這次苦笑的換成了元墨玨，“身為皇嗣，要不要爭那個位置已經(jīng)由不得我們了。五妹說了不圖大位只對付皇后，是因為她是嫡女，生母又是顏家人，皇后倒了，就算她不是儲君，還有誰敢對她下手？只會拉攏討好她。我一個生母早逝的庶長子，要么得大位，要么死，你說我該如何處之？”
衛(wèi)珩沒有說話。
元墨玨就嘆了口氣，眼神飄向遠處，“同為皇族，皇叔家琳瑯姐弟就能云游天下，而我，時時仰望，所見最多不過是頭頂四方天空，此生不見蒼山負雪、明炷東南之浩蕩，凌云絕頂、星河天懸之寬廣，如何能甘心?！?br/>
衛(wèi)珩向元墨玨一禮，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今日之事，沒有殿下斷不能成。但憑此事，殿下之所欲，臣之所愿?！?br/>
元墨玨笑著搖搖頭，“就你對五妹的心思，若我真與她爭斗起來，你還指不定幫誰呢。”他止住想要解釋的衛(wèi)珩，“罷了罷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讓位便是。最不濟不過是我這五妹也容不下我，我請辭出宮云游天下不再回來，想來她也不會害了我性命?！?br/>
衛(wèi)珩垂下眼簾，“殿下放心，有臣和衛(wèi)家在一日，定會保得殿下尊榮。路遙知馬力，衛(wèi)家與臣之心，數(shù)年如一日，日久自然見之。”
等衛(wèi)珩也告辭，玉成殿的頭等宮女綠翹不知從哪里閃身出來，“主子怎可說讓出大位之類的話？此番看來衛(wèi)家還可靠嗎？需不需要奴婢……”
元墨玨就回頭看著她笑，“綠翹，你心急了些。那衛(wèi)懿軒是什么人？他和本宮一樣明白，本宮那樣說不過是試探罷了。確也怪本宮多心了，一直害怕當年武國公夫人因本宮之故被害會讓懿軒心有芥蒂，現(xiàn)在看來懿軒確是個頗明事理之人，只把帳算在了孟皇后頭上。本宮倒也了卻一樁心事。”
元墨玨從殿中走出，立在階上。入目的是重重殿宇，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的日光刺眼。他淡淡地笑著，“如果可以不爭，該有多好。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有多冷，我比誰都清楚?！彼瘜m城里某一個方向望去，喃喃自語道：“你會是那個能讓我不爭的人么？”
跟在他身后的綠翹欲言又止。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