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嬤嬤已聽出是凈遠的聲音,瞪了豆蔻一眼,忙掀了簾子出去。果是凈遠跟在林嬤嬤身后笑嘻嘻地進來,豆蔻丁香緊張地盯著她,生怕她說出“有人來接”。
凈遠卻取出封信來,沒給若瑾,轉(zhuǎn)身遞了林嬤嬤手里道:“先前有位姓丁的女施主送來的,指名要交給您呢?!?br/>
聽得送信人姓丁,林嬤嬤心中有數(shù),忙謝過凈遠。若瑾便問她可曾吃飯,又叫給她包些點心。豆蔻丁香見不是來接姑娘走的,也都活了過來,聽著若瑾的吩咐忙里忙外。
凈遠自來不跟她們客氣,只說師父還有事差遣,不能久待,點心卻不曾推辭。丁香這里早包了一包豌豆黃,送凈遠出門。
林嬤嬤急急拆開信,一目十行。不過片刻就看完了薄薄兩頁信紙,展眉笑道:“姑娘真正是心想事成,洪福齊天!”
若瑾不知就里,忙問何事。
原來昨夜里,忠勇伯府竟走了水,火勢恰恰是在給若瑾準備的浮曲閣燒起來的!那里剛剛收拾停當,若瑾還沒住進去,晚間也尚未安排婢仆照料。
誰也不知是如何起的火,偏偏巡夜的婆子竟喝醉了酒人事不知,待火勢被眾人發(fā)現(xiàn)時,大半個院子都燒得破敗不堪。因浮曲閣一面還挨著西府,周二老爺周硯幾個姨娘的住處也受了殃及。
若瑾早聽林嬤嬤科普過,周家大房二房分家不分府。周二老爺不是鄭太夫人所出,先頭老伯爺周鉞去世后并沒搬出府去,只分得了西邊一溜兒幾處院子,自開了道黑漆大門,倒也進出自由。府里人說順了嘴,就稱大房二房做東府西府。
林嬤嬤道:“二夫人杜氏為人軟弱,那幾個姨娘又向來得寵,驕縱得不像。這次平白吃了虧怎肯干休?必要找二老爺鬧起來的。”想著府里如今熱鬧情景,忍不住笑道:“二老爺手里哪有閑錢,還不借機去找姚夫人,巴不得多訛兩個呢。這一鬧將起來滿府里雞飛狗跳,誰還有心顧得上姑娘!”
若瑾聽了,先就雙手合十念了句“阿彌陀佛”,兩個丫頭也在一旁喜笑顏開。
“眼看要進臘月,府里事情極雜極多,又要重新修繕院子,想必年前都沒得空來接姑娘呢!”林嬤嬤道。
“可算是松口氣,這幾天愁得我吃不下睡不著?!倍罐⒄f著,伸手拈了塊兒豌豆黃填了嘴里。
丁香卻道:“老天爺開眼,給咱們多爭取這么多日子,可不能就當無事。正該趁著機會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才是?!?br/>
若瑾贊許地看了丁香一眼,點頭道:“丁香說的是?!比滩蛔≡偬崞鸱祷甑?,“真是菩薩保佑,這事趕得倒巧。這幾日無事我都在研究改良那返魂丹,昨天晚上剛好制成新藥!”
林嬤嬤哪里肯相信,若瑾一再保證絕不會有任何危險,林嬤嬤還是不愿答應用藥。
豆蔻卻一向是若瑾說什么便信什么,若瑾既說了無妨那肯定不會有事,干脆開口道:“嬤嬤若不放心,那就讓我來替姑娘試一回藥!”
林嬤嬤倒真有幾分動心,這會卻輪到若瑾犯難。雖說對自家醫(yī)術有信心,這個畢竟沒在人身上試過。自己服藥就算有什么好歹,也不過再死一回,說不定還能再穿回去。豆蔻替自己試藥,真出了什么意外豈不是害了她一輩子。
想到這里,若瑾說什么也不肯答應,只推說這藥材珍貴炮制不易,只做了一顆丹藥出來。又對林嬤嬤勸道:“嬤嬤只管放心,沒把握的事嬤嬤可曾見阿瑾做過?以前那藥有缺憾,前幾日情況緊急時也沒有輕用不是?眼看好日子就在眼前,我怎么舍得拿自己的命去冒險?”
好說歹說,林嬤嬤總算勉強點了頭。當下幾人商定就趁忠勇伯府亂作一團的時候假死脫身遠走高飛。
照若瑾的吩咐,林嬤嬤第二天一早就下山去聯(lián)絡吳大掌柜,還要到車馬行訂一輛舒服些的馬車。若瑾帶著豆蔻丁香留在山上,收拾要緊的物事還要歸攏自己的寶貝藥材。只等嬤嬤一回來,立即實施“逃亡大計”。
若瑾這邊幾人忙忙碌碌,忠勇伯府更是人仰馬翻。浮曲閣失火,燒得一片狼藉,顯見是不能住人了。二小姐尚未歸來,住處先遭了殃,這煞氣實在了得。流言在下人當中傳得飛快,不過兩日就傳到了姚夫人耳朵里。
原本是要破流言,如今弄巧成拙,流言反而愈演愈烈,姚夫人急怒攻心。嚴懲了幾個嚼舌根的仆婦不算,還把媳婦少夫人劉氏罵得狗血淋頭。心氣還未平,西府周二老爺又找了來。
林嬤嬤料得沒錯,那幾個姨娘的小院子雖然無甚大礙,總還是要修繕一下。周硯一個散秩閑官,那點俸祿養(yǎng)活自己都不夠,不過靠著分家時得的銀子同自家夫人的嫁妝才算撐的架子不倒,哪來的閑錢?
若是能去東府鬧一鬧,說不定還能多得幾個花銷。鄭太夫人那里是決計不敢去的,周二老爺索性直接去了忠雅堂要找嫂子討公道。姚夫人正是頭疼,哪里肯見這個潑皮二叔,一句不管事就打發(fā)了他。周二老爺居然真就腆著臉尋到了侄媳婦劉氏那里,說是她管家不力才有此禍事,硬要她賠錢出來,還張嘴就是一千兩。
劉氏才是真的頭大如斗。浮曲閣明明陰冷潮濕,居然好端端的會半夜失火。原定下的接小姑子回來的計劃只好暫時擱淺,被婆婆當著下人的面罵得半分顏面都無,丈夫雖沒明說,看她的眼神也透著不滿。周二老爺不著調(diào)滿府皆知,可他畢竟是長輩,劉氏既不能跟婆婆一樣一張嘴就打發(fā)了,又不敢真的從公中出錢,只好現(xiàn)從體己里拿了五百兩銀子給他。
饒是如此,周二老爺還不滿意,拿了銀子嘴里還罵罵咧咧。劉氏素日逆來順受慣了,這次也委屈得背著人幾次垂淚。
不說劉氏如何委屈,周玠也是心氣兒不順。定好第二天去接人,頭天晚上就燒了院子,事情當真這般巧法。
若瑾的事,周玠影影綽綽知道些,那什么“七殺朝斗”心里原本不大信??蛇@走水的事兒一出,又聽了下人的傳言,也禁不住有點犯嘀咕,莫非真是個天煞孤星?
張家的事兒掛在心上,周玠巴不得早些成事自己也早些前途有望。這么耽誤下去,真怕那個孱孱弱弱的張家三爺哪天一不留神就不在了,白白丟了這門好親。
又有李燁比自己還上心,三天兩頭地跑來催問。直問得周玠頭大如斗,今天索性直接躲了出來。正尋思是不是再找張家二爺“偶遇”一回,小飲幾杯交流交流感情,忽一眼瞥見個人影有些眼熟。
見周玠皺眉頭,小廝長安忙覷著眼看了又看,道:“那婦人看著倒像是咱家的人,只小的一時想不起是誰。”
忠勇伯府仆婦甚多,似這樣的中年婦人少說也有一百上下,周玠認不得本來尋常??砷L安素來猴兒一般伶俐得很,前幾年年紀小時就認了姚夫人身邊董嬤嬤做干娘,常在內(nèi)院往來傳話,記性又好,周府上上下下就沒有他不認識的。
聽長安這樣說,周玠反倒上了心??茨菋D人穿戴舉止都不像下等仆婦,若是府里有臉面的嬤嬤,長安怎會不認得。眼看著她從“同仁堂”出來,匆匆又向北轉(zhuǎn)去,周玠使個眼色,長貴便會意跟了上去。
看著長貴一路跟著去了,周玠帶著長安慢慢往“天然居”踱去。聽聞張二爺最近對那里一道“神仙鴨”大加贊賞,常常光顧,便決定今日去那里碰碰運氣。
沒走幾步,長安忽然道:“小的想起來了,剛才那個是二姑娘的奶嬤嬤!”
周玠聞言小小吃了一驚,回頭看長安時,長安又道:“去年有一次小的給干娘送東西時見過她,說是難得下山特地回來找老姐妹敘舊的?!?br/>
“你可認得真?”
“怎么不真?雖說只見過一回,小的記性您知道的,再不會錯!”
聽長安說的篤定,周玠不禁起了疑心。浮曲閣那把火燒得甚是蹊蹺,擺明是有人不想讓周若瑾回來??墒侨翳换馗烤箤φl有好處?周玠盤算了幾次,根本無從查起。
今日見的這個婦人若真是若瑾的奶嬤嬤,怎么挑這個時候下了山?行色匆匆又為何事?周玠本就為這事兒心里犯嘀咕,此時不免更加疑心。
“走!”想到這里,周玠霍然轉(zhuǎn)身,又朝來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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