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曉曉出京前，是受了縣主封誥的。這天高皇帝遠(yuǎn)的，自己要是借她的縣主衣冠一用，朝廷估計(jì)也不會知道。她想到就做，轉(zhuǎn)身就走。
常二奶奶那個糊涂蛋，還以為自己如今有了靠山，能好好在妯娌面前露露臉。拉住程靈慧道：“弟妹往那里去？”
程靈慧拂開她的手：“放心，俺不是要逃跑。六品宜人，好大的官。俺為了表示對皇恩的恭敬，少不得也要回去沐浴更衣一番?！闭f完徑直走了。
程靈慧回到家里，悄悄叫來陸曉曉的貼身丫頭環(huán)兒。也沒讓陸曉曉知道，暗暗拿了她的縣主衣冠穿戴起來。為了充門面，索性連環(huán)兒也帶上，翻身往隔壁而去。
轉(zhuǎn)水城這小地方，人們見過最大的官大概就是那些保長之流的鄉(xiāng)紳。見過縣官的人都不多。常家的家下人等也不例外，哪個認(rèn)識這縣主的衣冠。所以，程靈慧一路走過去。沒有一個人感到意外。只是以為她換了身衣服而已。
程靈慧這一來一去，自然比六品誥命夫人慢了一步。她走進(jìn)屋子的時候，那誥命夫人早已端坐在上首主位。那叫榮娘的妾陪坐在一邊，常二奶奶那糊涂蛋跟個老媽子似得在一邊兒獻(xiàn)殷勤。
程靈慧站在當(dāng)?shù)?，冷冷看著那上首坐著的婦人。那婦人知道有人進(jìn)來，連頭也不抬繼續(xù)和小姑子說笑。顯然是故作姿態(tài)，要給程靈慧難堪。
程靈慧心里暗笑：“得虧俺帶著環(huán)兒呢，要換了別的丫頭，還折了俺的身份。”想著，嗓子里輕咳一聲。
環(huán)兒是宮里出來的?；蕦m里哪個不是聞弦歌而知雅意的通透人兒？這還有什么不明白的？上前一步吆喝道：“縣主到?！?br/>
那婦人這才抬起頭來，這一看臉色頓變。屋子中央站著一個威風(fēng)凜凜的宮裝美人，娥眉帶俏，粉面含威。
誥命夫人和縣主就不是一個級別的。誥命是靠男人請封而來，只是個名頭。就算是二品大員的夫人，見了縣主也要彎彎腰的。
縣主再小，那也是實(shí)打?qū)嵉?。就像陸曉曉這樣的，雖然沒有封地，可人家也是吃皇糧的。平常人見了，少不得要叫一聲‘縣主娘娘’的。你哪個誥命夫人敢稱娘娘？
常二奶奶可不認(rèn)識縣主的服飾，這個糊涂蛋還記掛讓妯娌吃癟呢。也裝作剛看見程靈慧的樣子，走過來笑道：“弟妹啊，俺還以為你不來了呢。這不，光顧跟他妗子說話了，也沒看見你?！?br/>
程靈慧光想笑，但是怕破壞自己威風(fēng)的形象，強(qiáng)忍著道：“二嫂，攀親可沒有這么攀的？你和誰妗子說話？之鈺的還是之芳的？他們哥兒幾個的妗子俺都認(rèn)識，俺咋沒看見人呢？你莫不是連自己嫂子都能認(rèn)錯吧？”
常二奶奶認(rèn)為程靈慧是嫉妒自己家有個尊貴的誥命夫人親戚。心里得意，臉上笑得跟朵花似得：“弟妹說什么糊涂話。那堂上坐著的不就是？之鈺和之芳都是姓常的，那之芳的妗子不也是之鈺的?！彼砸詾槎嗝吹媚?biāo)频?，語氣中頗有幾分炫耀。
程靈慧從心底升起一股無力感，這二奶奶只怕是古往今來第一奇葩，被人賣了還要幫人數(shù)錢的主。她也懶得和這個糊涂二嫂多說什么，望向座上的誥命夫人：“這位奶奶，您可坐好了。俺特意回去沐浴更衣，就是為了參拜您的?！闭f著話上前一步，做出個要跪拜的樣子。
別人不認(rèn)識縣主的衣冠，這位誥命夫人要是也不認(rèn)識，那就是笑話了。她哪里敢受程靈慧的跪拜。連跌帶撞就撲了過來，一把扶住程靈慧，雙膝一軟就跪了下去：“可使不得?！?br/>
常繼文雖然辭官了，但他的聲名沒有沒落，反而因?yàn)槟侨诤F鑄就、黃銅封皮的銅鍘與日俱增。莫說京城里的官員，就算是外放的官員也沒有不知道的。他京中那座不起眼的宅子，尋常沒人敢從門前過。
這婦人之所以敢找程靈慧的麻煩，都是因?yàn)槌６棠痰木壒?。五品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那后宅也不是什么善地。這婦人一看常二奶奶的樣子，連她的腸子肚子都一清二楚了。就以為程靈慧也不過是那樣的貨色。
常二爺看不上常二奶奶，那常三爺也不見得能看上常三奶奶。索性讓她們這幫鄉(xiāng)下土包子一并了賬。說不定常三爺還要感謝自己呢。
她打得這個主意，自然無所顧忌。誰知道忽然冒出個縣主，頓時慌了手腳。她一點(diǎn)兒也不懷疑，今天縣主在自己面前彎了腰，萬一被人知道，不用常繼文，隨便一個御史言官上一本，她家老爺?shù)那俺炭删屯甑傲恕?br/>
程靈慧窮苦人家出身。但凡窮人，總有那么一點(diǎn)兒仇富的心理。程靈慧這個人又是分外受不得氣的。別人要欺負(fù)她，她總要十倍百倍的還回去才算。她又膽大，冒充縣主一點(diǎn)兒都不心虛。堂堂正正就做到了上首主位上。也不叫那婦人起來。
榮娘倒是不敢坐著了，但是，常二奶奶還杵在地上呢。常二奶奶不跪，她樂得裝傻。冷不防環(huán)兒上前推了她一把，喝道：“大膽的奴才，見了我家縣主竟敢不跪?！?br/>
榮娘心里那個恨，回頭瞪了環(huán)兒一眼。環(huán)兒比她還兇呢。
“不對啊?！背６棠踢@個時候倒精明起來了：“弟妹，你啥時候成縣主了？咋沒聽你說過？”
程靈慧做出自認(rèn)為非常矜持，得體的微笑：“二嫂，要不說你是個糊涂的呢。一個縣主有什么好到處嚷嚷的？俺又不靠著皇恩浩蕩到處去欺壓百姓。三爺又沒有個小老婆。俺也不擔(dān)心他糊涂起來寵妾滅妻，要用身份去壓他?！?br/>
常二奶奶說不過程靈慧，又嫉妒她的身份，吶吶道：“說得跟別人都要寵妾滅妻似得。”
程靈慧看她的樣子，暗自搖頭。說道：“別人家的事，俺也懶得管?？墒牵尺M(jìn)了常家的門，就是常家的人。大嫂說過，身為常家人，別的可以一概不管。唯獨(dú)常家的子嗣不能不管。二嫂，你在乎大老婆的名分也好，不在乎也好。都不關(guān)俺的事。你讓你的閨女當(dāng)常家的小姐，還是當(dāng)小老婆生的奴才俺也不管?？烧l要是想動之鈺。就算你這個親娘愿意，也過不了俺和大嫂這一關(guān)?！背天`慧說道這里，往地上跪著的姑嫂二人處掃了一眼。
“別以為過去的事俺就忘了。敢把手伸進(jìn)俺的家里，也是吃了豹子膽了。四兩棉花紡一紡，俺可是那任人捏搓的主？看在二哥的面子上，那帳俺暫時記下了?！?br/>
常二奶奶又糊涂了：“弟妹，你這是說得哪跟哪兒？怎么還扯上算賬了？”
程靈慧道：“明白的人自然明白，糊涂的一輩子糊涂?！彼蛄送L(fēng)，起身道：“環(huán)兒，咱們走?！?br/>
環(huán)兒道：“主子，二奶奶是鄉(xiāng)下長大的，不懂規(guī)矩也說得過去?？蛇@位夫人好說歹說也是皇封的誥命。竟然也糊涂到去別人家里充正頭舅夫人。這要是傳出去，還不讓人笑話皇上識人不明。您吃著朝廷的俸祿，可不能眼見這樣有辱皇家的事不管。”
程靈慧側(cè)眼望去，環(huán)兒滿臉一本正經(jīng)，可眼底都是嬉虐。暗道：“這丫頭比俺要狠吶?！?br/>
那婦人聞言，早嚇得三魂出竅，連連磕頭，一疊聲道：“是小婦人糊涂了，還請縣主娘娘恕罪。”她是來耀武揚(yáng)威的，可不是拿自己的封誥開玩笑的。要是因此得罪了個縣主，丟了封誥。那以后的日子也不用過了。多的是黃花閨女嫁進(jìn)來，頂替她五品夫人的位置。
程靈慧看她嚇得也不輕，說道：“算了，今天的事就當(dāng)俺沒看見?！碧_出了后院兒，穿過回廊回家去了。甫一進(jìn)門，立刻就和環(huán)兒笑成一團(tuán)。
程靈慧一邊兒在環(huán)兒的幫助下卸去衣冠，一邊笑罵：“看不出，你個小妮子還挺缺德。差點(diǎn)兒沒把那女人嚇?biāo)?。?br/>
環(huán)兒笑道：“你是沒見過那些人黑心起來是什么樣子。要不然一定以為我嚇唬她們嚇得輕。”
“說得跟你見過似得?！背天`慧幫著環(huán)兒把衣服疊起來。
環(huán)兒道：“我自然見過的。我娘死得早。新奶奶表面上溫婉和氣，背地里使盡了手段。六歲就把我送進(jìn)宮里，后來又逼得我大哥遠(yuǎn)走邊疆?！?br/>
程靈慧停住手：“這么說，你還是個大家小姐？”
環(huán)兒毫不在意：“什么大家小姐？還不是個丫頭的命？”她也住了手，望著程靈慧道：“你知道她是怎么逼走我大哥的？”目中隱約有怒火升騰。
程靈慧猜測：“打你哥，不讓你哥吃飯？”
環(huán)兒搖頭：“我的三奶奶，你可真會想?！彼岩鹿谑帐昂?，放在一邊，望著程靈慧道：“要真是那么簡單也就不叫手段了。我爹有個非常喜愛的小妾。那女人要做出一個賢德大度的樣子，自然不好明著收拾那小妾。她給那小妾下了臟藥，扔到我哥的床上。誣賴我哥和那小妾不軌?！?br/>
程靈慧目瞪口呆，環(huán)兒所說的對于她來說，簡直匪夷所思。那些高門大戶不是最講究禮儀道德的嗎？怎么會做這種事情？
環(huán)兒道：“你還別不信。你是要是在宮里待一段日子，就知道這些根本算不得什么。”
“宮里？”不知怎得，程靈慧的心跳得厲害，好像后怕的樣子。環(huán)兒什么時候走得，她都不知道。
常繼文回來，看見她的臉色十分不好，不由擔(dān)心：“怎么了？”
程靈慧驚魂未定，差點(diǎn)兒跳起來?？辞迨浅＠^文這才松了一口氣。搖頭道：“沒什么?！?br/>
常繼文握住她的手：“撒謊?！?br/>
程靈慧就把環(huán)兒和自己說得話講給常繼文聽。常繼文忽然沉默了。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