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走得多了，遲早會遇上惡鬼。

    天行工作室的人，此刻恐怕就是這樣的心情。

    原來沈星擇早就搶先一步勘察好了地形，在能夠拍攝到707號房間的輔樓天臺安裝了攝影設(shè)備。不止是對方直播時的內(nèi)容，就連喝水休息時刻意靜音的那幾分鐘，也全都一秒不漏地記錄了下來。

    于是此刻屏幕前的數(shù)百萬網(wǎng)友就聽見了以下的這些對話——

    “臥槽，都九點二十了，沈星擇不會不來了吧？”

    “剛老杜（內(nèi)鬼）回話了，他說沈星擇的車早就在路上了，這不今晚有點堵嗎，馬上就到?！?br/>
    “那就好?？蓜e到時候直播出去了，結(jié)果人壓根不來，那咱們可是丟臉丟大發(fā)了?！?br/>
    “安心。天塌下來還有老大頂著呢。拍不到那也是人家喂的料不對，關(guān)我們什么事。就說線索有誤或者遭遇阻力了唄。”

    “你說咱這是圖個啥，媽的，凍得我手指都麻了?！?br/>
    “媽的剛才數(shù)錢的時候怎么不麻了。趕緊的去直播里再嘮兩毛錢的。轉(zhuǎn)頭哥們兒一起去滿福樓搓一頓?！?br/>
    一分鐘左右的對話配上了字幕，清晰地標注在屏幕下方。陸離從中捕捉到了幾個關(guān)鍵詞。

    喂料、數(shù)錢——這話里透出來的意思，似乎是有人付錢促成了這一次偷拍直播行動。

    沈星擇并沒有對此作出任何評論。視頻畫面又切換到了天行工作室直播中斷的那部分——原來是幾名酒店保安和一些看似保鏢的男人跑過來，控制住了偷拍者。

    畫面就此靜止，并且顯示出一行字幕：因為涉嫌竊取商業(yè)信息，以及涉嫌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風(fēng)行工作室的負責(zé)人已經(jīng)被帶走接受調(diào)查。

    視頻到此結(jié)束，而后續(xù)的發(fā)酵才剛剛開始。陸離點開了視頻下方的評論區(qū)，被點贊最多次的網(wǎng)友留言扒出了內(nèi)鬼的身份，并且指出他也正是去年夏天為王若秋拍攝“碰瓷”照片的人。

    粉絲們?nèi)呵榧^，紛紛聲援自己的偶像。路人也因為這一晚上的跌宕起伏而大呼過癮。如此熱熱鬧鬧的，過了零點人氣也居高不下；更有娛記跳出來發(fā)表段子苦中作樂：“情人節(jié)晚上零點放大招，沈星擇肯定是單身狗而且怨念深重，以上鑒定完畢。”

    陸離哭笑不得。

    其實他真的很想給沈星擇發(fā)條消息，問問他被鑒定為“單身狗”的感覺；甚至還要再問問他：一晃過去半年，他會不會偶爾想念一下自己。

    無論答案如何，陸離承認自己是想他的。在百無聊賴的冬天的夜晚，黑暗里的每一個夢境最終都會幻化出沈星擇的臉龐。又在清晨第一縷陽光中被蒸發(fā)，痕跡不留。

    與此同時，遠在北京。

    沈星擇調(diào)小電視機的音量，伸手趕走貓，摸到了正在充電的手機。

    “干什么?！?br/>
    “你說呢？”

    電話里的安化文語調(diào)比平時略高一些，這是他心情不錯時的無意識表現(xiàn)。

    沈星擇吐出最后一口煙霧，不去想象那張狐貍似的、卻又帶著一半孤狼血統(tǒng)的臉，一邊將香煙摁滅在煙灰缸里。

    “聽你的聲音，應(yīng)該是來報喜的吧。”

    “效果的確很好。雖然從法律的角度未必能夠治得了那幫人。但也正因如此，社會輿論反而會更加站在我們這一邊?！?br/>
    “說點新鮮的，這些不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沈星擇漫不經(jīng)心地快進了一段電視機里的畫面，再次準確地捕捉到了舞臺上那個一襲黑綢長衫，長身玉立的身影。

    而耳邊，安化文不合時宜的聲音還在繼續(xù)著。

    “我剛才已經(jīng)把一部分證據(jù)打包發(fā)給了那個混蛋，警告他下次不要再找炮灰過來送死。估計可以消停一整子。”

    電視機里的畫面搖晃了兩下，本就模糊的手機拍攝變得無法辨識。沈星擇皺了皺眉頭，這才重新將注意力轉(zhuǎn)向電話。

    “我猜那家伙一定很高興，居然能在情人節(jié)的晚上收到來自你的問候。”

    “我不喜歡這種玩笑，而且這也不是隨便鬧著玩的事?！?br/>
    安化文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何慕棠那邊一直在給你使絆子，只要你不傻，我相信你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他和那些整天圍著你轉(zhuǎn)的普通貨色不一樣，絕不能等閑視之。”

    “說得好像我不知道你攪黃了他家多少單生意似的。遠的不提，林雅楠的化妝品代言就是從他家小花嘴里奪過來的吧？我倒覺得，要想和他化敵為友，也許還有更簡單直接的辦法?！?br/>
    電視畫面又穩(wěn)定起來，貓也乖乖地湊過來求撫摸。沈星擇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窩在沙發(fā)上。暖氣有點太充足，令他昏昏欲睡。

    聽出了他的愛理不理，安化文嘆了一口氣：“要么去醒醒腦子，要么直接去睡覺?！?br/>
    沈星擇沒再搭理他，直接掛上電話。

    電視機里，中影大二話劇版的《霸王別姬》正上演到經(jīng)典橋段，程蝶衣深情地凝視著他的段小樓，一字一句地說出那句膾炙人口的臺詞。

    “不行！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小黑。”他伸手摸了摸懷里的黑貓：“認認，這是不是你大大?！?br/>
    黑貓趴在他的懷里，頭也不抬，嗓子里發(fā)出舒服的呼嚕聲。

    “你們都是沒良心的東西?！?br/>
    沈星擇輕笑一聲將貓攆走，同時習(xí)慣性地往自己的記憶里去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然而緊接著，他卻被他自己給嚇了一跳。

    想不起來了——至少有那么兩三秒鐘的時間，沈星擇發(fā)現(xiàn)自己竟想不起從前那個陸離的模樣。

    是累糊涂了嗎，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四十分，日期是2028年2月15日。

    兩年半了啊……

    原來距離那場慘烈的車禍已經(jīng)過去了兩年半。在這九百多個漫長的日夜里，悲慟癲狂已經(jīng)冷卻成了一潭死水；而陸離的容貌、他的聲音，他曾經(jīng)無比鮮活的一切，畢竟還是在時間的淘洗之中，一點點地從記憶里溜走了。

    電視機里一陣緊密的鑼鼓聲，將沈星擇的視線重新勾回到屏幕上。

    手機視頻的畫質(zhì)很糟糕，有時演員的五官盡是一片模糊。然而沈星擇卻看得真切，甚至能夠想象出每一句臺詞對應(yīng)的表情和神態(tài)，活靈活現(xiàn)、生動無比。

    是的，一顰一笑，全部都是如今這個陸離的臉。

    差一點點、還差一點點就要邁出這艱難的一步了?？墒菂s沒想到，原來所謂的“前進”，只不過是一種可笑的幻覺。

    “教授！！”

    他的耳邊忽然出現(xiàn)了半年前自己的聲音。

    “您也有這種感覺對不對？！他和陸離實在是太像了！我指的不是外表，是……那種說話、做事的感覺，還有那么多的巧合。請告訴我，您一定也是這樣想的，是不是？！”

    眼前的景物慢慢變成了顧教授那間掛滿了學(xué)生合影的客廳。沈星擇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濺了一小半在玻璃臺板上，這是他在激動時不小心潑灑的。

    茶幾另一邊坐著他的顧教授。老頭子叼著優(yōu)雅的彎式煙斗，抱著雙臂，以平靜來安撫沈星擇的狂熱。

    “所以，你覺得是怎么回事?！?br/>
    “我覺得……”

    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滑落，沈星擇煩躁地用手背抹去，然后抬起微紅的眼睛。

    “是他故意模仿陸離！他從陸離那里打聽學(xué)校和我們的消息，從陸離那里偷學(xué)表演的技巧。他把自己偽裝成陸離的樣子……就這樣他混進了我們的生活！”

    就像交上了一份并不滿意的答卷，沈星擇用忐忑而期待的目光等待著評判。

    而顧教授的回答，卻是一個叼著煙斗的微笑。

    “孩子，我們都是演員。沒有人比我們更加清楚：演幾個小時的戲沒問題。但是一口氣不停地演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那真的很難。我看不止是他，恐怕連你也沒這個本事。你們都太年輕，太毛躁，尤其是你，一遇上跟那小子有關(guān)的事情，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這樣不好?！?br/>
    沈星擇的目光瞬間凝固住了。顧教授的話語讓他陡然產(chǎn)生了一種被人洞悉的羞恥心。而這種羞恥心正在發(fā)揮一種向內(nèi)的收斂作用，迫使他一點點冷靜下來。

    “您一定會以為我瘋了罷……”

    他喃喃低語道，甚至不敢抬起頭去看著副教授。

    “其實我更懷疑他就是陸離，也許是借尸還魂、也許是靈魂穿越，總之無論叫什么東西。我甚至曾經(jīng)親口問過他，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死后重生這種事?？墒撬麉s非常干脆地回答說不相信?！?br/>
    “這難道不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回答嗎？”

    顧教授的聲音，隨著煙草的氣息緩緩繚繞過來。

    “其實你已經(jīng)解決了你自己提出的問題——如果他真在故意模仿陸離，想讓你產(chǎn)生二人重疊的錯覺。那他又為什么要斷了你的念想，而不是利用你的迷信來創(chuàng)造一份似真似幻的特別感覺？如果他回答‘相信’，你才該跑到我這里來捶胸頓足、呼天喊地呢！”

    沈星擇啞然無語。他無處安放的目光逡巡了幾圈，最終落在了茶幾上那攤飛濺出來的水漬上面。那里也倒映著一個沈星擇，不過是扭曲變形的，像是一個大大的嘲笑。

    可是這種嘲笑，卻令他慢慢愉悅起來。

    “所以您的意思是……”

    “在我的課上，從來都不會提供什么標準答案?！?br/>
    說到這里，顧教授取下煙斗，在座椅扶手上篤篤地敲了兩下。又抬起眼皮，以老頑童的口吻給出了一個提示。

    “不過我要是你，就應(yīng)該好好尋思尋思，他一直以來所有行為的真正動機，以及他為什么會給你那樣的回答。你是聰明的學(xué)生，永遠都不要讓我失望?！?br/>
    真正的動機？

    沈星擇若有所思，卻又聽見副教授附上了一封但書。

    “對了，你自己琢磨歸琢磨?？蓜e再去招惹陸離了?？纯唇o你做個助理，做得你倆都雞犬不寧的。無論他過去是誰、或者不是誰，現(xiàn)在都是我顧懋堂的學(xué)生。剩下三年時間，我希望他能夠靜下心來，好好地再多學(xué)點東西。一轉(zhuǎn)眼你都畢業(yè)十多年了，老頭子我現(xiàn)在學(xué)術(shù)精進，還有更多的本事要教給他呢?！?br/>
    雖然明白失去助理身份之后，陸離必然將于自己漸行漸遠，但沈星擇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可是老師……”

    “不用再說了?！?br/>
    顧教授搖搖頭，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同時從嘴里吐出一口煙霧，又用手迅速地抓了一把。

    “放手吧。你看，抓得越緊，逃得越快?！?br/>
    回到現(xiàn)在，沈星擇忽然發(fā)現(xiàn)，或許自己在潛意識里已經(jīng)開始明白顧教授的提示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