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冬?”聽到魏冬的聲音,白靈兒終于松開了嘴,魏冬這才齜牙咧嘴的撫摸著手臂,他手臂上留下了深深的鮮血牙印,看樣子估計得留疤了。
“我阿爹呢?我阿爹呢?是我阿爹告訴你我在石室里的對不對?對不對?”白靈兒醒悟過來,他阿爹沒有來接他,
見她可憐巴拉的樣子,魏冬一陣心疼。他伸手替白靈兒撥開垂落的流海,露出她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神,期待著魏冬告訴她,白朵老還活著。然而,現實很殘酷,魏冬只好委婉的說道;
“我不知道白寨主在哪兒,我無意中發(fā)現了神龕上的機關,這才找到你的。”
“阿爹……我要去找我阿爹,我要去找我阿爹?!卑嘴`兒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是她不相信自己的阿爹就這么沒了,她說著便要沖出去,魏冬一把拉住了她:
“或許,我知道他在哪兒,跟我來吧。”
白靈兒滿懷的希望,直到魏冬帶她來到尸堆前,見到橫七豎八的尸體,她的希望終于變成了絕望。她不顧尸體散發(fā)出來的腐臭味,哭著跑著撲了上去,她一個一個的查看著,可是尸體太多了,又堆積在一起,有的被壓在下面,她根本就挪不動。
魏冬知道此時的白靈兒不可能聽他的勸告,只好上前幫她把尸體逐個搬開。終于,白朵老那熟悉的面容還是出現了,白靈兒一把抱住格朵老的尸體,哭起來像下小雨,一滴又一滴。
“阿爹……”
半日后,魏冬見白靈兒漸漸收住哭聲,于是上前建議道:
“夏季炎熱,尸體容易腐爛,不如將寨民們一起火葬吧!”
“不,謝謝你,請回吧!”白靈兒的聲音很冷,讓魏冬心中不由一顫。他以為是自己提議火葬,惹得白靈兒生氣,于是又道;
“對不起,那需要盡快把他們入土為安?!?br/>
“我會的,請回吧,我們白家寨的事不需要外人插手?!卑嘴`兒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讓魏冬眉頭微皺,他能理解白靈兒此刻的心情,但是她突然變化這么大,讓魏冬真的難以接受。難道是因為悲傷過度導致性情大變?
魏冬沒有再去碰白靈兒的釘子,他到旁邊的屋里尋了把鐵鏟,準備挖坑埋人。他最近都在練習槍法,臂力有所長進,挖起坑來并未感覺太過吃力。大約小半個時辰,魏冬挖好了第一個坑,他將地上的尸體埋入,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整整挖了一個下午,魏冬已經埋了將近20具尸體,目測還有300多具尸體等著他挖坑。白靈兒仍然抱著白朵老的尸體坐在地上,只是她偶爾看向魏冬的眼多了一絲感激,但很快又被冷冷的眼神掩蓋住。
十天后,魏冬的挖坑埋人大業(yè)終于結束,在他鍥而不舍勸說下,白靈兒當晚就讓白朵老的尸體入土為安了。白靈兒在每個墳堆前插了個木牌,上面用黑炭寫著他們的名字,也虧得她是寨主的女兒,否則哪能認得這么多人。整整300多座小土包,雖然都比較簡陋,但是對于兩個十來歲的孩子而言,已經是不得了的大工程。令魏冬感到欣喜的是,他通過這幾天忘我的挖坑鍛煉,居然槍法的威力大有長進,還隱隱觸摸到了槍氣的門檻,這讓他不由感嘆真是好人有好報。更讓他高興的是,白靈兒對他的感激,逐漸變成了感動。
今夜群星薈萃,魏冬和白靈兒并排躺在草地上抬頭望天,靜靜的不說話。正當魏冬無聊地尋找著星座時,白靈兒突然說道:
“明天鐵叔叔和藥叔叔就該從山里回來了?!?br/>
“哦!”魏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半晌后才勉強笑道,“那我就該放心了!”
“你要走了嗎?”白靈兒心中微顫,自從白朵老去世后,一直是魏冬陪在他身邊,幫助她、勸說她、保護她,如果沒有魏冬的陪伴,恐怕她早已支撐不住,選擇去陪伴白朵老了。經過這十天形影不離的相處,她已經把魏冬當作她現在唯一重要的人了。
“你不想我走嗎?”
魏冬不知道白靈兒對她到底是什么心思,所以嘗試著問了一句。
“我……”魏冬的這個問題有點直接和突然,白靈兒心中直跳,她很想說讓魏冬別走,但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夜深了,早點回去休息吧?!币姲嘴`兒不肯回答,魏冬心中有些失望。
“嗯?!卑嘴`兒輕嗯了一聲,坐起身來。她看了看仍躺在地上的魏冬,心中不舍之意越發(fā)濃郁。她注視著前方,那里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仿佛永遠也看不到盡頭。唯有她的身旁,現在有一絲光明在溫暖和照亮著她。終于,她松開了緊咬的嘴唇,暗暗做出了決定。
翌日清晨,進山采藥和打獵的隊伍如約而歸,但是今天迎接他們的不是老人和藹的笑容,不是妻子關切的問候,也不是孩子們蹦蹦跳跳的糾纏,而是神情肅穆的魏冬和一臉冷淡的白靈兒。
“靈兒,寨里怎么了?”
“老寨主和其他寨民呢,為什么就只見到你們倆人?”
“難道又來了巨蟒?三娘,小花……”
見眾人滿腹疑問,有的人甚至丟下身上的藥材和獵物,撒腿就往寨里沖去。
“都跟我來吧!”
白靈兒深深的吸了口氣,拼命壓抑住翻滾而來的酸楚,紅著眼睛轉身就朝后寨走去。
當密密麻麻的小土包映入眾人眼簾時,他們瘋了,哭了,叫了,更有甚者,發(fā)現寫了自己親人名字的木牌后,難以置信地用手刨著小土包,當露出一截發(fā)黑的小手時,他崩潰地跪倒在地,顫抖的十指流淌著鮮血,將小手緊緊的握住。
“花兒,阿爸回來晚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白靈兒當時見到白朵老的尸體時,又何嘗不是同樣的悲慟。那一刻她恨過自己,恨自己的天真,以為所有人都像她一樣想要平淡安樂。恨自己的無能,眼睜睜的看著祠堂里的白族女子遭受凌辱卻無能為力,恨自己的傻,為什么會相信白朵老會回來接她,如果當時她和白朵老一起躲進密室……但是,現在她悲傷的心已經被仇恨所填滿,不會再流任何一滴眼淚。
“鐵叔叔,事已至此,我們應該考慮如何為大家報仇雪恨?!?br/>
“對,我要報仇。”鐵木把女兒的小土包重新掩埋,然后站起身來,嘴里發(fā)出沙啞而憤怒的聲音,“到底是誰干的,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是南蠻的士兵?!蔽憾瑩陌嘴`兒實話實說,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于是連忙插話道,“我?guī)ъ`兒到集市玩耍了幾日,在送她回白家寨的途中,遇見了前往魏家莊求援的白家寨村民。當時他也只剩最后一口氣,嘴里斷斷續(xù)續(xù)說著成百上千的南蠻士兵,求援白馬義槍,然后就斷氣了?!?br/>
白靈兒聽見魏冬的說話,雖然心里思緒萬千,表面上卻是默認了。
“這位小兄弟是?”
“在下魏冬,乃是白馬義槍魏云的侄兒。”
“原來是在慶功宴上吟詩舞槍的魏公子,那晚我見過的。”
眾人認出了魏冬后,對他的話已經信了大半。
“寨民們的300多個墳,也全都是魏冬的義舉?!卑嘴`兒見眾人懷疑魏冬,連忙幫他說了好話。
“魏公子如此大恩,我等沒齒難忘!”說著眾人就向魏冬跪下了。
魏冬不知道自己的挖坑行為對他們來說有多重要,只是看著烏拉拉的跪下了一百多名漢子,這讓他有點受寵若驚?;叵胫F實電視劇中的類似橋段,他連忙上前扶起一人道;
“白家寨的寨民們都是善良樸實之人,我這點微末之舉又算得了什么,只恨得到消息太晚,等我和靈兒趕回來時,白家寨已遭大難。誒,若是魏叔叔在此,定讓那些南蠻士兵有來無回。”
眾人見魏冬言辭懇切,都信以為真,聽到傷心處,又不免暗自垂淚。不過鐵木見白靈兒的欲言又止,不免疑竇頓生,他思索片刻,突然心中大震,莫非是……
“諸位叔叔伯伯,我決定前往魏家莊等待白馬義槍歸來,然后請求他為我們報仇雪恨,不知有誰愿意跟我一起前往?!?br/>
白靈兒突然說出的話,讓魏冬又驚又喜,他本以為昨晚白靈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是拒絕了他,沒想到她居然做出了這樣的打算。聽到白靈兒的想法,其他白家寨的人心中也頗為意動,白馬義槍在牂牁一代威名赫赫,殺掉白蟒,重傷巨蟒的手段他們可都是一清二楚,如果他愿意出手幫忙,那么為白家寨復仇就有了希望。
“我跟你去!”
“算我一個!”
“我也去!”
“……”
不一會兒,包括鐵木在內的所有人,都答應了跟隨白靈兒前往魏家莊。
“好,大家準備一下,今夜出發(fā)?!?br/>
直到此刻,不少人才慢慢反應過來。白家寨遭逢大難,老寨主和數百寨民身死,寨主的女兒卻能站出來,帶著大家繼續(xù)往前走。他們相信,只要有白靈兒在一天,白家寨就不會真的滅亡。
大家散去后,鐵木避開眾人,獨自來到了后寨的祖屋祠堂,他找到暗格打開石室機關,然后用石頭把暗格卡住,連忙進去查看,果然石室中的食物和水都有動過的痕跡。
“白朵老啊,白朵老,虧我等敬你為白家寨寨主,你怎能如此私心!”他好悔好恨,當年他和白朵老一起悄悄修建了這個密室,未免走漏風聲,只有他兩人知道,鐵木連自己的妻子都瞞住了。如今他見全寨的人遇難,石室中又有人來過的痕跡,除了白靈兒還能有誰!
“啊……”鐵木打翻了水盆和肉干,瘋了似的捶打著石壁,血液順著他的手臂在昏暗中流淌,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他恨自己,為什么不告訴妻子有石室機關,他恨白朵老,為什么不幫他的妻兒,他恨白靈兒,為什么全寨的人都死了她卻活著。
“三娘、花兒你們放心,等我殺光了南蠻那群狗賊后,一定會讓該死的人都下來給你們陪葬!”
白靈兒剛回到屋里,就冷冷的對魏冬說道:
“你為什么不讓我說實話!”
“實話對他們來說,無疑是第二次傷害,現在白家寨名存實亡,你們需要的是同心協(xié)力。如果又出現內部矛盾,你覺得大家還有報仇的可能嗎?”
不得不承認,魏冬的顧慮是對的,她也發(fā)現有不少人在懷疑,尤其是鐵木看向她的眼神,仿佛看穿了她的內心。
“謝謝,不過以后請不要再幫我做決定,我要走的路,將由我自己來決定!”
見到白靈兒迸發(fā)的威風氣勢,魏冬只好無奈地聳聳肩,白靈兒變成這個樣子,真不知道是福是禍。誒,好懷念之前那天真無邪的白靈兒,但是一切還能回得去嗎?
皎潔的月色下,一行百余人的隊伍離開了白家寨,朝魏家莊緩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