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從鳳棲宮被捉走的。
當時的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收拾好行裝,便被向古離從床榻之上拉了下來!
那時的他,滿眼的風(fēng)沙。
那人用的力氣甚大,扯痛了她的傷口,不復(fù)之前那個擁著她,在她耳側(cè)許下一諾的溫柔。
陽佟靜離不明白,“向古離,你做什么?你弄痛我了?!?br/>
那人冷哼一聲,冷峻的像是最開始的那副令人討厭生寒的嘴臉,“大膽,竟敢直呼朕的名諱?!?br/>
“陽佟靜離,朕早就說過,你是個蠢女人,竟連虛假都看不出!”
陽佟靜離觸眉,心中五味雜陳。
“朕不過是為了利用你罷了,利用你拉攏陽佟明,如今陽佟明通敵叛國,而你……留著自是沒了用處。”
她有些害怕此刻的向古離,令她由心生了一種寒意。
她無措,聲音顫抖的牽著向古離的衣角,“向古離,你……怎么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為什么會這樣!你答應(yīng)我…?!?br/>
“答應(yīng)?怎么,你還沒有明白,陽佟靜離,朕討厭你,討厭你在我身邊多呆一刻,討厭你明明歡喜朕的十弟卻一副狐媚子相呆在朕的床上獻媚,勾引朕!朕討厭你……”
“朕厭惡你……”
“啪”的一聲脆響,巴掌結(jié)結(jié)實實的打在了向古離臉上。
她用了力氣,向古離的臉上立馬浮現(xiàn)五根紅印。
“向古離,你混蛋!我他媽的賤,竟然被你欺騙,還以為是溫柔鄉(xiāng),換我一生風(fēng)涼?!?br/>
“你有種,你他媽最渾!”
身子還在不住的顫抖,臉色煞白的她疼痛襲來,有些站不住身子,她清晰瞧見向古離脖頸處的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便會一掌將她拍死。
隨向古離進來的內(nèi)侍瞧著這一幕不由得心驚,倒吸一口氣,想是皇后的好日子到了頭,此刻正是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現(xiàn)一番的時候。
他上前,一腳踹上陽佟靜離的肚子,咒罵一句,“大膽,竟敢觸犯龍顏……”
一句話還未說完,那內(nèi)侍便被一人踹翻了身子。
向古離狠狠的一腳踹在那內(nèi)侍肚子上,正是方才他踹過陽佟靜離的地方,那內(nèi)侍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聽得皇帝暴怒的聲音,“誰準你動她,滾!”
那內(nèi)侍哪還有力氣爬出去,一旁的其他人都不敢任意上前去幫忙,生怕皇帝一個生氣便要了自己的命,是夏侯走了過來,將人推了出去。
向古離終是將怒火生生壓下,沒有發(fā)作出來。
只是,那樣冰冷的看著陽佟靜離,冰冷到陽佟靜離有些不認識。
“向古離,你他媽真狠,我陽佟靜離此生認識了你,值得……”
原來,一切溫柔都可以弄虛;關(guān)懷可以作假;愛,可以欺騙!
向古離,你他媽真狠,欺騙了她還可以這樣若無其事。原來她真的如他所說,很蠢,竟然分不清楚什么是事實,還妄想能用曾經(jīng)的地久天長換一世安祥……
“夏侯,還愣著做什么。將皇后押進大牢,嚴加看管?!?br/>
她冷笑,眼角掩不掉的苦澀。
這是陽佟靜離聽見的向古離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夏侯微微嘆息,遲疑上前,垂首稱呼了句,“娘娘……”
對于夏侯,陽佟靜離還是明白的很的,畢竟在這以前,夏侯很照顧自己,是個好人,只不過是聽從皇帝命令罷了。
她不想夏侯為難,啞然一笑,笑意苦澀,“有勞夏總管了!”
夏侯感激,心里卻又為這一雙帝后心痛。
陽佟靜離身子還很虛弱,忍不住一個踉蹌,夏侯伸手相扶,卻又忍不住眼角瞥了一眼皇帝。
在經(jīng)過向古離身側(cè)時,她淡淡說了句,“向古離,你不配我愛你,不配!”
向古離沒有看她,只是……
嘴角那抹冷笑,卻又來的那樣冷冽,那樣的刺眼,傷感……
……
后來,她被夏侯攙進了地牢,地牢陰暗潮濕,夏侯是個細心的人,雖然她被那人設(shè)計進地牢,卻非是那種眼中只有權(quán)的人。
夏侯為她打點好了一切,方才向陽佟靜離行禮離開,卻撞上了一路追過來的烏蘇,烏蘇心里不愉快,聽得主子被抓一路跟了過來,更是忍不住要上前去。
縱使陽佟靜離是主子,卻也有些勸不住激動的烏蘇。
后來,那人來過了,命人將烏蘇帶了出去,打了板子,烏蘇被打的鮮血直流,卻還在安慰陽佟靜離,說,她沒事!
這么重的傷,又怎會沒事呢!真是個倔強的孩子。
后來,烏蘇承受不住,暈死了過去。
她求著向古離,求他手下留情,不要傷害她身邊的人,那人沒有說話,冷眼觀看著,直到受命將啟兒抓來的穆少溪出現(xiàn),穆少溪為烏蘇求了情!
“皇上,放過烏蘇吧,她只是孩子,只是因為關(guān)心皇后娘娘,況且……這是您賜給娘娘的婢女,您當真要打死她嗎?”
向古離后背筆直,卻始終沒有再下命令,將人交給了夏侯離開,便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
養(yǎng)心殿里。
向古離,向古翼,淳于柏雅,邰星宸與夏侯都在,不見阿穆。
“五哥,當真要做的如此決絕嗎?誅殺滿門……你明知曉……”
“好了,朕做的決定永遠不會改變,這一次,亦是如此?!毕蚬烹x一語打斷向古翼的話,語氣里透露著不耐煩的氣息。
其他幾人紛紛攔住了欲要上前頂撞皇帝的十爺,各自心思如斯沉重。
……
九月十八日,北焰都城刑場。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正是熱鬧的時辰,此刻不見一人呆在自己的位置上買賣,卻通通跑去了菜市場入口。
因為,在那里,承襲多年的忠君愛國大將軍陽佟明,及其所有家眷將于今日午時三刻滿門斬首。
眼看著,離午時三刻足足不到兩刻鐘。
所有人瘋狂的跑了過去,只希望再看最后一眼這位忠將,保衛(wèi)北焰一世的好人!
即使當今皇帝向天下百姓宣布陽佟明的罪行,蕓其通敵賣國與奸人勾結(jié),但是大家仍然相信這只是個誤會,是有人暗中詆毀大將軍。
在他們心中,陽佟明永遠是那個為北焰抵命死守邊疆拋頭顱灑熱血的福將,是北焰的英雄,是他們的英雄。
可是……
若是有一天,這個大將軍被當眾砍頭了呢?
是不是會心痛,甚至……
惋惜……
陽佟明,有琴佳與玉黛皆跪落在邢臺上,發(fā)絲蓬松,嘴角血跡斑斑,臉色憔悴不如初!
刑場外觀看的百姓們不禁心里痛惜不舍,為這一代忠臣。
“皇上怎可抄斬陽佟將軍,陽佟大將軍可是好人??!”
“是啊,怎么可以如此!忠臣,怎可受到如此對待!”
“不要,請饒過大將軍吧,他們是保護北焰的神將?。 ?br/>
“不可殺,不可殺啊……”
眾人微微嘆息。
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殺戮。
監(jiān)斬臺上,遺世獨立的監(jiān)斬官,卻是淳于柏雅!
淳于柏雅抬頭望了望天色,距離行刑也不過一刻鐘了。
他是皇帝欽點的兵部侍郎,原本此事并非他所管,卻是得了皇帝的命令而來。
因為,皇帝說,淳于,忠骨何以埋骨他鄉(xiāng),只是因為身在他鄉(xiāng),客死他鄉(xiāng),無奈流落他鄉(xiāng)……
陽佟明世代忠骨,朕怎允許其他人染指,允許其他人對他不敬……
安相與應(yīng)相兩個老匹夫……朕不能讓他們得逞!
所以,今日站在監(jiān)斬臺上的不是其他人,而是他淳于柏雅。
他緩緩走下監(jiān)斬臺,向陽邢臺走去。
昔日金戈鐵馬的大將軍便在自己眼前,如今卻令他畏懼,畏懼生死!
淳于柏雅凝眉,蹲下身子,“陽佟將軍,你……可還有什么話說?”
陽佟明釋然嘆了口氣,縱然年過半載,卻依然擁有一副英雄氣概,“柏雅,替老夫謝過皇上,老夫死而無憾了?!?br/>
“柏雅定然帶到?!贝居诎匮艤\笑。
陽佟明問:“柏雅……你可曾怪過老夫,當初……”
“將軍,”淳于柏雅攔下了陽佟明的話,接道:“柏雅誰都不怪,只怪命運弄人罷了,是柏雅……無緣。”
猶記當初,熱血癡情少年跪伏在他腳下,聲音顫抖著求他:“將軍,柏雅不信天命,更不是懦夫,我只求您能答應(yīng)我留在玉兒身邊,與她共度一生,縱然碎骨焚身也不怕!”
陽佟明感激垂眸,心思千回百轉(zhuǎn),終是將一腔話語化作一聲,“謝謝,謝謝……”
“夫人,讓你受委屈了!”
有琴佳眉眼和善,佳麗不減,“老爺,能跟隨你半生,我……了無怨?!?br/>
淳于柏雅依然淺笑,嘴角那抹苦澀惆悵卻越發(fā)明顯。
他沒有起身,往玉黛身側(cè)挪了挪,停了下來。
不知何時,一雙修長秀氣的手掌卻被他緊握成拳,甚至指甲陷入肉里也渾然不知。一向沉著淡雅的淳于柏雅何曾如此!
可天下間卻有一人,可以令他如此,渾然不自知!
陽佟玉黛。
玉黛蒼白的臉色,比在陽佟府時初見的容顏不知又虛弱了多少,總是那么令人心疼。
猶記得,多年前初見,那一雙清澈悲傷的眼神令他慌了神!
只是奈何命運弄人,因為一些事情,沒能在一起。
“柏雅,多年不見,可……還好?”
可……還好!
是啊,一別已三年,不再見!
再見,相看無言,不厭。
若他料到三年后再見是這一幕場景的話,縱他如何,也不會出現(xiàn)。
三年前更不會輕易離開她身邊。
如今,刑場相見,你為囚犯,我監(jiān)斬……
不知該說些什么,她問著,他便答:“嗯,我……還好!”
可你,卻不好!
她,亦是初識眼神清澈純靈的女子,而他卻早已非昨日!
“柏雅,你可會因為所謂的天命丟下我?”
“不會,還記得我為何要在淳于雅之間加了‘柏’字嗎?”
“嗯,記得,是要像柏樹一樣為我遮風(fēng)擋雨,擁有像柏樹一樣堅韌的根基和力量,為我陽佟玉黛開辟一片新的天地!”
“玉兒,以后……你便陪在柏雅身側(cè)如何?”
“……好!”
猶記最初,兩人曾一起定下的誓約,如今卻成為了失約。
“柏雅,能在臨死之前見到你,卻是我最后的心愿了,謝謝你……”
謝謝你為監(jiān)斬官,保我陽佟家族最后的顏面,還能讓我再看你最后一眼。
“玉兒,我……”
“柏雅,懷中有我留給阿離最后的東西,還請你代為轉(zhuǎn)達,玉黛感激不盡!”
那番話終是留在了心中,沒能說出口,他啞然一笑,苦澀難耐。
淳于柏雅應(yīng)了一聲,“好,我定會為你轉(zhuǎn)交,如此……柏雅越矩了?!?br/>
緩緩的,顫抖著,淳于柏雅將玉黛懷中的荷包取了出來,小心翼翼揣進自己懷中!
淳于柏雅張口,還想說些什么,卻仍是被玉黛堵得啞口無言。
“柏雅,行刑吧,午時三刻已到!”
淳于柏雅黯然失色,像是被人戳中了傷疤,難受……
養(yǎng)心殿。
“皇上!”
穆少溪手托一枚令牌,遞給冷眸皇帝。
邰星宸漫不經(jīng)心瞥了一眼,忽而睜大了雙眸,像是被什么東西吸引住,而后道:“是免死金牌。”
夏侯補充道:“是先皇賜給和佳公主的成婚賀禮。”
穆少溪淡淡道,“皇上,是皇后娘娘命臣交給您的,她離開了地牢,是微臣放走的?!?br/>
向古離緩緩接過那枚金牌,嘴角揚起一抹這許多天稍有的笑意。
手指輕輕摩擦著,似乎上面還有某人的溫度。
“嗯,一路可有人保護?”
穆少溪:“是,微臣命暗衛(wèi)暗中跟隨著,還有……十爺也跟了去!”
皇帝沒有動怒,輕聲應(yīng)著,“嗯,如此甚好!淳于可準備好了?”
夏侯垂首,“主子放心,淳于大人自是清醒著的?!?br/>
“嗯……”
……
刑場。
淳于柏雅起身,雙腿沉重的走向監(jiān)斬臺,雙眸緩緩閉起,不愿再多留戀一眼,眼角那抹悲傷滑落眼角,逆流成河!
他一聲令下,簽令牌隨手一起一落,落在地面上,“行刑!”
儈子手刀起……
陽佟明夫婦不動分毫,玉黛欣然閉上了那一雙眸,面容安祥。
她說,柏雅,我愛你!
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