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我怕死（下）

    一夜無話，次日起身后，便有渡口官員張羅船只渡河，不用郜御史一行人操勞煩心。在等待的功夫里，范弘道負手站在黃河岸邊，望著滾滾波濤若有所思。

    郜御史閑得無聊，便找范弘道閑聊，問道：“賢生目睹河面良久，有何所思？”

    范弘道答道：“想起趙宋名將宗澤精忠報國，臨死前猶自大喊三聲過河之事，憑今吊古，不免有所感慨?！?br/>
    郜御史：“……”

    從茅津渡過了黃河，立刻就要穿越中條山脈，而鹽池就在中條山脈北面山腳下。名字雖叫鹽池，其實就是咸水鹽湖。

    大明產(chǎn)鹽的地方里，以海鹽居多，兩淮、兩浙、直隸長蘆等鹽場都是海鹽，唯有河?xùn)|鹽場是池鹽。

    這鹽池位于解州境內(nèi)，解州州城的東邊。呈狹長形狀，東西長五十余里，南北寬七里。冬季會結(jié)成鹽花，然后鹽戶取鹽花制鹽，方法與海鹽曬鹽法區(qū)別很大。

    巡鹽御史駐所叫察院，但這察院并不在解州城里，而是單獨建有司鹽城，位于鹽池北岸的正中間。

    司鹽城里不但有巡鹽御史察院，還有負責鹽務(wù)的鹽運司，以及負責治安的巡檢司，另外還建有運學(xué)，是一座以鹽業(yè)為核心的專業(yè)化城鎮(zhèn)。

    在司鹽城里，品級最高的官員是三品鹽運使，但地位最高的官員卻是七品巡鹽御史，這是大明的監(jiān)察官特重體制決定的。

    巡鹽御史負責監(jiān)督鹽運司，鹽運司的賬目要經(jīng)由巡鹽御史的稽核，鹽運司官員要接受巡鹽御史的考核。

    在這樣的機制下，品級不高的巡鹽御史漸漸地就變成了司鹽城里最高長官。至于鹽運司，也就漸漸的演化為只負責現(xiàn)場生產(chǎn)和外運的技術(shù)性、實務(wù)性衙門。

    一路過河穿山，范弘道跟隨郜御史來到解州城。又向東走二三十里，便抵達本次行程的最終目的地司鹽城。

    本城最高長官到任，鹽運司、巡檢司、學(xué)校官員都在城門迎接。郜御史下了車，勉勵眾人幾句，便進城安置了。

    歡迎宴會什么的自然也會有，但都是后話，要先等郜御史進駐察院安頓完畢，然后才好開張。

    巡鹽御史察院衙署占地很寬敞，畢竟鹽業(yè)衙門堪稱大明朝最有錢衙門之一，修的衙署肯定差不了。

    察院衙署中，原本就有各色仆從差役數(shù)十人，皆由地方征發(fā)提供，足夠衙署日常使用。

    郜御史進了衙署安頓，范弘道忽然建議道：“在下嘗聞，攘外必先安內(nèi)。老大人今次到任，職責重大，內(nèi)外矚目。以在下看來，這察院原有仆役最好梳理一遍，避免禍起睡榻之側(cè)?！?br/>
    郜御史一開始還覺得范弘道想的真多，謹慎過頭了，但是再細想也不是沒有道理，小心總無大錯，梳理一遍察院仆役不是壞事。

    于是郜御史便順口說：“這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得令！”范弘道應(yīng)聲道，然后迅速轉(zhuǎn)身便走，三步并作兩步從郜御史面前消失了，表現(xiàn)出了強大的工作積極性和狠抓落實的精神。

    簡單安頓完，就已經(jīng)是午后，郜御史有些困乏，便臥榻小憩片刻。他才昏昏沉沉的入睡，便有吵鬧聲從院外傳來，將老御史驚醒了。

    郜御史強忍怒氣，喝問是怎么回事。長隨在門外答道：“有個本地老仆役在吵鬧，好像是因為被裁革的緣故?！?br/>
    老御史不知怎的，想起了范弘道，他直覺此事與范弘道絕對有關(guān)系，便將那老仆役叫了進來親自詢問。

    卻見那老仆役哭訴道：“小人世代在察院當差，父子相替數(shù)十年。今日不知為何，突遭革退，一家老小衣食無著，小人心中不服！”

    察院仆役和衙門衙役的性質(zhì)是一樣的，都是父子相替當差，某種意義上也算鐵飯碗。猛然被裁退，確實會嚴重影響到生活。

    郜御史連忙叫人把范弘道叫來，指著老仆役問道：“可有緣故？”

    范弘道答道：“此乃可疑分子，理當清出察院?！?br/>
    郜御史微微訝異，簡直神了，這才短短半天時間，又是人生地不熟的，還真能查出不可靠的人？又問道：“如何可疑？”

    范弘道又答道：“據(jù)詢問，他祖籍蒲州，而且祖宅與張家只隔著一條街，所以是可疑分子！”

    郜御史總算明白，什么叫可疑分子了。范弘道的假想敵是蒲州張家，幻想張家派了人在察院臥底，但凡范弘道認為有可能和張家沾邊的，都是可疑分子。

    只是范弘道的過關(guān)標準實在有點嚴苛，因為祖籍蒲州，祖宅和張家相隔不遠就算可疑了？未免太過于小題大做了吧？

    要知道蒲州和解州相鄰，人口聯(lián)系往來十分密切，若解州這邊有人祖籍蒲州再正常不過了，不值得大驚小怪。

    隨后范弘道遞上名單，稟報道：“經(jīng)過在下審問清查，察院衙署內(nèi)可疑分子共計二十六名，請老大人過目。在下建議，將名單上的人全部清除出去！”

    郜御史久久無語，察院內(nèi)在冊仆役四十多個，范弘道輕飄飄的一句可疑分子，直接就砍掉一多半。

    這才半天時間，就審出如此高比例的可疑分子，郜御史不知道應(yīng)該表揚范弘道效率高呢，還是神經(jīng)過敏？四十幾個人里二十六個可疑分子，那洪洞縣里還有好人嗎！

    郜御史決定還是給范弘道一點面子，隱晦的問道：“若盡皆罷斥，二十六家哭，要如何？”

    范弘道見郜御史遲遲下不了決心，便咬牙道：“寧可錯殺三千，不能漏網(wǎng)一個！罷退之人，可以分流到解州州衙、鹽運司衙署，或者周邊縣衙去，但就是不能留在察院衙署！”

    若真這樣，動靜就越發(fā)大了。只怕要不了兩三天時間，范弘道這股折騰勁就要傳遍附近府州縣了。

    老御史很想問范弘道，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看誰都像是張家派來害你的？最終千言萬語只能無力的化為一句：“你到底怎么想的？”

    范弘道理直氣壯的答道：“因為在下怕死！”

    這個答案很耳熟，出發(fā)之前京城會同館里，郜御史問范弘道為什么向張甲征挑釁，范弘道就莫名其妙的回答“怕死”，不想今天又聽到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