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明儼和妙如兄妹倆，請靈慈寺的眾僧，為生母林氏做了七天七夜的水陸道場，超度她枉死的亡靈。
第八天早上，寺門重新打開時，妙如意外地發(fā)現(xiàn)，宋氏領(lǐng)著嬋如和明偲，還有老宅那邊的幾位伯母嬸嬸，要來到娘親靈位前上香。
兄妹倆上前一一答謝。
站在大殿前的廣場上，妙如覺得恍若隔世。十多年了，陪著父親一道被“恩情”綁架，身份尷尬，絕處逢生后，又被悉屢次打回原形。此回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她正在那兒暗自思量，突然眸光一閃，無意瞥見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妤如和明儀？
當(dāng)即，妙如就囑咐身邊伺候的婢女，把人請到跟前來。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蓮蕊獨(dú)自一個人回來了。
她屈膝行了一禮，稟報(bào)道：“郡主，二姑奶奶說這會兒人太多，她不敢過來。說是要等到人都散了，她跟二少爺再來給夫人的靈前上香。”
妙如暗忖，老宅那邊的族人，對楊氏都反感到這地步了嗎？連他們兩個都不敢輕舉妄動了。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再理他們。走過去又跟族中女眷們，寒暄起了幾句。沒過一會兒，就被師傅慧覺大師叫進(jìn)了禪房里。
大師一臉的慈愛地問道：“離開此地了，凈曇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想到隨即來臨的分別，妙如只覺心里酸酸的，故作輕松地反問道：“師傅方外之人，還關(guān)心紅塵中事？”
“小徒休得頑皮！”慧覺大師哈哈一笑，過了片刻，又故作神秘地問道，“你可知。當(dāng)年為師緣何拉你入門嗎？”
“難道不是徒弟有慧根嗎？”妙如臉不紅，心不跳地自詡道。
大師笑罵道：“給根竿子你還就往上爬了？！”
妙如收斂笑容，恭敬地答道：“弟子小時候愁眉苦臉的樣子，可能讓師傅不忍心，想代替佛祖渡化凈曇吧！”
“答對一半，那時你小小年紀(jì)，就是副消極避世的樣子。加之聰慧過人，正是佛門所需的人選。好好培養(yǎng)，說不定能主持一方庵堂。誰知你這小家伙，這么快就振作起來了。還愈挫愈勇，也沒失了本心，實(shí)屬難得?！彼永镩W動著激賞的光芒。
妙如起身雙手合什：“師傅您就別夸弟子了，當(dāng)初見第一面時，就覺得您像是勸捐的，原來是勸入道的。”
捋了捋頜下的白須，慧覺大師眉眼笑成一線，感嘆道：“能耍貧嘴，看來你都想開了！家中關(guān)系都厘清了？！”
妙如一怔，隨即反應(yīng)過來。原來擔(dān)心生母死因被揭開，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走不出來迷了心竅？！
她當(dāng)下心生感激，笑著答道：“無所謂厘不厘得清，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現(xiàn)世報(bào)比來世罰，到得更快。弟子想到，她若能‘放下’貪恨嗔癡。自然能得善果；若放不下，來世該入哪道輪回，確實(shí)不是我該考慮的。弟子能放下就成了！”
慧覺大師微微頷首：“跟小時候比，有長足進(jìn)步了！你上回坦然放下情障，已經(jīng)讓為師很驚訝了。”
見他提到上回退親一事，妙如羞愧一笑。答道：“紅粉骷髏，弟子也是不小心就誤入皮相魔障而已。在紅塵中打滾，難免會掉進(jìn)貪恨嗔癡各式坑中，嘗遍諸般痛苦，就當(dāng)歷劫好了?！?br/>
“小徒果然有慧根，能這般想，為師就放心了。”慧覺大師站立起身，望著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贊賞道：“十年前有位少年，遇到跟你現(xiàn)在同樣的困境，如今也不知走出來沒有?！?br/>
十年前？同樣的困境？
妙如突然想回鄉(xiāng)前，為了安慰她，朦朧月光下的男子。試探道：“師傅說的，可是羅世子？”
慧覺大師一驚，說道：“凈曇跟他認(rèn)識？”
“師傅怎地忘了，去年疫病就是他接弟子下山的，不是他后來冒險(xiǎn)上來，把方子遞給師叔。怕是疫情不能這么快得到控制?！泵钊缒托慕忉尩馈?br/>
大師了然一笑，欣然道：“也是個善心的孩子，那個舉動功德無量??！”
“可不是！當(dāng)時人人都怕染病，就他騎著馬，孤身獨(dú)闖被封鎖的云隱山?！苯又?，妙如又提起之前的話題，“怕是早走出來了，那兩年他掉落山谷，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不是餓死就得悶死。那點(diǎn)兒郁結(jié)，經(jīng)歷過生死的，都不會再放在眼里了。”
慧覺大師呵呵一笑，道：“確實(shí)如此，看來為師不用渡化他了?！?br/>
妙如心想，現(xiàn)在最需渡化的是楊氏，可人家從來不信善惡終有報(bào)。
走出師傅的禪房里，前殿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撤得干凈了。她忙讓蓮蕊，把妤如和明儀叫過來。
“大姐，哦不，郡主！”妤如一見到她，就要下跪行禮，妙如讓蓮蕊止住了她。
接著，妤如又讓弟弟明儀跟她作揖，跟大姐行禮，后者依她的話照做了。
妙如這才認(rèn)真地打量眼前這個見面不多的弟弟。長得白白胖胖的，眉眼間有父親的影子，鼻子有些像楊家人，整體上看，長得還算不賴。
拜楊氏所賜，在有意的隔離下，妙如跟這弟弟接觸不多。只在童趣坊剛開張初期時，送過他幾只玩偶。
不知這兩位來找她有何事？
妙如轉(zhuǎn)過頭去，朝蓮蕊問道：“帶二姑奶奶和二少爺上香沒有？”
蓮蕊斂容答道：“奴婢帶過去了，可大少爺不讓。”
妙如聽了蹙起眉頭，親自帶他們?nèi)ド狭讼?。明儼拗不過妹妹，死死盯著那姐弟倆，橫眉冷對的。直到他們離開大殿，他才收起憤懟之色。
“大姐，聽說你以后不再回來了，妤兒這兒有幾句話，想跟你說說?！币怀龅铋T，妤如就對著姐姐說道。
妙如點(diǎn)了點(diǎn)頭。讓蓮蕊帶著明儀到一邊玩去，又讓芳汀找到知客僧，要了間安靜的禪房。
剛關(guān)上房門，妤如作勢就要向她跪下來的樣子。
妙如忙出聲阻止道：“這里也沒外人，虛禮就不用講了，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說了吧！”
妤如立即垂淚懇求道：“姐姐饒了我娘吧！她已經(jīng)知道錯了。”
“這是干什么？”妙如一臉莫名，“我明天就離開這里了，她的對錯與否，跟我半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br/>
見她撇得這般干凈。妤如憤然道：“難道不是你指使的？族人們現(xiàn)在容不下她了，在逼爹爹休了她……”
“我怎么聽說，去年從京城傳來的消息，她得罪了韓國公，讓族人們起了這個心。不是妹妹你的緣故嗎？”
妤如臉上流露出駭然之色：“你說謊！都過一年了，要休早休了。怎會舊事重提？”
“是啊，不過今年又出了幾樁事，咱們生母死因查明，三妹的生母之死找到了兇手。你也知道，鐘氏一族極重家聲的?！?br/>
妤如終是忍不住。撲嗵一聲跪了下來：“只要你能原諒她，出來說句話，爹爹會聽你的！”
“爹爹自有計(jì)較，輪不上我們小輩置喙！你這要求來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族長，能決定誰的去留？”妙如眼神復(fù)雜地望了她一眼，“你太高看姐姐我了，族中規(guī)矩向來如此，對影響族人前途的。向來沒手軟過，你忘了當(dāng)年祖母是怎么被迫，帶著爹爹移居別處的？”
“有你在，韓國公不會把鐘家怎么樣的，你只要跟他們保證就成了！”
“拿什么保證？那人是誰敢去招惹??？！當(dāng)初不是告誡過你嗎？在京里，我又何嘗不是步步維艱。連個宮女都不敢得罪?！?br/>
“那沒就辦法了？”妤如終是不甘心，如今母親地位不保，她在婆家的日子也不好過。
“當(dāng)然沒辦法，你有在乎的親人，人家也有要顧念的人。同族們?yōu)樗麄兊淖訉O前途考慮，有什么錯？！有些錯誤一旦犯了，就回不了頭。就像你外祖，當(dāng)初站錯隊(duì)。滅了人家一族。你說，憑什么他要饒恕楊家的后代？你母親害了三妹的親娘，憑什么要讓她當(dāng)作沒事發(fā)生？你都出嫁了，還來管娘家的事，你覺得妥當(dāng)嗎？”
“姐姐說的輕巧。可她畢竟是我的母親?！?br/>
“那我問你，她現(xiàn)在的日子，過得可快活？自從祖母去世后，她可曾真正快活過？”
“那還不是因?yàn)椤辨ト绮桓野研牡紫敕ㄕf出來。
妙如冷笑一聲：“因?yàn)槲遥孔婺冈趺慈ナ赖?，你就是記不得，也該聽人說了吧！”
“那又怎樣？祖母年紀(jì)大了，自然是要走的?！辨ト鐮庌q道。
“是不能怎樣！只記得她是你母親，別忘了祖母是爹爹的母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為了你們姐弟倆，你母親可曾孝敬過長輩？可曾言傳身教，給你們樹過好的榜樣，可曾善待過族人，或者咱們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人？替你們廣結(jié)善緣過？”妙如的逼問，像刀鋒一樣銳利，刺得妤如招架不住。
“她沒選擇離開，還不是為了我們！”妤如內(nèi)心雖然糾結(jié)，卻也沒放棄維護(hù)楊氏。
“是嗎？我只知道，祖母當(dāng)年一個誥命夫人，祖父去世后，她日夜操勞，做針線跟人打短工，掙銀子供爹爹讀書。她沒為了圖安逸找人另嫁，讓爹爹當(dāng)拖油瓶受委屈。也沒為改善母子倆的處境，教爹爹趨炎附勢；更沒四處跟人結(jié)怨，把子女的路都堵死?！?br/>
聽了這些，妤如的臉漲得通紅，一下子又變得慘白了。想為楊氏辯解幾句，囁嚅半天，找不到半句說辭來反駁。
有些同情地望著這妹妹，妙如在心底嘆息了一聲。
楊氏的母愛讓人有時很胡涂，她是愛自己多些，還是為子女考慮多點(diǎn)，這里面還真說不清。
妤如一驚，想起出門前，母親日漸消瘦的臉龐，她覺得應(yīng)該做點(diǎn)什么。
此次能回娘家，是婆母聽說姐姐來了，想要她來拉拉關(guān)系。
之前去看望過母親，沒想到她憔悴得厲害，說是想要出家。崔媽媽也證實(shí)道，說她夜夜被噩夢驚擾，或許這個方式是她最好的出路。
妤如無功而返后，妙如也沒多作停留。
第二日就和欽差大臣一起返京，跟著她一道離開的，還有織云，她相公如今還在京中鐘家的鋪?zhàn)由希梅蚱迗F(tuán)聚。煙羅、秦媽媽一家就留給了哥哥明儼。錦繡的丈夫星魁，因?yàn)槭歉赣H的得力仆從，妙如勸她留下了。
妙如所不知道的是，她離開的當(dāng)天，母女一夜懇談后，翌日，楊氏自請出了家，鐘家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楊氏出家后不久，就在鐘氏族譜上被除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