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看財勢與情根，萬物難逃造化門。
曠典傳來空好聽，那如知己解溫存？戚蒙）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卷之）
第十六回
【幼兒小女之死，得情之正氣，又為癡貪輩一針灸。鳳姐惡跡多端，莫大于此件者：受贓婚以致人命。[的確，不知她聽到此消息，自己有無悔意？]賈府連日鬧熱非常，寶玉無見無聞，卻是寶玉正文。夾寫秦、智數(shù)句，下半回方不突然。
黛玉回，方解寶玉為秦鐘之憂悶，是天然之章法。平兒借香菱答話，是補菱姐近來著落。趙嫗討情閑文，卻引出通部脈絡(luò)。所謂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細(xì)思大觀園一事，若從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眾人，從頭細(xì)細(xì)直寫將來，幾千樣細(xì)事，如何能順筆一氣寫清？又將落于死板拮據(jù)之鄉(xiāng)。故只用璉鳳夫妻二人一問一答，上用趙嫗討情作引，下文蓉薔來說事作收，馀者隨筆順筆略一點染，則耀然洞徹矣。此是避難法。
大觀園用省親事出題，是大關(guān)徤[鍵]處，方見大手筆行文之立意。
借省親事寫南巡，出脫心中多少憶昔感今。
極熱鬧極忙中，寫秦鐘夭逝，可知除“情”字，俱非寶玉正文。
大鬼小(鬼)論勢利興衰，罵盡攢炎附勢之輩。】
詩曰：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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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人的聯(lián)目，用“選”對“逝”，“鳳藻宮”對“黃泉路”。唐.羅隱《送張員外》：“鳳藻已期他日用，隼旟應(yīng)是隔年回?！盷
話說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約定與秦鐘讀夜書。偏那秦鐘秉性[賦]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風(fēng)霜，又與智能兒偷期綣繾，未免失于調(diào)養(yǎng)，【庚側(cè)：爀笑。這樣無能，卻是寫與人看?！縖細(xì)思，此批后應(yīng)加“你自己”三字，是脂硯手下留情。]回來時便咳嗽傷風(fēng)，懶進(jìn)飲食，大有不勝之態(tài)，遂不敢出門，只在家中養(yǎng)息。[這就病了，恐怕跟寶玉也有關(guān)系吧？怎禁得白天黑夜的胡來。]【甲側(cè)己夾：為下文伏線?！繉氂癖銙吡伺d頭，只得付于無可奈何，且自靜候大愈時再約?！舅^“好事多磨”也。(脂硯)】
那鳳姐兒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協(xié)。老尼達(dá)知張家，果然那守備忍氣吞聲的收了前聘之物。誰知那個張財主雖如此愛勢貪財，卻養(yǎng)了一個知義多情的女兒?！靖齻?cè)：所謂“老鴉窩里出鳳凰”，此女是在十二釵之外付者?！柯劦酶改竿肆饲胺?，她便一條麻繩悄悄的自縊了。那守備之子聞得金哥自縊，他也是個極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負(fù)妻義?！静浑p美滿夫妻?！恐宦涞脧垺⒗顑杉覜]趣，真是人財兩空。這里鳳姐卻坐享了三千兩，【如何消檄？造孽者不知，自有知者?！縖由此批，可知后回有檄文聲討。]王夫人等連一點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后有了這樣的事，便礀[恣.戚]意的作為起來，也不消多記。【甲己夾：一段收拾過阿鳳心機(jī)膽量，真與雨村是對亂世之奸雄。后文不必細(xì)寫其事，則知其平生之作為。回首時無怪乎其慘痛之態(tài)，使天下癡心人同來一警，或可期共入于恬然自得之鄉(xiāng)矣。(脂硯)】[因她死了二人，竟無觸動，只銀子數(shù)著高興，此種膽識，如何不遭報應(yīng)？]
一日正是賈政的生辰，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鬧熱非常。忽有門吏忙忙進(jìn)來至席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jiān)夏老爺來降旨?！眹樀觅Z赦、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了香案，啟中門跪接。早見六宮都監(jiān)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許多內(nèi)監(jiān)跟從。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負(fù)詔捧敕，至檐(前.蒙)下馬，[是騎馬進(jìn)正門、過儀門、中門，到大堂上臺階，在正堂檐下才下馬?；始覛飧?。]滿面笑容走至廳上，面南而立，口內(nèi)說：“特旨：立刻宣[不諱]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賈赦等不知是何兆頭，只得急忙更衣入朝。【庚眉：潑天喜事卻如此開宗。出人意料外之文也。壬午季春?！縖既然是特旨賈政入朝，賈赦為什么去？除《夢》本改賈政外，各本皆是如此，這可并非是筆誤抄錯。]
賈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探.戚]信。有兩個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進(jìn)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lǐng)太太等進(jìn)朝謝恩”等語。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立；【庚側(cè)：慈母愛子寫盡?；乩认聛辛⑴c“日暮倚廬仍悵望”對景，余掩卷而泣。庚眉：“日暮倚廬仍悵望”，南漢先生句也。】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在一處。聽如此信至，賈母便喚進(jìn)賴大來細(xì)問端的。賴大稟道：“小的們只在臨敬門外伺候，里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來還是夏太監(jiān)出來道喜，說咱家大小姐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后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太子之宮。]速請老太太領(lǐng)著太太們?nèi)ブx恩。”賈母等聽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字眼留神，亦人之常情?！坑谑嵌及雌反髪y起來。賈母帶領(lǐng)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lǐng)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又是賈赦，不是已經(jīng)去了嗎，怎么又去？什么時候回來了？是前面作者寫錯了？若因此把“不知是何兆頭”的賈赦改賈政，就上了自以為是的當(dāng)了。曹雪芹這是在隱諱地批評賈赦太不要臉，上趕著巴結(jié)皇上。兩次都沒叫他，竟兩次都跑得歡?？促Z府，既有惶惶不安的，又有蠢蠢欲動的。]于是寧、榮兩處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踴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壯[狀.戚]，【夢夾：秦氏生魂先告鳳姐矣?！垦孕ΧΨ胁唤^。
誰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游.列]進(jìn)城，[妙。提醒這恩還是慢謝，笑不必鼎沸。不過是鏡花水月，接著就是土饅頭。人家智能是逃出來，這里是正在往里走呢。]【甲側(cè)：好筆，伏好機(jī)軸。甲眉庚側(cè)：忽然接水月庵，似大脫洩[卸]。及讀至后，方知緊收。此大段有如歌急調(diào)迫之際，忽聞戛然檀板截斷，真見其大力量處，卻便于寫寶玉之文。】[妙極，后八字用于輕輕抹去也。]找至秦鐘家下看視秦鐘。不意被秦業(yè)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鐘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fā)作，三五日光景鳴呼死了。秦鐘本自怯弱，又值帶病未愈，受了笞打[杖]，今見老父氣死，此時悔痛無及，更又添了許多癥候。因此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雖聞得元春晉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甲己夾：眼前多少熱鬧文字不寫，卻從外[萬]人意外撰出一段悲傷，是別人不屑寫者，亦別人之不能處。[從潑天大驚大喜中一轉(zhuǎn)，寫出一小死亡悲傷。正是深心有寓之處。曹雪芹筆力，習(xí)慣章法。]庚眉：凡用寶玉收拾，俱是大關(guān)鍵。】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寧、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眾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介意?！靖齻?cè)：的的真真寶玉。】因此眾人嘲他越發(fā)呆了。[何嘗眾人不是全都傻了？]【欲發(fā)呆了。[此批乃脂硯欲改原文之筆。]甲己夾：大奇至妙之文，卻用寶玉一人連用五“如何”隱過多少繁華勢利等文。試思若不如此，必至種種寫到，其死板拮據(jù)，瑣碎雜亂何不[可]勝哉？故只借寶玉一人如此一寫，省卻多少閑文，卻有無限煙波?！?br/>
且喜賈璉與黛玉回來，先遣人來報信，明日就可到家，寶玉聽了方略有些喜意?！炯准簥A：不如此，后文秦鐘死去，將何以慰寶玉？】細(xì)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亦進(jìn)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此來候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徒之誼，[諱]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墳了，諸事停妥賈璉方進(jìn)京的。本該出月到家，因聞得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jìn)，一路俱各平安。[前昭兒曾經(jīng)說趕年底回來，此時1733年底。]寶玉只聞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居謴奶焱鈱懗鲆欢坞x合來，總為掩過寧、榮兩處許多瑣細(xì)閑筆。處處交代清楚，方好起大觀園也?！?br/>
好容易【庚側(cè)：三字是寶玉心中?！颗沃撩魅瘴珏e，果報：“璉二爺和林姑娘進(jìn)府了。”見面時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陣，后又致喜慶之詞?！炯准簥A：世界上亦如此，不獨書中瞬息，觀此便可省悟?！繉氂裥闹衅范洒煊?，越發(fā)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著打掃臥室，安插器具，又將些紙筆等物分送寶釵、迎春、寶玉等人。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鹡鸰香串珍重取出來，轉(zhuǎn)贈黛玉。黛玉說：“什么臭男人舀過的，我不要它！”遂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暫且無話。【略一點黛玉情性，趕忙收住，正留為后文地步。】[“后文地步”是什么？竟鬧得跟喜愛她的皇上不兩立。若說黛玉性情超逸，這性情又是從何而來？“世上沒有無原無故的愛，也沒有無原無故的恨”，黛玉小視皇上，還淚寶玉，均應(yīng)和她的身世有關(guān)。]
且說賈璉自回家參見過眾人，回至房中。正值鳳姐近日多事之時，無片刻閑暇之工，【補阿鳳二句，最不可少?！恳娰Z璉遠(yuǎn)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靖齻?cè)：寫得尖利刻薄?！糠績?nèi)無外人，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fēng)塵辛苦?！炯赘齻?cè)：嬌音如聞，俏態(tài)如見，少年夫妻常事，的確有之。】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yù)備了一杯水酒撢塵，【庚側(cè)：卻是為下文作引?！坎恢少n光謬領(lǐng)(否)？”賈璉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一言答不上，蠢才，蠢才！】[果然，果然。]一面平兒與眾丫環(huán)參拜畢獻(xiàn)茶。賈璉遂問別后家中的諸事，又謝鳳姐操持勞碌。鳳姐道：“我哪里照管得這些事！見識又淺，口角又夯[笨.戚]，心腸又直率，人家給個棒槌，我就認(rèn)作針[真]；臉又軟，擱不住人給兩句好話，心里就慈悲了。況且又沒經(jīng)歷過大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嚇的我連覺也睡不著了。我苦辭了幾回，太太又不容辭，倒反說我圖受用了，不肯習(xí)學(xué)了。除[殊.戚]不知我是捻著一把漢[汗]兒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炯赘迹捍说任淖肿髡弑M力寫來，欲諸公認(rèn)識阿鳳，好看后文，爀為泛泛看過?！磕闶侵赖?，咱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奶奶們，哪一位是好纏的？【甲側(cè)己夾：獨這一句不假。(脂硯)】錯一點兒，她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她們就指桑說槐的報怨?！接^虎斗’，‘借劍殺人’，‘引風(fēng)吹火’，‘站干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好武藝，竟然多超出三十六計之外。]況且年紀(jì)輕，頭等不壓眾，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庚側(cè)：三字是得意口氣。】[當(dāng)時多悲傷，今竟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要請我?guī)退麕兹?。我是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馬仰人番[翻.戚]，【得意之至口氣。】更不成個體統(tǒng)，至今珍大哥哥還報[抱.戚]怨后悔呢。你這一來了，明兒你見了他好歹描補描補，就說我年紀(jì)小，原沒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她的?！薄炯酌迹喊ⅧP之帶璉兄如弄小兒，可思之至。庚側(cè)：阿鳳之弄璉兄如弄小兒，可怕可畏！若生于小戶，落在貧家，璉兄死矣！】[有這可能，就像武大郎。鳳姐真有心眼，真好口才，往往不認(rèn)字的人偏有此才，認(rèn)字的十個賈璉不及鳳姐一個。為什么？語言藝術(shù)的歷史遠(yuǎn)遠(yuǎn)長過文字藝術(shù)。]
正說著，【甲己夾：又用斷法方妙，蓋此等文斷不可無，亦不可太多?！恐宦犕忾g有人說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jìn)來回道：“姨太太打發(fā)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jīng)說了，打發(fā)她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見姨媽去，不妨[防.戚]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子撞了個對面，生的好齊整模樣?！靖齻?cè)：酒色之徒?！课乙苫笤奂也o此人，說話時因問姨媽，誰知就是上京來買的那小丫頭，名叫香菱的，竟與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開了臉，越發(fā)出挑的標(biāo)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她?！薄炯准簥A：垂涎如見，試問兄寧不有玷平兒乎？(脂硯)】鳳姐道：“噯！【庚側(cè)：如聞?！客K杭走了一趟回來，也該見些世面了，【甲側(cè)己夾：這“世面”二字單指女色也?！窟€是這么眼饞肚飽的。你要愛她，不值什么，我去舀平兒換了她來如何？【甲己夾：奇談，是阿鳳口中方有此等語句。甲眉：用平兒口頭謊言寫補菱卿一項實事，并無一絲痕跡，而有[于.其]作者有多少機(jī)括?！磕茄洗蟆炯讉?cè)己夾：又一樣稱呼，各得神理?！恳彩恰灾肜?，望著鍋里’(的)，這一年來的光景，他為要香菱不能到手，【補前文之未到，且并將香菱身分寫(出。脂硯)】和姨媽打了多少饑荒。也因姨媽看著香菱的模樣兒好還是末則，其為人行事卻又比別的女孩子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她不上呢，【甲己夾：何曾不是主子姑娘？蓋卿不知來歷也。作者必用阿鳳一贊，方知蓮卿尊重不虛?！抗蚀藬[酒請客的廢[費.戚]事，明堂正道的與他作了妾。過了沒半月，也看的馬棚風(fēng)的一般了，我到心里可惜了的?！薄疽欢渭{寵之文，偏于阿風(fēng)口中補出，亦奸[尖]猾幻妙之至！】[妙在口出褒貶，主子奴才，尊貴反矣。無意實情，是必有顛倒之勢。]一語未了，二門上小廝傳報：“老爺在大書房等二爺呢?！辟Z璉聽了，忙忙整衣出去。
這里鳳姐乃問平兒：“方才姨媽有什么事，巴巴的打發(fā)香菱來？”【甲側(cè)己夾：必有此一問?！科絻盒Φ溃骸澳睦飦淼南懔猓俏医杷龝喝鰝€謊。【甲側(cè)：卿何嘗謊言？的是補菱姐正文?！縖這是蘀平兒叫姐，還是自己叫？香菱亦實有其人矣。]奶奶說說，旺兒嫂子越發(fā)連個承算也沒了。”【夢夾：此處系平兒搗鬼。】說著又走至鳳姐身邊，悄悄說道：【庚側(cè)：如聞如見?！俊?**那利錢銀子，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她且送這個來了?！炯讉?cè)：總是補遺。】幸虧我在堂屋里撞見，不然時走了來回奶奶，二爺倘或問奶奶是什么利錢，奶奶自然不肯瞞二爺?shù)?，【平姐欺看書人了。[又稱平兒姐，脂硯明顯女流。]庚側(cè)：可兒可兒，鳳姐竟被她哄了?！可俨坏谜諏嵏嬖V二爺。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里的錢還要找出來花呢，聽見奶奶有了這個梯已，他還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趕著接了過來，叫我說了她兩句，誰知奶奶偏聽見了問，我就撒謊說香菱來了?！薄炯准簥A：一段平兒的見識作用，不枉阿鳳生平[平日]刮目，又伏下多少后文，補盡前文未到?！盔P姐聽了笑道：“我說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喇八的反打發(fā)個房里人來了？原來你這蹄子**鬼?！薄靖齻?cè)：疼極反罵。】
說話時賈璉已進(jìn)來，鳳姐便命擺上酒饌來，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卻不敢任興，【甲己夾：百忙中又點出大家規(guī)范，所謂無不周詳，無不貼切。】只陪侍著賈璉。一時賈璉的乳母趙嬤嬤走來，賈璉與鳳姐忙讓她一同吃酒，令其上炕去。趙嬤嬤致[執(zhí).戚]意不肯。平兒等早已炕沿下設(shè)下一杌子，又有一小腳踏，趙嬤嬤在腳踏上坐了。賈璉向桌上揀兩盤肴饌與她放在杌上自吃。鳳姐又道：“媽媽狠咬[嚼]不動那個，倒沒的矼了她的牙。”【庚側(cè)：何處著想？卻是自然有的?！恳蛳蚱絻旱溃骸霸缙鹞艺f那一碗火腿燉肘子狠爛，正好給媽媽吃，你怎么不舀了去趕著叫他們熱來？”[必?zé)o此說，又騙我讀者。]又道：“媽媽，你嘗一嘗你兒子帶來的惠泉酒。”【補點不到之文，像極！】趙嬤嬤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鐘，怕什么？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炯准簥A：寶玉之李嬤，此處偏又寫一趙嬤，特犯不犯。先有梨香院一回，今又寫此一回，兩兩遙對，卻無一筆相重，一事合掌?！课疫@會子跑了來，到也不為飲酒，倒有一件正緊事，奶奶好歹記在心里，疼顧我些罷。我們這爺只是嘴里說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幸虧我從小兒奶了你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兒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別人也不敢跐[呲.列]牙兒的。【庚側(cè)：為薔、蓉作引?！课疫€再四的求了你幾遍，你答應(yīng)的到好，到如今還是燥屎?！居惺呛?？】[脂硯又在打趣誰？此回已經(jīng)有多次了。這人竟是賈璉的原型，而且就在一處居??？他是誰？注意！]這如今又從天上跑出這樣一件大喜事來，哪里用不著人？所以倒是來求奶奶是正經(jīng)?？恐覀儬敚慌挛疫€餓死了呢。”[好批評，我喂你奶長大了，你讓我餓死。]
鳳姐笑道：“媽媽你放心，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你從小兒奶的(兒子)，你還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氣的？舀著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貼。[從小貼慣了。]可是現(xiàn)放著奶哥哥，哪一個不比人強(qiáng)？你疼顧照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兒？【會送情?！繘]的白便宜[諱]了外人。我這話也說錯了，我們看著是外人，你卻是看著是內(nèi)人一樣呢?！薄究蓛嚎蓛?！】說的滿屋里人都笑了。[笑站了地步，看賈璉如何招架？]趙嬤嬤也笑個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來了。若說內(nèi)人、外人這些混賬原故，我們{爺}是沒有，【甲側(cè)：千真萬真是沒有。一笑。[“千真萬真”的反話，又在打趣那人。這批出自《甲戌》，可知確有此一人，竟會在脂硯批之后關(guān)注此書。]庚側(cè)：有是語，像極，畢肖，乳母護(hù)子?！坎贿^是臉軟心慈，擱不住人求兩句罷了?！兵P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內(nèi)人{(lán)求}的，他才慈軟呢，他在咱們娘兒們跟前才是剛硬呢！”趙嬤嬤笑道：“奶奶說的太盡情了，我也樂了，再吃一杯好酒。從此我們奶奶做了主，我就沒的愁了?！盵妙極，兩個一唱一和開起了批判會。]
賈璉此時沒好意思，只是赸[訕.列]笑吃酒，說“胡說”二字，[只如此招架，真是蠢才。]“快盛飯來，吃碗子還要往珍大爺那邊去商議事呢。”鳳姐道：“可是，別悮了正事。才剛老爺叫你說什么？”【己庚夾：一段趙嫗討情間[閑.戚]文，卻引出通部脈絡(luò)。所謂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細(xì)思大觀園一事若從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眾人，從頭細(xì)細(xì)直寫將來，幾千樣細(xì)事，如何能順筆一氣寫清？又將落于死板拮據(jù)之鄉(xiāng)，故只用璉、鳳夫妻二人一問一答上，用趙嫗討情作引，下用蓉、薔來說事作收，馀者隨筆順筆略一點染，則耀然洞徹矣。此是避難法?！抠Z璉道：“就為省親?！薄炯赘龏A：二字醒眼之極，卻只如此寫來。庚眉：大觀園用省親事出題，是大關(guān)鍵事，方見大手筆行文之立意?；?。】鳳姐忙問道：【甲己夾：“忙”字最要緊，特于鳳姐口中出此字，可知是[事]關(guān)鉅要，(非同淺細(xì)，戚)是此書中正眼矣。】“省親的事竟準(zhǔn)了不成？”【問得珍重，可知是萬[是外方]人意外之事。(脂硯)】[從此等脂批在各本中的差別，可以看出脂硯在舀著《甲戌》本往《庚辰》本上邊抄邊批，隨手改字，添上簽名。而畸笏亦有此意，重新批閱時，也添加屬名。此種情形歷歷在目?？梢娮髡叩膶懽髦赜珠_始，大家手中有了兩個參照的本子。]賈璉笑道：“雖不十分準(zhǔn)，也有八分準(zhǔn)了?！薄救绱斯暑D一筆，更妙！見得事關(guān)重大，非一語可了者，亦是大篇文章抑揚頓挫之至。】鳳姐笑道：“可見當(dāng)今的隆恩。歷來聽書看戲，古時從來未有的?！薄炯准簥A：于閨閣中作此語，直與擊壤同聲。(脂硯)】[上古歌謠《擊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焀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趙嬤嬤又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