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其中寒門子弟占了多半，唯有兩個是中等人家出身，然而這九人中壓根就沒有一個，曾親手做過農(nóng)活。此刻讓他們暫時換下讀書人的穿戴，改了短打沙地開課，的確是難以適應。

    不過看了佃戶們半日怎樣勞作，已是小半累得一旁坐定。此刻也顧不得太多，胡亂尋個齊整的草地，就地挨著歇了下來。被東家吩咐了好生解釋分明的佃戶，也只得無奈搖了搖頭，繼續(xù)忙活自己手頭之事了。好在藺大管事早已有言在先，他們?nèi)羰翘岢鲆蓡枺銈儽M力回答就是，倘若不跟著學習也是無礙，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回頭又瞧了一眼，今日跟著他家往地里來的幾個讀書之人，已是撇嘴低喃一句：“咱們東家也是讀書人出身，如今還得了官職，可哪里見過像他們這般的。”

    “不好比的，咱們東家是用心栽活樹苗、牧草，他們都只為了一年后能順利戴上那頂烏紗帽，才勉強跟來甘霖的。再則說了，又都是從沒下過地的，能跟著地里轉(zhuǎn)悠已經(jīng)不錯咯！”

    順勢轉(zhuǎn)了方向，努了努嘴接著道：“再瞧瞧跟著秦老三家出工的那幾個，更有一個每回都待不滿一個時辰。有的喊腳痛坐下休息，更有一個就跳上馬背，直接跑回鎮(zhèn)上歇息去了?！?br/>
    “就是那個自己帶了馬匹來鎮(zhèn)上的？”

    “可不就是那個中等人家出身的，聽說他家也有個縣太爺?shù)挠H戚就在……難怪每回都是揚著脖子瞧人，好在他們都只待上一年，要不然東家這差事也是不好做哦！”

    雖說如今莊上的佃戶們，都已得知了東家被朝廷授了官職，卻還未曾獲悉盧二爺來歷不同一般。別看時常跟著地里來，然而這些落第舉子又不愛搭理佃戶們，更是不會與他們提及一二。

    就算不曾刻意瞞過旁人，也是無人得知實情，因為每每瞧見落第舉子們在東家面前，態(tài)度謙恭三分，也都不由自主的憨笑互視兩眼。

    初來之時，這一行九人連同隨行的書童、老奴，統(tǒng)共來了一十五人之多，盧家外院即便借與他們也是不足。所以，一并將他們安排在了離縣衙不出兩條街的一座半新的大宅院內(nèi)，也是合宜。

    九人各自出了一份銀子，又找經(jīng)濟幫忙，尋來個廚子與漿洗的婆子每日來院內(nèi)做活，才算真正安頓了下來。

    然而比起家中的各種便利，這本就物資不豐的偏遠地界，哪能及得上普通的城鎮(zhèn)。更何況越是臨近冬日，夾帶著沙塵的狂風，更叫他們對這實踐課程望而生畏。

    明面上不好啟口，私底下又怎能忍住多時。好容易埃到了佃戶們收工回去，才取下頭上的遮擋，埋怨一聲：“如今真是悔不當初，為了能早上幾年等到候補之位，才取巧遞了名字上去，不曾想?yún)s是這般地苦不堪言?！?br/>
    “何止于此，就咱們院里那廚子的手藝，也是差強人意，虧那經(jīng)濟還口口聲聲贊道，這已是他從酒樓里尋來的二廚，分明就是為了訛咱們的銀子濫竽充數(shù)的?！?br/>
    這旁兩人正低聲議論著，就聽見早已行出好大一段路的佃戶秦燦，回頭高聲一句喊道：“舉人老爺們，東家讓在外院吃了午飯，再送你們回鎮(zhèn)上去?！?br/>
    快速走回幾步，抬頭指了指微微有些變化的天空：“眼看著日頭不好，想必就要下雪了，所以下午的課暫且歇上一日?！边@句才剛說完，后面一眾已見歡喜之色。

    畢竟這般嚴寒，已讓他們有些吃不消了，今日聽得又取消了下午的課時，自是求之不得，只是突然留了他們用飯還是頭一回。隨著門房的步入盧家外院書房之中，卻是迫不及待閉實了門扇，紛紛脫了外裳，臨窗的炕床上忙是占據(jù)了一塊。

    雖不曾留過他們用飯，可這盧家外院也不是頭一回歇息，要知道縣衙給他們安排的住處，也算寬敞。但這等燒著溫熱的火炕，還是件奢侈之事。

    真能用得起好炭的，這九人之中也僅有兩位，余下之人能將就著湊錢讓人尋了些便宜的黑炭來已是不易。所以，每當盧家管事邀了他們來外院歇息，自是再好不過的。

    沒過多時，門口已有小廝打門進來，啟開了食盒就聞著一股子肉香四溢，眾人已是暗喜在心。平日里瞧這盧大人是一板一眼，也不同他們過多言語，儼然一派教授的樣子。

    而今特意請了他們來用飯，倒是大方的很，單是這股子肉香就知道必是好菜好酒，款待眾人。卻不料，分頭坐定后就見桌面上，不過只擺上一大盤紅燒的吃食，余下就是面條一鍋，由小廝手腳麻利的分裝在大湯碗中，遞與了幾人。

    “各位舉人老爺嘗嘗吧，這是咱們莊上才能吃到了好滋味，不是小的夸口，就算尋遍了鎮(zhèn)上的酒樓也是吃不到這一口。”

    見小廝一臉的誠懇，不覺有人拿起竹筷，點了點那盤中之物抬頭追問道：“這可是肉食，剛才就聞著一股肉香？”

    “舉人老爺好眼光，別看這肉片起了一層小泡，可就是這般在油里過了一遍，才是別有風味。您先嘗上一口，就知道小的不曾胡亂夸口了。”忙又收拾了食盒，指了指一旁的湯鍋：“咱們莊上的手搟面一時半會兒糊不了，各位爺要是不夠自個兒添補些就是了?！?br/>
    回身才要閉了門扇，滿是抱歉的再補充了一句：“只是這肉滋味實在好，今日也是有限若是不夠，頂多再添上一份而已。”

    直到聽見門外那小廝快步離去，這屋內(nèi)的八人才你瞧瞧我，我看了看盤中之肉，滿臉的古怪：“這真是吝嗇的緊！按理說這位好歹也是京城高門出身，怎么就……?！?br/>
    這人才剛一句埋怨脫口而出，余下幾人就聽得剛才起頭追問小廝之人，禁不住一聲贊嘆已將此句生生打斷：“真真是人間美味，我還從不知踐成這般的豬肉，還能做出此等毫不膩口，酥爛噴香的肉食！”

    就著湯碗，又嘗了一口面湯，更是嘖嘖贊道：“這肉湯也是特別鮮美，要是能配碗香糯適口的粳米飯，更是口味極佳！”

    “依我看倒是不用。蘇兄你且試試他們家的手搟面，才是這些時日來咱們從未嘗過的好味?！?br/>
    本還失望非常的眾人，在這兩人的一唱一和中也都動起手來，先是試著小心嘗了一口，頓時與先前那兩人口中所提毫無出入，忙不迭又夾了一塊盤中那肥瘦相間的紅燒肉食來。

    “還真是入口即化的感覺，看著盤中余下的湯汁油水不少，為何這肥瘦相間的肉食吃著卻是半點不覺油膩，真是奇哉，奇哉！”

    “奇不奇哉的我是不知，只知道咱們這一盤已是見底了，還是快些喚了那小廝，再端一盤熱乎的來，接著用些才是正經(jīng)。”被他這么一提醒，余下幾人也都齊聲贊同。

    好在廚房那頭是早有準備，剛才已是蒸上的籠屜，就等著外書房中招呼，便讓那旁也正捧著大湯碗，大口吃著滿嘴流油的小廝，快些送去與他們用，才是。

    滿是不情愿的起身接過食籃，忙不迭又回頭喊了一句：“娘，這碗莫要收了，一會兒回來我還吃一碗啊?！?br/>
    “知道，那回莊上做這走油肉，少不得讓你吃個夠的。過年東家還讓做上一回，要不得多久還能吃上這一口，今日先緊著那屋里的舉人老爺們才好?！?br/>
    聽見自家娘親這句，那小廝才樂呵呵的加快了腳下，往外書房趕去。剛推門而入，就被眼前的情景驚住片刻，剛才還一個個滿臉狐疑的舉人老爺們，這刻卻是齊刷刷的轉(zhuǎn)向自己，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手中的食藍，甚是嚇人。

    不待自己定了定神，給老爺們添菜盛面，就被最鄰近門口的那位一臉樂呵呵的伸手幫村道：“你幫著盛面就好，這個我們自己擺了就成，回頭你給老爺們說說，這道美味肉食是哪家的廚子，來你們莊上做的就成?！?br/>
    卻見那旁一邊手腳麻利的給幾位添著面條，一邊連連搖頭：“哪里是外頭的廚子做的，就是我家娘親今早得了二奶奶的吩咐，給大家伙做的吃食。說來平日里也是難得做上一回，這會兒被大家伙一分也就沒剩多少了?！?br/>
    “真是你們莊上的廚娘自己做出的？”這人轉(zhuǎn)向身邊那位。

    那位也是輕搖了搖頭：“不能夠啊，就他們莊上的廚娘自己動手烹飪的……該不是你們家祖上，也是自己開食鋪的不成？”

    “都是二奶奶親手教我娘親做的，哪里是我家祖上傳下的?！币慌孕P一句重點，終于平息了眾人的猜想。

    直到小廝急匆匆出了門口，外書房中，已有人煞有介事的頷首連連道：“原來是葉家的私家美味，也是難怪！想當年，這葉府在咱們京城之中也算得高門大戶，單是分散各個街面的食鋪、酒樓，就不小七、八處之多，能有名廚懂得此等美味也是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