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過世的那一年,慕章澤只有太子一個兒子。 皇后是在他還是太子時便入了府的,嫻雅大方,端莊守禮,頗得上上下下的賞識與認同?!∷谑鶜q便嫁給他,一直到去世,也不過短短五年。
五年中,她從一個完全的陌生人,變成他不可或缺的生命的一部分,他敬她,重她,也愛她。
年少懵懂,他將那種相濡以沫的感覺叫□。
生活一帆風順,他的父皇只得他一個兒子,國內(nèi)風調(diào)雨順,天下太平,內(nèi)憂外患都無,他只需平平穩(wěn)穩(wěn)地走好每一步,然后就可順利繼承大統(tǒng)。
他確實也是這樣做到的?!∧且荒晁富什∈?,他登基為皇,他唯一的妻子成了皇后,唯一的兒子成了太子?!∧鞘撬惆樗牡谖迥?,她就在那一年末初雪降下的時候閉上了眼睛。
太子還依依呀呀說不完整一句話,卻也能感受到母親離世那種悲哀與恐懼,縮在他懷里哭得昏天黑地,差點背過氣去。 他抱著他離開,卻在宮門前再邁不開一步。
漫天飛舞的鵝毛雪絮將天光遮擋,滿世界灰蒙蒙一片,宮門前的臺階上已經(jīng)積了厚厚一層,一腳下去,留下凹陷的印記,頃刻又被掩蓋。 可是他心里那個突然空了的一塊,卻怎么也再填不回來。
這一刻,他和整個天地一樣寂寞。
京郊南清山上的桃花開了,他在御花園帶著太子閑逛時偶爾聽宮女們說起,那是個好去處,山上寺廟是整個景陽城香火最旺的。
他突然便記起皇后離開的那年春天,她也是難得撒嬌一回,要他陪她去南清山賞花,那時他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說剛剛登基,沒有空閑。
她走了之后,他倒是有了很多空閑,但那時才意識到所謂空閑,全在人心罷了。 如果他想,他總能擠出時間陪她出一趟宮門?!∷赡堋⒅皇怯行┎惶攵?。
可是為什么不想?她是他唯一的妻,四年來甚少出門,要自己陪同的次數(shù)甚至是沒有的,這么多理由,都足夠他陪她出一趟門?!】墒菫槭裁床幌肽兀克M了些心思,沒有結(jié)論,也就作罷。 只是心里不是不遺憾的。
都說美人如花,哪有美人不愛花的?!』屎笠彩敲廊?,只是端莊守禮慣了,許多風情就不經(jīng)意被人忽視了。
皇宮偌大一個家,只有他和太子,總是讓人覺得清冷空寂的。
于是他決定帶太子去南清山賞花。
山頂?shù)乃聫R前人流如織,慕章澤帶著人悄悄走到寺廟后面,頓時清凈了不少?!R后也有桃花,雖不如廟前的盛,卻別有一番悠然自得的嫻雅。 太子不知不覺睡著了,他遣了宮人送去寺廟歇著,自己獨自逛去。
林木掩映之處有一抹桃紅,他趕著美景過去,到了才驚覺,果然是美景?!∫幻游碜谝豢锰覙湎拢壹t裙裾飄散開,與周圍的顏色融成一片,細看也無法分辨。
他不自覺走近了,女子倉皇回頭,一張臉有不正常的潮紅,想要遮掩,卻又無能為力的模樣?!∷闷?,走到她身邊一步遠,掃視她的周身,沒有任何異常,可她還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一張臉此時已變成煞白一片。
“小姐為何坐在地上?”他眸帶關(guān)切,但更多的還是對這張臉的興趣,恍惚間好像有皇后的影子,但她又比皇后美了許多。
“我......我的腿崴了一下,站不起來了?!迸舆鲞稣f道,聲音幾不可聞。
他了然一笑,原來如此,于是蹲□,想要伸手查看。
女子驚慌失措地擋住他的手,說話都不利索了:“公子......公子不可!”
“我可以幫你?!彼馈!⌒闹胁粦押靡猓嫔蠀s是一派正經(jīng)。 他少有這樣的時候,像一個壞心調(diào)戲良家少女的少年,可是這寺廟之后的荒郊野外,突遇驚人美色,多年威嚴表象掩蓋下壓抑的斜肆因子就蠢蠢欲動了。
“我......我有帶人來,他們......他們應該在附近,不勞煩公子了。”女子幾乎將頭扎進自己的胸口,說話一顫一顫的,霎是惹人憐?!∫踩侨苏{(diào)戲。
慕章澤聞言立馬站起身,道:“是在下唐突了,那在下先告辭,小姐便繼續(xù)等你的人吧。” 說著真的斜向里往前走了幾步。 突然他又停下,回頭時正好看見女子張嘴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櫭迹行n心地交代道:“這附近常有野獸出沒,狼啊,野狗啊什么的,小姐要多小心?!薄≌f罷又轉(zhuǎn)回頭走了。
這次又多走了幾步,果然聽見后面的呼喊?! 肮樱?,先不要走!”
他聞言果斷轉(zhuǎn)身回頭走了回去,籠著袖子,居高臨下,睜大眼睛關(guān)切道:“小姐還有什么吩咐么?”
女子將自己的下唇咬得泛白了,一雙翦水秋瞳滿溢流光,抬頭猝不及防地望進他的眼里,讓他怔了一怔?!‰S后她似下了好大的決心,囁喏道:“求公子施救?!薄≌f著將掩在裙裾之下的右腳伸了出來。
慕章澤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情,但是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毫不客氣地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_踝纖細,不盈一握,放在他的手心,像是一樣奇巧的玩具,他突然就生出些眷戀。
于是這個施救的過程變得有些漫長。 慕章澤鎖緊了眉頭,專注于手中的“玩具”,一副慎重又慎重的表情,像是真正的救死扶傷,像是對待將死的病患?!】尚睦飬s早已化成了一灘水。 他隱約覺得自己有些不太正常,但是管他呢,這輩子也就這么一回了,周圍也沒人,他是真不正常了才會早早松手。
女子中途覺得有些痛,但不是不能忍受,突然猛的一陣劇痛襲來,她眼前一花,直覺自己要暈過去,但是沒有,下一瞬就好了,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慕章澤還在有模有樣地抓著她的腳踝揉捏,她自己動了動,覺得無礙了,但看他一臉嚴肅認真,估摸著是還沒好,于是繼續(xù)沉默。
又過了一盞茶時間,女子臉上燒紅的那一塊已經(jīng)轉(zhuǎn)移并遍布全身了,她覺得自己的腿已經(jīng)不痛了,可是腦子暈眩得厲害,渾身發(fā)燙,在這三月的天里,燥熱的感覺籠罩周身。
她終于忍不住了,細聲詢問:“公子,我已經(jīng)不痛了,是不是已經(jīng)好了?”
慕章澤因她的聲音如夢初醒,猛地將她的腿扔下,下一瞬的表情又似乎有些可惜,但終究還是作罷。 他起身,又朝女子伸出手,要拉她起來。 女子羞澀垂頭,終究還是將手遞給了他。
柔弱無骨,他在心中感嘆?!≡俎D(zhuǎn)眼巡視她低垂的眉眼,嫣紅的臉頰,嘴角不自覺勾了起來?!∵@滿山的□,都不及眼前人之萬一。
女子矮身行禮,聲音柔婉清麗?! 岸嘀x公子搭救,只是......只是無以為報,來生結(jié)草銜環(huán)再報公子大恩?!?br/>
慕章澤立馬笑了,笑聲愉悅低沉,震動耳膜,自有一番曖昧味道。 “多大個事兒??! 說得這么嚴重! 放心吧,我不會告訴旁人?!薄∈玛P(guān)女子清譽,他省得?!∑鋵嵥緛磉€想問她是哪家的小姐,看她舉止,應是大家,想想還是作罷,直接問也不好,還不如找人去查著。
他放她離開,再未多說一句,但女子的表情顯然是有些觸動的,他在心中得意不已。
他果真找人偷偷跟著去查了,送回來的消息是白家。
得到消息的時候他正站在皇后曾經(jīng)住過的寢殿前,暮春時節(jié),細雨霏霏?!∷毤毦捉乐@訊息,眼中光彩前所未有的燦爛。
白家的女兒白卿羽,果然名不虛傳,是個妙人兒。
等春雨落盡的時候,白家迎來了長女白卿羽的及笄之日?!”辩氲谝幻廊说募绑嵌Y,必定是京城一大盛事,但有幸觀禮的人少之又少?!“准译m是商家,但氣派不輸京城任何一家官家,邀請的賓客非富即貴。
于是有一個貴人中的貴人也聞聲而動?!∷皇且粫r心血來潮,微服出行,正好趕上這一場?!÷犅劷诸^巷尾人們議論時他正好路過一個玉器鋪,心思一動,隨手挑了一對半開的鴛鴦玉佩,一路游到白家圍墻外,他只遣人將半只鴛鴦佩當禮物送了進去,并未囑咐要隱藏身份。
白會通是個心思通透的,收到來禮只怔愣了一瞬,便明了。
第二日,白會通親自上白卿羽定親的林家退了親,具體原因他一個字也沒說。
半年過去,南清山寺廟后突然多了一棟宅子,模樣倒不見多大氣宏偉,只是勝在環(huán)境清幽,是個修養(yǎng)的好去處?!∧秸聺杀愠3=柚鞜崾顨庵氐挠深^上山透氣。
白會通的正房夫人常年念佛,白卿羽及笄之后,便常常被遣了去南清山寺廟為母親捐些功德?!∮谑且淮蝺纱危嗡拇蔚?,就總是遇上了寺廟后大宅子中的她的恩公。
婚約已除,白卿羽沒了第一次見時的那種拘謹,慢慢熟識起來后,竟透出些大家閨秀少有的靈氣來?!∧秸聺梢庾R到的時候,想起初次見面自己按捺不住的調(diào)戲之心,不由暗自好笑。
時光易逝,太過美好的總是不容易停留。 夏天很快過去,秋天又過去,冬天開始的時候,慕章澤終于坦白了自己的身份,開口求娶。
白會通的意思他早明白,光看一次又一次地遣女兒上山便可知曉,他想知道的是白卿羽自己的主意?!∷m富有天下,也頭一次生出些不確定與忐忑來?!】墒前浊溆鸷芸毂泓c頭,嬌羞中帶著無可撼動的堅定?!∷难劬A且黑亮,光芒流動,這一刻他記得太過清楚,一直記了一輩子。
他花了些時間搞定朝中那群老古板,大有不妥協(xié)便永不續(xù)娶的態(tài)勢,終于成功。
桃花再開的時候,他最后一次邀她上山,他為她種了滿園桃樹,那一年卻只打了幾個花苞?!∷驹谇宄坑觎F沾濕的花苞下,拈枝回眸一笑,勾走了他的魂魄。
得知她懷孕之時,他已一切準備妥當,隊伍浩浩蕩蕩地將她迎進長樂宮,直接居貴妃之位?!∵@是無上的榮寵,離皇后也只差一步,可是又沒有太多差別,因為他的后宮中只有她一個女人。
恩愛纏綿,癡情繾綣,再美好的詞也無法形容他們的世界?!」适碌竭@里其實最好是結(jié)尾了,從此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可是偏偏好夢難長圓。
白卿羽懷孕六個月時,慕章澤有一天如?;氐介L樂宮,用膳時隨口問起當初送去給她的及笄禮,那枚一半的鴛鴦玉佩去了哪里?!“浊溆鹣肓讼?,其實她后來都是貼身攜帶,但在某次上山時丟了。 她當時還跟他說過,怕他怪罪,心中忐忑了一陣子,但他卻不以為意?!∧侵皇墙诌呍倨胀ú贿^的店鋪買來的玉佩,買時只為應景,丟了也無妨,只要人到手了便好。
這事早被揭過,不想又被提及。 白卿羽不明所以,追問幾句,只是看到慕章澤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便也識趣不再追問,當天晚上他們頭一次不歡而散。
然后慕章澤的疏遠就變得有些明顯了,之后的半個月,白卿羽只見了他一回,淺淺一眼之后就離開,不曾停留?!∷滥睦锍隽藛栴},可是他人都不讓見,更遑論辨清了。
懷孕八個月大的時候,她行動已經(jīng)不太方便,成日里在長樂宮靜養(yǎng),宮中守衛(wèi)也越見森嚴,她的宮女莫名其妙被換了一撥,新來的卻都不怎么開口了。
直到有一天,相隔不遠的長慶宮迎來了它的新主人——常貴妃。
白卿羽撫著肚子站在正對長慶宮的那面宮墻下,細細聽著鼓樂喧天,那一片歡聲如海浪一般蒙頭撲打下來,直讓她暈頭轉(zhuǎn)向?!∠騺碇宦勑氯诵Γ宦勁f人哭,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可這一天來得太早了些。
她一日一日委頓下來,臥床再難起,全身瘦得只剩下一個渾圓的肚子?!≌绽锝缢廊说姆虒m人竟也開始看不下去,卻沒有人有辦法,只能盼著早日生下孩子,早些解脫了。
突然有一天,長樂宮來了訪客,竟是新進宮、占盡圣寵的常貴妃?!“浊溆鹨严虏涣舜?,只在床上迎客?!∷m心中郁結(jié),卻仍是盡了禮數(shù)?!∪怀YF妃并不是來溝通感情的,她帶來了一個答案,又或許是另一個疑問的開端。
原來真的是牽扯到那枚玉佩。
慕章澤在將白卿羽放進心里之后便也開始關(guān)注她的周圍,尤其是她前任訂婚的林家?!×旨乙彩巧藤Z世家,家世與白家算得上北珉頭兩家,不分上下。 白林兩家關(guān)系不錯,林家大公子林清云與白家大小姐白卿羽算得上自幼熟識,青梅竹馬也不為過,于是定親順理成章。
不想有人橫刀奪愛?!“桌蠣斪由狭旨彝擞H的時候私下里是與林家當家的說清楚了,皇帝看上的女人,哪怕是定了親,誰又真敢再往家里娶,是以林老爺也看得開,立馬放下了,親事退得極為順利。
唯一不順利的是林清云?!∽杂椎那榉郑涿畹鼐蛿嗔?,他有多不甘心。 終于某一日將白卿羽攔在去南清山的路上,聲聲質(zhì)問,白卿羽坐在馬車上難過且難堪,卻又無從解釋,不得已下車面見?!×智逶凭辜悠饋?,沖過來就要搶人,頓時亂作一團。 慌亂中白卿羽遺失了貼身的半枚鴛鴦佩。
不想對林家過分關(guān)注的慕章澤在林大公子身上發(fā)現(xiàn)了這枚玉佩,疑慮頓生,于是找了個由頭叫人將他丟進大牢,一番審訊,什么也交代出來?!×执蠊由袂槲D,只見人拿著那枚玉佩時露出兇狠的眸光,仿似要吃人一般。
慕章澤心頭卡了個石頭般難受,隨口問起白卿羽,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谑撬H自去會林清云?!∨c林清云對視的那一剎那他福至心靈,突然生出些不妙的預感,同時又恍惚想著自己到底為何對此事如此上心,或許真的如他的妻子所言,只是她弄丟了,然后被人撿到了。 可是這個人也太巧了。
林清云一眼看到他,便癲狂大笑起來,久久不曾停歇?!∧秸聺尚闹袩┰辏z卒揮了幾鞭子,人便安靜下來?!∮谑情_始審問,于是再也回不了頭。
林清云的答案是:他與白家大小姐春風一度,白卿羽親手系到他腰上的。
再然后,林家舉家流放,林清云暴死獄中。
帝王一怒,血流成河?!×智逶朴盟约憾疾辉傧胍拿?,生生毀了那個他深愛又深恨的女人一生。
長樂宮成了冷宮,里面住著身懷六甲的白卿羽。
常貴妃零零星星地講述著她所知道的細枝末節(jié),白卿羽便連上自己所知的那些,串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常貴妃滿意的看見白卿羽滿臉死氣,當晚又滿意地聽到長樂宮白貴妃早產(chǎn)的消息。
白卿羽覺得自己在鬼門關(guān)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遭了,只是邁不出最后一步,有一只手死死扣著自己她的手腕,仿佛要融進她的骨肉中,讓她在生死之間徘徊不定。 可是她真的是累了,很累很累,累到?jīng)]有力氣睜眼去看看到底是誰讓她不能安心死去。
她生了個兒子,是慕章澤的二皇子,她醒來的時候心中燃起一點星火,盼著事情會有所不同。 但她的孩子不久便被抱走了,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慕章澤一次也沒有來過。
她又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勉強能下地的時候變不斷走來走去,宮人怎么勸也不停?!〗K于覺得差不多了,她費盡力氣打聽到慕章澤在御花園,于是拾掇起最初與他遇見時那一色桃紅的裙子,匆匆往御花園趕去。
慕章澤摟著常貴妃在賞花,御花園里的桃花并不多,與南清山宅子里的根本不可比,可是那兩人依舊可以賞出濃情蜜意來。
白卿羽強忍著內(nèi)心的苦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近了,卻聽得常貴妃似嗔似怒地問道:“陛下去年給白貴妃種了滿院子桃花,怎么到臣妾這兒就只這么幾株了???”
慕章澤沉默了許久,終是嗤笑一聲,道:“她不過是有幾分先皇后的模樣,看著看著也就厭了,你跟她爭個什么勁?朕不是天天都在陪著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有人跟我說,卡文的時候就寫番外,然后我就寫了,不過還只有一半,還有下一半哈~~~~
是穆謹他爹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