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謹言怔怔地站在臺階之下,仰頭看著前面的人。
‘春’日的暖陽仿佛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光,耀眼奪目,高貴冷漠。
她心底一悸,一股冷意霎時從心底竄出,可那冷意才不過冒頭,那人倏地一笑,剛才的冷漠便仿佛是錯覺一般,煙消云散。
“真巧?!背林妈蛐χ刂_階快步走下來,目光和神‘色’一般溫和。
顧謹言沉默了一下才回道:“是啊,真巧……”
真巧,可或許也不是巧合。她覺得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的心情很復雜。從前她總是猜測沉致栩是不是景帝,后來和他相處久了,認定他根本就不是景帝。
可如今,他突兀地出現(xiàn)在這里,就顯得格外可疑。
原本此刻,沉致栩該在a市,而不是這里。
等到沉致栩走到了她身邊,她才慢慢邁步。
“你怎么會過來?”
她垂眸看著腳下,聲音有些低,也有些緊繃。突然之間,她有些緊張。
“電視上看到新聞,‘挺’有興趣的,正好休息就過來看看。”
沉致栩斟酌了下,實在覺得無法科學地和顧謹言解釋。難道他要告訴顧謹言,他懷疑自己前世是盛朝的皇帝?
顧謹言抿了抿‘唇’,沒有再追根究底??沙林妈蛏钌畹乜戳怂谎郏暰€幽沉專注。
他來,是因為從小的夢,可她呢?
兩個人心里各有思量,一時沒有說話。
古城遺跡保存得‘挺’好,顧謹言看了旁邊的解釋,才知道這是五年前從n市市郊的農(nóng)田里挖掘出來的,除了一段城墻,還有一部分當時的房屋建筑。
顧謹言看著被圍起來的殘垣斷壁,心里除了悲哀,竟然再也沒有其他情緒。
過往千年,不過云煙。
所謂古城遺跡,不過是一些模糊殘缺的土基,磚石凌‘亂’,幾個平民用的陶碗陶罐散落各處,或許是逃難時隨意丟棄的。
這里雖是大盛朝皇陵的位置,可京城距離皇陵不過二十公里,不到千年,那里就成了大片農(nóng)田。
大盛朝最繁盛的京城,也就只剩眼前幾段殘垣了。
顧謹言心里唏噓,轉(zhuǎn)身往外走。
這些東西,和她記憶里的京城,完全不同,她甚至找不出一丁點相似之處。
沉致栩安靜地走在她身邊,卻執(zhí)意同行。
“你剛到嗎?”
顧謹言點了點頭。
沉致栩自然也看出了她沒有談‘性’,便不再說話,兩個人從古城展示館大‘門’出,轉(zhuǎn)而走向皇陵遺跡館。
每走一步,顧謹言都覺得心底一跳,一步步,她走得很慢,卻不想放棄。
那里,便是大盛朝皇室列祖列宗安息之處,如今被挖出來,也算得上暴尸了。
顧謹言只要一想到曾經(jīng)重兵把守的皇陵成了供人游玩的景點,心里便有些痛快。可她才笑了一下,便又僵住了。
那她呢?雖是火焚,可說不定也存了尸骨,景帝,會把她安葬在皇陵嗎?
她非后,又無子嗣,按制進不了主陵,最多就是距離主陵最遠的妃陵可入。那里都是用來埋葬份位高的妃子。
至于份位低的,便由家人領(lǐng)了尸骨,如果無人認領(lǐng),不過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了事。沒人在意,無人多事。
甚至比不上大宮‘女’們體面。
而她現(xiàn)在,不再是被禁錮在后宮高高圍墻內(nèi)的皇貴妃,卸去一身金釵華服,她獲得肆意而自在。
顧謹言的腳步重又輕快起來。
進了皇陵遺跡館,剛好有一隊客人請了一個導游,沉致栩看了顧謹言一眼,伸手抓住她的袖子,把她拉了過去。
顧謹言渾身一僵,正想‘抽’手,沉致栩已經(jīng)放開了手,轉(zhuǎn)頭小聲在她旁邊笑:“我們蹭導游。”
顧謹言睨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雖說當年她寵冠后宮,可皇陵祭拜她并沒有資格,因而,這其實是她第一次踏入皇陵。
只是此皇陵,畢竟已物是人非。
她看著四周神情輕松的游客,原本的敬畏少了許多。
沉致栩的姿態(tài)比她要輕松多了,隨意地四處望。
“你說。當初這里該有多金碧輝煌。”
他的語氣帶著興然,顧謹言抬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松了口氣。
不可能是景帝,倘若是景帝,絕不會容許有人踐踏沉家祖輩和他本人安息的同時是沉家龍脈所在的皇陵。
更不可能用如此隨意的語氣評論。
導演正說到當初挖掘時這里已經(jīng)沒有了多少陪葬品。
“據(jù)史書記載,榮帝入葬時,曾有純金所鑄十八美人作為殉葬品,個個有半人多高,同隨他陪葬的十八美人一樣的模樣?!?br/>
顧謹言微微皺眉。
她記得史書上提過,這個榮帝是大盛朝最后第二任皇帝,盛朝雖非由他滅朝,可卻是他荒‘淫’殘暴,毀了大盛朝大半的氣數(shù)。
“盛朝的皇陵都是單人棺槨,地宮里帝后同‘穴’,兩旁耳室的棺槨都是陪葬的妃嬪和宮‘女’太監(jiān),或是殉葬的假人。盛朝前中期并沒有真人陪葬,都是各種殉葬物,但最后三位皇帝地宮中都發(fā)現(xiàn)了許多陪葬棺槨?!?br/>
“你說古代那些皇帝貴族,放那么多殉葬品,不是故意招賊嘛,死不安寧?!背林妈驌u頭,臉上帶著隨意的淺笑。
“不過是生前舒服慣了,怕死了又窮又苦?!鳖欀斞缘穆曇艉芷降坪跤行┎灰詾槿?。
沉致栩笑了笑,雙手‘插’袋,姿態(tài)和神情一般悠閑。兩人跟著導游腳步一轉(zhuǎn),又進了另外一個廳。
“這里是奠定盛朝中期繁盛基礎(chǔ)的盛朝第三代皇帝景帝的陵墓地宮?!?br/>
導游的話音未落,顧謹言的腳步便一頓,心頭酸澀無比。
沉致栩走了一步才發(fā)現(xiàn)顧謹言沒有跟上來,他轉(zhuǎn)頭,幽沉的目光在觸到顧謹言臉上類似悲傷的神情時怔了怔。
“怎么了?”他的聲音很輕,有那么一刻,似乎很怕驚擾到她。
“沒事。”顧謹言回過神來,慢慢走了上去。
地宮便在五米之外,顧謹言沒有再上前,只站在不遠處看著。沉致栩看了她一眼,便站在她旁邊。
“景帝在位十五年,勵‘精’圖治,算得上盛朝皇帝中最勤勉的一位,正好和了他的名字:沉勉。”導游的聲音很好聽,輕快悅耳,顧謹言聽得很明白。
而景帝是個怎么樣的皇帝,恐怕沒人比她更了解。
“這就是景帝和他的皇后,后來的圣德太后的地宮,這是用金絲楠木做的套棺,外面為槨,里面為棺。”
顧謹言心里冷笑。
喬殷最后還是得償所愿了。雖她只生了一個‘女’兒,可敏貴人生了兒子后一命嗚呼,她便把孩子抱到中宮教養(yǎng)。景帝駕崩后,這個孩子不過十歲,便由她扶持登基為帝。
景帝時她為后,文帝時,她便是盛朝最尊貴的太后。
“景帝和喬皇后雖然合葬,但景帝的棺槨中卻只有一件龍袍。”
顧謹言聞言一怔,抬頭看了過去。
“雖說有考古學家認為是被盜墓的關(guān)系,但也有一部分考古學家覺得這是無稽之談,因為被發(fā)現(xiàn)的盛朝皇陵主陵,景帝的地宮是保存最為完整的,史書記載他不愛奢靡,因此死后陪葬品也最少,就是一些常用的筆墨紙硯,但關(guān)于景帝棺槨中沒有尸骨的原因,史書卻沒有任何記載?!?br/>
顧謹言張著嘴,愣愣地聽著導游說完,心里滿是疑‘惑’。
“我倒是從野史上看到過?!背林妈虻穆曇艉艿?,因為他們離得近,聽得卻很清楚,“景帝之所以只在皇陵放了衣冠冢,是因為他要和心愛的‘女’人合葬。”
顧謹言倏地抬頭。
“史書上不是寫了景帝有一個非常寵愛的皇貴妃嘛,后來那個皇貴妃過世,他非常哀痛,一病不起,所以才導致他后來英年早逝,留下一個稚子太子,皇位差點不穩(wěn),而他其實在妃子過世時已經(jīng)安排好一處風水寶地,待他死后,再偷偷合葬。所以,不僅是景帝,就是那個妃子在皇陵里也是衣冠冢?!?br/>
顧謹言抿著‘唇’,直直地看著沉致栩:“你說的都是真的?”她語氣一頓,“你哪里看到的?”
沉致栩轉(zhuǎn)頭才發(fā)現(xiàn)顧謹言的神情異常嚴肅,他失笑:“野史罷了,真假難論,況且都是古人,死了幾百年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關(guān)系?”
顧謹言卻抿著‘唇’,一臉的執(zhí)拗:“你在哪里看到的?”
“記不清了?!背林妈蝾D了頓,“應(yīng)該是在我家的書柜里,我回去找找,找到了給你?”
“好?!鳖欀斞砸膊恢雷约哼€有什么好固執(zhí),死都死了,合葬又有什么意義?那顧家死的那些人又算什么?她只覺得惡心,卻絲毫沒有了從前纏綿的情意。
她被困在云陽宮,只聽說顧家因謀逆被抄,她心急如焚,卻連景帝一面都見不到,更何談哀求。
十天后,喬皇后讓人把顧家的判決謄抄一份送給云陽宮里,她這才知道,早在十日前,顧家已有結(jié)局:男丁斬立決,‘女’眷悉數(shù)充入教坊司。
喬皇后還在最后親筆用小篆寫著:顧家‘女’子節(jié)烈,當時便已自盡殉節(jié)。
喬殷的字跡她再清楚不過,而她的心意,她也一目了然。所以,她一把火,燒了云陽宮和自己,父兄母嫂已逝,身為顧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她無顏茍活,只愿黃泉路上還能見父母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