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泰宮。

    午后，云朵的裂隙中，投下了一道道的金色光芒。陰沉沉的天空，仿佛被人撕去了一層灰色，陡然變得明亮。這持續(xù)了小十天的雨水，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太原王抬起小手，緊緊地?fù)е稿牟鳖i兒。他還把自己濕漉漉的小臉蛋貼在母妃的鎖骨窩，可憐兮兮地哭喊著：“母妃，母妃……”

    又來了！小滑頭又開始撒嬌耍賴了！

    姜素敏不禁在心中頭痛地?fù)犷~，平日這小哭包就跟鉅嘴葫蘆似的，怎么逗都不肯開口，現(xiàn)在喊“母妃”就喊得這樣遛！

    嬰孩兒獨立的第一步——戒母乳，已經(jīng)進行到第五天。

    與姐姐的爽快不同，每到飯前飯后，太原王都要這樣小小地哭鬧一場，對母妃的依戀表露無遺。在第一天的時候，一向斯文秀氣的他，甚至還揪著母妃衣裳撒潑。后來，他見撒潑無效，竟可憐兮兮地喊出了人生的第一句母妃。

    姜素敏一手托著他柔軟的小屁股，一手輕輕地?fù)嶂麊伪〉暮蟊?，溫柔地勸道：“阿建是周歲的大孩子，不能再這樣愛哭了……”

    在太原王幼小的心靈里，戒奶不僅僅是簡單的食譜改變。更是意味著，他失去了與母妃特有的親近。

    從前，母妃只會抱親自給他喂食兒，姐姐就是用小碗吃飯。如今，母妃會抱著他溫柔地安慰，但也同樣會抱著姐姐溫柔地親親。

    現(xiàn)在，什么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太原王眨巴著紅通通的大眼睛，淚水沿著臉頰不停地滑落。他似乎愈發(fā)委屈，斷斷續(xù)續(xù)地嗚咽著，“母妃，母妃……”

    姜素敏感受著那滾燙的眼淚，心里驀地一酸，低下吻了吻著他的發(fā)頂。為了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她特意踱步到窗邊，向他展示外面的風(fēng)景，“阿建，莫要再哭了。難得雨停，母妃帶你去逛花園，可好？”

    逛了一會兒，太原王就沒有再繼續(xù)哭泣了。他溫順地伏在母妃的肩頭，眼珠子隨著母妃的指點在滴溜溜地轉(zhuǎn)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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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長廊檐下的燈籠散發(fā)著柔和的橘色光芒。

    慶和帝的臉上滿是疲憊，又開始頻繁地抬手揉眉心。最近，他的御案上堆積著各地加急送來的奏折。他也只能再次日以繼夜地忙碌，仿佛重新回到那段籌備雨災(zāi)的時光。

    雖然，雨災(zāi)的籌備工作尚且充分，各地還沒有出現(xiàn)什么河堤垮塌、洪水饑荒之類的重大災(zāi)情。然而，有些地處低洼的農(nóng)田，依然不可避免地被大雨淹沒了。

    有些地方，青綠色的麥株才剛剛開始泛黃，就看見有白色的根須從麥粒的頂端長了出來。尚未收成，麥子已經(jīng)開始了新一輪的生根發(fā)芽。

    經(jīng)過戶部和工部的核算，被淹沒的農(nóng)田達到兩成，不乏那些水土豐茂的地方。至于今年的秋收，損失高達四成。這樣算來，海貿(mào)船隊運回來的那兩百船糧草，僅僅能夠填補這個缺口。然而司天監(jiān)估計，明年的雨水比今年要多得多了。

    這樣的情況下，朝廷肯定要開倉賑災(zāi)的，關(guān)鍵在于到底調(diào)配多少糧草。為了這迫在眉睫的大事，朝廷上下都忙成一團。大臣們都恨不得多長一個腦袋，好考慮得更加周全一些。

    至于寧王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早就沒有誰去關(guān)注了。

    “愛妃，”他握過姜素敏的手，聲音透著絲絲沙啞，“阿佳和阿建的抓周禮，怕是不能按照原計劃大辦了。如今的情況……實在算不上好啊?！?br/>
    姜素敏一聽，就明白他話中的嘆息之意。

    今日下午，她抱著阿建逛小花園時，心中就已經(jīng)有所猜測了。

    放眼望去，小花園活脫脫就是個水鄉(xiāng)澤國。原本的綠草如茵，如今遍布倒映著天空浮云的水洼。相思湖水位更是高漲，湖岸已經(jīng)往后殿方向推進了一丈有余，堪堪停在那顆高大挺立的玉蘭花樹身后。

    所有綠植看起來都蔫蔫的，仿佛剛剛從一場滅頂之災(zāi)中逃脫。檐下的那一排山茶更是耷拉著墨綠的葉尖，春天抽出的嫩葉基本上已經(jīng)枯黃掉落了。顯而易見的，它們都被這充沛雨水給泡爛了根須。

    現(xiàn)在，只能把它們都從土里掏出來，趁著雨停好好晾上兩天了。

    雖說山茶不耐澇，但也是被妥善安置在擋雨棚里頭。而且，它們作為寵妃娘娘的愛花，定然有專人處處小心地照料。饒是如此，它們還是變成了這副鬼樣。

    更何況，種在地里、靠天吃飯的農(nóng)作物呢？

    姜素敏雙手握著他的大掌，認(rèn)真地說：“陛下，他們不久前才辦了百日。臣妾以為，這抓周禮就邀請上自家的親朋，為他們做個見證就足夠了?！?br/>
    這個大不大辦的，就算慶和帝不提，她也是要說出來的。

    阿佳和阿建，身為這個國家的公主、王爺，為這個國家的臣民所供奉。在國家面臨災(zāi)難的時候，他們力所能及地帶頭不要鋪張浪費，難道不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嗎？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這句話，放到哪里都是行得通的。

    也許，有人覺得姜素敏在小題大做。但在她看來，只不過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從這些點點滴滴中，明白何為責(zé)任。因為，無論活得怎么瀟灑、如何自由，人都不能推卸自己的責(zé)任。

    而且，她還想啊，阿佳和阿建都是小人家家的，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還愁沒有大肆慶生的時候？既然如此，又何必在這骨節(jié)眼兒上，爭這個朝夕得失呢？有時候，吃虧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兒。

    慶和帝與她對視了片刻，只見那雙深邃的眼睛里一片平和，沒有絲毫的偽裝或是不情愿。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只要開口定然沒有人會拒絕。雖然結(jié)果一樣，但不能拒絕與心甘情愿卻不是一回事兒。

    他伸手把人圈進懷里，“真是個好姑娘，愛妃叫朕如何舍得辜負(fù)呢？”

    姜素敏微笑，“陛下從來不曾辜負(fù)過臣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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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八，是龍鳳胎抓周的日子。雖然不是龍鳳胎生辰的當(dāng)天，但卻是慶和帝叮囑司天監(jiān)特地挑選出來的。

    日子具體有多吉利，就不得而知了。

    但這天清氣朗的，與寧王續(xù)娶時的大雨瓢潑相較，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時日。就因為這個，馮氏可沒少在私底下嘀咕司天監(jiān)的不盡心。但她自己又不想想，婚期框得那么死，有半天沒下雨就不錯了。

    雖說是家宴，但姜素敏還是不敢太過怠慢的。

    她的身上是絳紫色墜珠的宮裝，裙擺處繡著層層疊得的朱砂紫袍茶花。她只是梳了個十字髻，并沒有選用按品大妝時的元寶髻。至于頭飾，她僅是頭頂?shù)蔫倴|珠纏絲金冠，再配以兩對珠釵。這些，都是上用次一大箱的東珠打造出來的。

    “呀，阿珠表妹也定親啦?！甭犅劯]珠與恩平侯定親的消息，姜素敏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磥?，當(dāng)年的那場賞櫻宴，昌平長公主就已經(jīng)相看好了這個兒媳婦。然后，她掰著手指算了算，不禁感嘆道：“轉(zhuǎn)眼間就三年了，本宮還以為阿珠還是個小姑娘呢?！?br/>
    至于“自己的表妹，要嫁給丈夫外甥”的這個問題，姜素敏就告訴自己，不要去捋清楚這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了。

    她的念頭一轉(zhuǎn)，似乎想起來什么，“對了！阿麗的婚期定下了嗎？”

    “定下了，”竇氏點點頭，“童家較為迂腐，認(rèn)為男子加冠之后才能成親，便定在來年的十月底?！?br/>
    她嘆了一口氣，“到時候，童家公子肯定是外放離京了。這樁親事到底是個什么流程，還要看具體情況再商討?！?br/>
    此時，嚴(yán)格領(lǐng)著手下的小太監(jiān)，終于把竇氏進宮時滯留在宮門處的箱籠給領(lǐng)了回來。不一會兒，后殿就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籠。

    這些箱子里頭，從補品藥材、小吃零嘴，再到綾羅綢緞、細(xì)棉軟布，當(dāng)然少不了專為孩童準(zhǔn)備的筆墨紙硯、智趣玩具，還有陳姨娘手工制作的家常衣裳……林林總總，可謂應(yīng)有盡有。

    竇氏指了指那只特別大的箱籠，“那里面是兩只大布老虎，是阿陳特別給公主做的……”

    侍立在旁的紅綾與紅羅，立刻很有眼色地走過去。打開箱籠后，紅羅差點兒就驚呼出聲，就連沉穩(wěn)的紅綾臉上也閃過一絲驚訝。然后，她們從里面拽出了兩只足有半人高的、色彩斑斕的布老虎。

    這樣的尺寸，與現(xiàn)代的超大毛公仔也是相差無幾了。

    “好大啊，阿佳定是很喜歡的……”姜素敏驚嘆著，旋即又浮起了擔(dān)憂。

    除了超大布老虎，還有怎么多的四季小衣裳，就算姨娘再怎么熟手，都要做上一段時間呢。而且，一個姨娘能有什么事情呢。只怕姨娘除了吃飯睡覺，針線就沒有離手的時候。人的眼睛就最是矜貴，怎么能夠經(jīng)受住日日打熬？

    想到這里，她的眼圈不禁微微泛紅。

    “母妃，母妃……”明熙公主人還沒有到，這震耳欲聾的聲音就已經(jīng)先到了。

    看見超大的布老虎，她就迫不及待地扭動著肉乎乎的圓身子，硬是從張嬤嬤的懷里滑落到地上。她熟練地邁著自己的小肥腿，像是一只滾動的肉球，滾到了兩只超大布老虎跟前。

    咦？好大！

    明熙公主不由自主地仰起頭，睜大眼睛、認(rèn)真觀察的小模樣顯得有些呆。研究明白以后，她十分歡快地飛撲上前，摟著一只粗壯的虎腿，“大大，母妃大大……”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