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亦看著鏡中緩緩拔刀的少年，下意識(shí)看了腰間的天鴻刀一眼。

    天鴻刀沒動(dòng)，依舊靜靜地躺在刀鞘。

    再看鏡中少年的腰間，天鴻刀也是一片寂然。

    然而，鏡中的少年確實(shí)手里多了一把刀。

    仿佛自虛無中生出，一點(diǎn)點(diǎn)露出鋒芒。

    一寸，山河盡白。

    兩寸，日月無光。

    分明是一柄樸實(shí)無華的雁翎刀，卻在它出現(xiàn)在天地間的剎那，萬物皆止，萬象俱空。

    三尺長(zhǎng)，而橫亙天地。

    三尺鋒，而盡斬星辰。

    仿佛隨意一舞，便能化天地為作云煙。

    千亦久久注視著那柄刀，心中沒有恐懼，沒有驚訝，沒有親切，就像他看著鏡中的自己。

    “多了一把刀。”

    千亦說道。但并無人回答。

    扭頭看去，旁邊的君慎獨(dú)此時(shí)居然已經(jīng)捧著書看了起來，雙眸映滿文字，口中念念有詞，顯然已沉醉其中。

    微微一愣，千亦無奈的再次把目光投向鏡中。

    里面的少年也如他看著刀，出神良久，然后，那少年忽然舉刀，橫空一斬――

    一抹嫣紅自千亦眉間滴落，宛如一滴落入了清潭中的墨。

    然而清水并沒有將墨越滌越淺，而是這抹嫣紅將鏡中的世界越染越濃。

    剎那間，花紅了，樹紅了，鳥紅了，魚紅了，高山流水，天空白云，一切都變紅了。

    除了那個(gè)一手締造了這鮮紅世界的……孩童。

    是的，原本站在那兒的少年此時(shí)已變成了一個(gè)三歲的孩童。

    他在一座府邸的廂房里。

    和同齡的孩子不一樣，他沒有纏著母親講故事，也沒有嚷著要騎到父親肩膀上，他不哭不鬧，甚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趴在綺窗后面，往外望著。

    屋里的一切，和他一樣靜，像是被風(fēng)忽略的一池碧水。

    但屋外，有人哭。

    那是一個(gè)比他大不了太多的小女孩，她撲倒在地上，衣衫是血色的，淚是血色的，觸摸父母冰冷尸體的小手，也是血色的。

    這是一片鮮紅的世界，然而在那庭院里，依舊能看到有一大塊比別處更紅的地方。

    就在一刻鐘前，小女孩還蹦蹦跳跳的向父母要銅錢賣冰糖葫蘆，一刻鐘后，一朵比煙花更散碎的血花在這對(duì)夫婦與小千亦交錯(cuò)而過時(shí)，驀然綻放，涂抹了世界的一切。

    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屋里的小男孩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不會(huì)哭，淚已經(jīng)干了兩年。

    ……

    紅色的百鍛山。

    小孩已長(zhǎng)成一個(gè)十歲的少年。

    他正趴在一堆茂密的草叢里，螳螂踩著他的臉跳過，蟋蟀停在他的發(fā)間，這些少年都沒有在意，他只是握著手中的黃楊弓，不太緊也不太松，這樣不至于出汗也不至于松懈。

    他的眼睛很靜，一如他沒有多余色彩的目光。

    忽然，前面?zhèn)鱽硪魂嚰?xì)碎的輕響，一只兔子有些笨重的探出頭，小心翼翼的在吃草。

    十歲的少年并沒有立刻躍起，他趴在地上，聽了一會(huì)兒，然后取箭，搭弓――

    “嗖！”

    弓弦震空一斥，一道箭矢宛如閃電一般射出！

    下一刻，只聽見鐵器撕裂皮毛的沉響，鳥雀飛逃的驚鳴，落葉紛飛中，山林安靜了下來。

    那個(gè)射箭的少年這時(shí)才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塵，像往常一樣走向獵物。

    卻在這時(shí)，那只被射穿脖子的肥兔子，居然又站了起來。

    它發(fā)不出聲音，只是搖搖晃晃的往前跑，雖然它的速度慢到像是烏龜在爬，但給人的感覺是，它是在跑，用盡生命、用盡所有的氣力在這個(gè)鮮紅的世界里奔跑，然后，將這個(gè)世界染得更紅。

    少年怔了怔，往常從沒有遇到一箭射不死的獵物，但他只是皺皺眉，又向垂死掙扎的兔子走了過去。

    喉嚨已被洞穿，沒人能把它醫(yī)活。

    于是少年按住了兔子，擒住箭矢，往外一拔，鮮血飛灑而出，濺在了他的身上。

    這時(shí)，鏡外的千亦才發(fā)現(xiàn)，原本純白的少年也開始變紅。

    拔掉箭矢后，少年和往常一樣，取出腰刀，開始宰殺獵物，但在他剖開兔子腹部的一瞬間――

    腰刀，落了地。

    沒有任何聲音，只是又一道鮮紅濺落在少年的身上。

    兔子的腹中，赫然是一只等待出生的幼崽。

    ……

    少年已經(jīng)十七歲。

    他提著刀，站在一片荒漠上。

    他的身后是一眾披甲提槍，彎弓搭箭的將士，他們神色嚴(yán)峻堅(jiān)定，都望著荒漠的盡頭。

    盡頭處，有塵煙漫起，吼聲震天。

    轟隆?。?br/>
    那一片塵煙越發(fā)濃烈，遮天蔽日，宛如一片汪洋打來！

    將士們手中的利劍長(zhǎng)槍、金刀冷矢，開始顫抖，這并非緊張，而是整個(gè)人，整只軍隊(duì)，整片荒漠都在顫抖！

    龍城谷，萬妖潮！

    塵煙轉(zhuǎn)瞬撲來，荒漠上的將士深吸一口氣，忽然仰天大喊，一起沖殺了過去，轉(zhuǎn)瞬中，荒漠這頭，也掀起了一片塵煙。

    在看不見天空的世界里，少年任塵煙漫過，喊聲踏破，他一步步往前走去，然后拔刀――

    鮮紅的長(zhǎng)刀拔出，一如鮮紅的他。

    他在戰(zhàn)場(chǎng)，他在殺妖，每一次揮刀，都會(huì)有一片妖獸倒下，然后又有另一片妖獸涌上來。

    少年面無表情，甚至很冷，他已經(jīng)習(xí)慣，習(xí)慣從鮮血中經(jīng)過，習(xí)慣這世界的……血紅。

    ……

    鏡外，千亦沉默。

    他眉頭深深的凝著，仿佛丟了鑰匙的鎖。良久后，他問：

    “這是過往？”

    “這是石鏡?！?br/>
    一旁看書的君慎獨(dú)已從書里抬起了頭，微笑的看著他：“心中有什么，鏡中便有什么，此鏡名曰：濯心。”

    千亦沒說話。

    他的雙眼依舊如血。

    “我不知道你看見了什么，但知道你應(yīng)該還沒看完。請(qǐng)?jiān)儆^之。”

    ……

    戰(zhàn)場(chǎng)上，煙塵彌漫了整整一天。

    等殘陽(yáng)如血，荒漠更如血的時(shí)候，千亦和一干將士站在望不到邊的尸體上。

    他們?cè)僖淮螒?zhàn)勝了妖潮。

    再一次熬到了塵煙散盡后的夕日。

    剩下的將士拖著疲憊的身體，慢慢地離開戰(zhàn)場(chǎng)，往遠(yuǎn)處的城池歸去。

    他們不用去找尋戰(zhàn)友的尸體，因?yàn)楦静豢赡苷业?，在這里死亡，就意味著徹底消失。

    隔了二三里，翻過一片大山，一座被群山包圍的雄偉城池出現(xiàn)在眾人眼中。

    夕陽(yáng)下，大雁自城頭飛過，犬吠往城外飄落。那一刻，它比所有的山岳更加巋巍挺拔，讓人祥和。

    十七歲的少年走進(jìn)城里，在轉(zhuǎn)角的油餅鋪?zhàn)佑龅揭粚?duì)母女。

    小女孩啃著油餅，望著母親：“娘親，今晚吃什么??？”

    婦人卻蹙著眉，她有些心不在焉，時(shí)不時(shí)往城門的方向張望：“今晚……”

    “今晚自然是吃紅燒雞！”忽然一個(gè)男人大笑著從后面走來。

    小女孩眼睛一亮，高興的撲了過去：“爹爹，你回來啦！”

    男人一把將小女孩抱起，寵溺的親親女兒沾著油漬的小臉：“想爹爹了沒有？”

    “想了?！毙∨⑿Σ[瞇的說著，在父親臉上印下一個(gè)淺淺的吻。

    旁邊的婦人悄悄別過頭去，擦掉眼角的淚水。

    千亦從旁邊走過，夕陽(yáng)靜靜地將他身影拉長(zhǎng)。

    晚風(fēng)迎面吹來，掀開他的發(fā)絲，掀起了一個(gè)淺淺的笑容。

    他是紅的，但小女孩，婦人，油餅鋪?zhàn)樱@座城池，這片青山――

    是白的。

    ……

    多年前的那座大山。

    十歲的少年剖開兔子，看見里面的幼崽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依舊如往常一般，誠(chéng)懇的低頭，隨后，他把兔子腹中奄奄一息的幼兔抱出，放進(jìn)懷里，提著死去的母兔，往回走去。

    在山洞里，他把死去的母兔宰成肉塊，燉了湯，和殘夜、懶懶一起吃得干干凈凈，沒有一點(diǎn)浪費(fèi)。

    至于那只幼崽。

    兩個(gè)月后的某天清晨，少年抱著一只小兔子，在山里尋了很久，將它放回藏在石間的兔子窩。

    小兔子迷茫的望了望四周，抬起頭，紅色的眼睛望著少年。

    ……

    “書曰：清乎茲水，美乎茲水，過奇峰秀巒，經(jīng)莽原荒野，灌良田萬頃，養(yǎng)生靈四方?；騿枺涸从诤翁?？答曰：埋骨之巔?！?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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