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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歪的智齒,隱隱作痛,發(fā)炎、腫痛、阻生,周期性反復。這樣的牙齒,遲早都是要拔的,長痛不如短痛,倒不如拔了痛快。冰箱里放了太久的食物,即使如何冷藏保鮮,內里還是壞了,變質、生臭、腐爛,如何烹調,用再多的調味料也難以掩蓋。這樣的食物,口感差是一方面,關鍵是還會吃壞肚子,嚴重的還會嘔吐、中毒。
很多東西都有保質期的,比如鮮花,比如蛋糕,又比如情感。鮮花盛開,最美不過幾天,之后黯然凋落,花瓣四散,頹靡了一地。蛋糕不吃,隔了一夜,再一嘗,滋味全然改變。人類的情感,更是擁有保質期,只不過保質期會分長短,有些是一天、一周、一個月,而有些是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更長的期限是一輩子。
人人都渴望擁有一段保質期為一輩子的感情,攜手相度一生,清貧也好,富貴也好,榮辱與共。可很多人,在前行的旅途中,經(jīng)過無休止的爭吵、慪氣、爭強好勝,磨盡了當初的熱情和曾經(jīng)的翹首期盼,在中途分道揚鑣各走一路。
怎樣經(jīng)營一段感情,怎樣走好一生?市面上出了很多類似此類的書籍。書中說,經(jīng)營好一段情感,要互相包容,互相諒解,互相忍讓,相敬如賓等種種。他們把人的感情的失敗,歸于簡單的不懂得包容,歸于雙方不知退讓的爭吵,事實卻遠遠不至于此。一昧的退讓,委屈了求全的一方;肆無忌憚的發(fā)泄,又傷了彼此。
到底如何才能管理好?其實,永遠都沒有標準且統(tǒng)一的答案。見仁見智,如人飲水,僅此罷了。
程向陽最后悔的事,成了心殤。時至今日,錯過了很多。重新出發(fā)的路上,程向陽問,“假如我們重新認識,重新開始,還有沒有機會?”反復確認一個已知結果的定數(shù),一次次執(zhí)迷不悟,歸期不得。
宋井桐花了好久才敢直視他臉上的疤,變淺變淡了,印記卻還是在。一根藤蔓,攀附著一顆大樹生長,牢牢地捆在大樹身上,越長越粗,經(jīng)年累月,樹的身上也會出現(xiàn)彎曲歪扭的痕跡。那些痕跡,歲月再久,沉淀幾載,亦無法抹去。因為,它鑲嵌到了樹的深處,會一直伴隨。同樣,他的疤痕也是。
“程向陽。”習慣性地連名帶姓一起,即便他強烈要求過,仍然改不掉。深入骨髓里的習慣,可怕到令人生畏。聽言,程向陽望過去,眸子深邃,跟夜色高空的星辰媲美。她淡然得沒有多余的表情,一字一字地道,“我參加了國際救援,再過兩個星期便出發(fā)?!甭犓坪敛幌嚓P,實則回復了。
手打滑,方向盤猛地轉動,車行的軌跡偏斜。只在一刻的顛簸,又穩(wěn)住了。車??吭跓o人經(jīng)過的路旁,在一棵茂密的大樹底下。月色穿不過枝葉,樹木的陰影籠罩了他們。
早說晚說,一樣的,根本沒差。憋了好久,短短的十多個小時里,宋井桐不知想提多少次。怪她貪戀,沉溺于溫柔的幻想中無法自拔?!拔襾碚夷?,只是想當面問一個問題。程向陽,為什么我家的房產(chǎn)證過戶,是從你的名下過繼過來的?”
駕駛座上的人被投擲在黑暗當中,看不見臉上的表情。這一天,終究來了。苦心孤詣地隱瞞著,午夜夢回之際,問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到底值不值得?每一次,那么的肯定,只堅定過一個回答,那便是值得。護得她周全,護得她安穩(wěn),沒有什么比這更值的了。緩緩開口,原來她所能給自己的快樂,只一丁點兒,少到?jīng)]來得及歡悅確幸,已經(jīng)用光了,“桐桐,真的要走?”
子彈是不長眼睛的,命也是只有一條而已。她告訴他要參加國際支援,想必一切都辦好了。她已然算好了一切,卻沒有一次把他考慮在內,大學時的規(guī)劃也好,出國的計劃也好,現(xiàn)在也好,沒有一次將他計劃在內。一回又一回,一次又一次,總是獨自宣布決定,而從未讓他參與。
宋井桐提醒自己,不要在意他的話語,不要去想他背后的悲傷。人心不是鐵打的,鐵捂多了都會熱,忽視不了。他言自己栽了,栽的又何止是他?攥著手,緊得指節(jié)泛白,“對。所以,我來找你要解釋,你只需要回答我就好。”
車內的燈光晃然間敞亮,宋井桐看清了他的表情,受傷的、憤恨的、隱忍克制的,通通出現(xiàn)在他那張臉上。就在昨天,她和他還是和睦共處的,他還覺得有希望,幻想著未來?!八尉?,你他媽的真是自私透頂了?!比^砸向方向盤,引得車子震動,發(fā)出低鳴。怒極又怨極,眼睛充血,猙獰的猩紅,“你永遠不顧別人,只在乎自己,從前是,現(xiàn)在還是。我一次又一次低聲下氣,竭力挽回你,你是不是都看不見,全當我不會難受的?”
崩潰,只在一秒。他的眼里涌出了淚水,熾熱得燙人,灼到了心里邊。宋井桐看著沒哄,任由氣氛僵硬下去,駭人的冷靜,她說,“程向陽,等你整理好了情緒,我們再談吧?!比羰钦婺芾淠降?,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惻隱該有多好?
拉著車門下車,取了行李箱,宋井桐徑直地走過。氣急而怒,他吼,“宋井桐,你要是敢走,老子這輩子都不會再追你,當你是狗屁。”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只看了一眼,程向陽以為她要回頭的,卻又失望了。她走了,拉著行李箱,走在大道上,晚風吹起一頭的烏發(fā)。
狠話說了一遍接一遍,終究挽回不了她。類似的話,程向陽說了好多回,每一回,被氣到不可遏制,他都想過放棄,可轉身糾纏的又是自己。他像是一個人在演獨角戲,感動了自己,感動了別人,獨獨動不了她。虞清絕曾經(jīng)說過,如果他沒有本事死死把住她的心,吃定她,那么只有他被屠宰的分。一語成讖,程向陽敗得一塌糊涂。
想驕傲一回,不再那么敗退,那么窩囊,抵不過的還是那顆怦然的心。他見不得她有一星半點的不好,骨子里還在關心著,回回犯賤。程向陽認栽了,一輩子能栽在幾人手里,認命了,真的認命了。他開著車跟上,在面前停下,“上車,我送你?!?br/>
當做不存在,視若無睹,比夜里的風都要寒涼。程向陽直接下車,扯過行李箱,周身的寒氣,“上車。”宋井桐抬眸向他,質問,你到底有沒有半點骨氣,說的話能不能有一次兌現(xiàn)。喉頭一緊,眼睛再度猩紅,為什么沒有骨氣,難道她不知道么?為什么會三番四次放下尊嚴,放下底氣,難道她半點都感受不到?
“好,好,好極了。”程向陽退后兩步,大笑了出聲,極盡的自嘲自諷,“原來在你眼里,我對你再好,對你怎樣的掏心掏肺,都只是攀附,一文不值。宋井桐,你贏了,你成功地讓我放棄了你。你他媽的,贏了,徹徹底底的贏了。”
車子揚長而去,帶起路邊的灰塵,進了她的眼睛。宋井桐成功地趕走了他,不是本意么,為什么一點都不好受?失魂落魄,掉了魂,缺了魄,原來是這樣。然而,怨不得誰,她自己要攆走的人,如何都該自己受著。給不了未來,斷得徹底,不泛是最好的抉擇。
很遠的路,漆黑不見邊際。風呼呼地吹,揚起衣玦,揚起頭發(fā),吹起滿地的塵土。走回到宋家,花了一個多小時,模樣變得風塵仆仆的了。
沒人打理的庭院,雜草瘋狂地生長,院子里的葡萄藤架上還有幾串零零星星的略微干癟、營養(yǎng)不良的葡萄?;臎觯瑹o邊的蔓延。物是人非,人去樓空,果不其然。沒人居住,門把手都沾染了灰塵,鑰匙旋進,門一打開,撲鼻而來的塵土氣息。
房子再大再好,沒有煙火之氣,早晚都會變得悲涼。走一步,房子就回響一聲,大到空寂,在宋井桐心間蔓出無邊無際的空蕩。那張偌大的餐桌上,曾經(jīng)場面動容,雖沒有多么的溫馨,多少有點兒家的樣子。如今,一去不復返。宋井桐從餐桌旁拉出來一張椅子,抱著膝蓋曲成一團坐在那張椅子上,環(huán)視著蒙上防塵罩的所有家具。跟一座再也無人路過的城,荒無人煙。
早知道,把房子租出去了。為了守住回憶,荒涼了一個地方,對還是不對?宋井桐找不到人告訴她,到底正確與否。一室的灰塵,廚房的燒水壺都生了繡,刷了很多遍,鋼絲的劃痕留在壺底。宋井桐插電燒了一壺水,水龍頭的水流出渾濁的顏色,她倒掉,開著水直到澄清透亮才接。每一樣事物都在無聲無息向她宣告著,印證著什么。
熱水器壞了,宋井桐不會修,頂著透骨冰涼的冷水洗了澡。一夜不眠,一晚上都在打掃,天亮了,露出白肚皮。東邊的晨曦,美得驚心動魄,這一晚,她到底想過什么,思慮過什么,都隨著東升的太陽嶄新而來,無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