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搞攝影的,這樣的位置，想來,能讓你對這個城市迸發(fā)出更多的靈感?！蹦且惶欤捘斤L(fēng)站在落地窗前,遞給他一支煙的時候,是這樣說的。

    他不置可否。雖然，年少的時候,他曾經(jīng)不止一次想過，終有一日，自己能擁有這么一間辦公室,有大幅整壁的落地窗,能近距離地觀察那些在城市上空呼嘯而過的各樣飛機(jī)。然后,回到寬大的設(shè)計桌前，開始設(shè)計他自己的飛機(jī)……

    可是……

    沒有曾經(jīng)了，也沒有以后了。雖然他今時今日終于擁有了這樣一間辦公室，可他的心臟卻再也負(fù)荷不起這樣的美景。

    當(dāng)然，這些話他沒有對蕭慕風(fēng)說過。他只是微笑謝過他的周全，而在日復(fù)一日的進(jìn)出中，永遠(yuǎn)地拉上了那幅窗簾。

    今天，是他進(jìn)駐這間辦公室以來，第一次拉開這幅窗簾。他有些微喘，剛才那一系列的活動，讓他原本就不怎么安分的心跳得那樣雜亂無章。可是，他無暇去顧及了。他只是緊緊地盯著下面，30樓以下。

    從他這個角度看下去，那里所有的一切形同螻蟻。而且，每多看一分鐘，心臟的跳動似乎就多快了一分?？墒?，他不打算放棄，他只是盯著某個點(diǎn)，牢牢地盯著。

    終于，那個點(diǎn)上出現(xiàn)了一個紅色的點(diǎn)。他的瞳孔急劇地放大著，他抓緊了椅子扶手，僵直了腿讓自己站起來，靠在那扇窗前。

    丹丹今天穿了一條紅色的裙子，像火一般，耀眼而熾熱，如同，她的人。

    他在身上摸索到一支煙，迅速地點(diǎn)上，有些顫抖地湊近嘴邊，深了兩口。那個紅色的點(diǎn)在煙霧中變得有些模糊。他瞇了眼，努力地想看清那個點(diǎn)。

    他幾乎可以想像那個點(diǎn)現(xiàn)在的樣子。甩著自己的短發(fā)，繼續(xù)著《我是貓》，臉上是沒心沒肺的笑。

    “丹丹……”他低吼。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在那片迷霧中去捕捉那個點(diǎn)。指尖觸及玻璃，陡然的涼讓他猛地驚醒地來。他頹然放下手，看著那個點(diǎn)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外，卻不曾再發(fā)出一個音。

    給劉松打電話的時候，程亦鳴依然站在窗前抽煙。

    天不知何時變得陰沉沉的，一大片烏云慢慢地壓過來。

    就要下雨了。

    不知道丹丹帶傘沒有？她今天沒有開車，如果沒有帶傘，不知道會不會淋雨。

    程亦鳴就這樣出神地想著，以致于劉松在電話那邊喂了半天，他才回過神來。

    “你靈魂出竅了？”

    “沒有。我剛剛在看天，要下雨了?！?br/>
    那邊停頓了下，可能也在看天，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你神經(jīng)病啊？打電話來就為跟我說這個?！?br/>
    “我可能會有一個新同事。”

    “這關(guān)我什么事？”劉松捏著電話還在想著這人中午吃啥了怎么盡說些不著邊的話?？赡沁呄乱痪湓捴苯泳妥屗铧c(diǎn)暈倒了。

    “是丹丹。我知道她是為了我。她前段跟我表白來著，我上次住院也是為這事?！?br/>
    “亦鳴……”劉松想了半天，卻什么也說不出來，只低低叫了聲。

    “劉松，我是不是很……卑鄙，很……特別地不要臉？”那邊的聲音不時夾雜著幾聲低咳，語調(diào)卻是一貫的淡。宛如每天說的那些“吃過飯了”一類的話。

    “亦鳴，你怎么能，這么說自……”

    那邊似是根本沒在意劉松的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往下：“我明知道，明知道自己是那樣的……一類人，早在那么多年前，從我走進(jìn)那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這輩子，都沒有資格再去愛丹丹，再去和她在一起。我對自己說，我不應(yīng)當(dāng)再創(chuàng)造機(jī)會和她在一起的?？墒牵坏┙o我打電話，或是，一旦看到她的人，我還是忍不住。你不知道，劉松，剛剛我聽說丹丹要來做我的同事的時候，我竟然是開心的，非常非常的開心。劉松，我真是個壞人，不折不扣的。我應(yīng)該立刻辭職的，我不應(yīng)該再在這兒呆了，我應(yīng)該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越遠(yuǎn)越好?？墒?，我不愿意這么做，我控制不了自己，劉松，我該怎么辦？你告訴我，我究竟該怎么辦？”

    電話那頭長久地靜默著。劉松什么也沒說?；蛘哒f，他其實(shí)明白，他現(xiàn)在需要做的，只是一個傾聽者。他聽著那邊的淡定漸而激昂漸而迷茫漸而呼吸急促，夾雜的咳嗽愈來愈大愈來愈頻繁，終于忍不住打斷：“亦鳴，隨緣吧?！?br/>
    那頭唱著“獨(dú)角戲”的人仿佛猛然被驚醒。

    “咳咳……你說什么？隨緣？！咳咳……什么意思？”

    劉松怔忡了下，終是開口。

    “亦鳴，我常在想，人的一生也許從出生便是注定的。譬如你，如果不是你家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你如何會是今天這般模樣，也許說不定早就和夏小姐琴瑟相合，舉案齊眉了?，F(xiàn)在，該發(fā)生的不該發(fā)生的，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不可更改了，可是你們還能碰上，我覺得，這未嘗不是你們之間的一種緣分。我想，你應(yīng)當(dāng)珍惜。不論它最終的結(jié)果會是怎樣，至少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好好地去把握和享受?！眲⑺深D了頓，終于還是說了最想說的一句話：“這些年，你過得……實(shí)在太苦了?！?br/>
    “可是，劉松，你不了解丹丹。她是那樣美好那樣純潔那樣善良的一個姑娘。我不能給她一點(diǎn)希望。你明白嗎，哪怕一點(diǎn)點(diǎn)，我怕，我再也……”程亦鳴來不及說出剩下的話，急促的咳迅速地淹沒了一切。

    “亦鳴，你才剛出院，不要太激動。你平靜下來，你聽我說?！眲⑺稍陔娫掃@頭急急地說，“我知道你的想法?？墒牵阆脒^沒有，你現(xiàn)在這樣，對這個好姑娘的傷害該有多大？如果你不能接受她的愛，至少，也和她保持一種正常的關(guān)系，不要太過傷人害己吧?！?br/>
    那一日，程亦鳴終是什么也沒再說，便掛了電話。直到很多年后，想起那天，他都一直后悔跟劉松的這個電話。他常在想，如果那天不打這個電話，如果那天，沒有把劉松的那番話放在心里，他會不會作出另外的選擇，而一切又會不會因此而不同。

    第三周周二的早上，夏文丹終于有了第一次和程亦鳴單獨(dú)外出采訪的機(jī)會。

    那是一條社會新聞。某工地農(nóng)民工因?yàn)樾浇鸺m紛和老板久談不下之時，憤而爬上了20多米高的塔吊。這種新聞，一貫在他們雜志中占不到什么版面?？墒牵瑓s是夏文丹熱衷的類型。禁不住她的左磨右纏，蕭慕風(fēng)無奈之下答應(yīng)了她去現(xiàn)場采訪。

    “二哥，如此社會關(guān)注的熱點(diǎn)，我們雜志也得留它一席。還有，我猜，現(xiàn)在的場面一定火爆，需要一個好點(diǎn)的攝影記者跟我一塊去如實(shí)記錄。不如，讓你的御用攝影師和我一起去吧！”

    于是，夏文丹在蕭慕風(fēng)的擠眉弄眼中，終于為自己爭取到這么一次機(jī)會。

    那是一個多么混亂的現(xiàn)場??！夏文丹和程亦鳴趕到現(xiàn)場的時候，塔吊周圍已經(jīng)站滿了人，三三兩兩間，指手劃腳。不知是誰報了警，警鈴還在喧囂，舉著喊話筒和抬著氣墊的警察正撥拉開眾人，往塔吊方向靠近。離塔吊最近的一排人著典型機(jī)關(guān)干部服裝，正舉著喊話筒朝上面喊話。旁邊是已經(jīng)癱軟的兩個農(nóng)村裝扮的婦女。

    “麻煩讓讓……”夏文丹還是第一次真正面對這樣的場面，一時間說不清楚是興奮還是焦急。只顧著攥起自己的包，不要命地往里擠。

    “丹丹，慢點(diǎn)……”她的一只手自然地被他牽起來。他擋在她的身前，牽著她的手，小心地往前擠，并不強(qiáng)壯的身體恰到好處地?fù)踝×四切┎粩嗤皳頂D的人。

    夏文丹驀地有些發(fā)懵。10歲那年，她吵著要去看元宵燈會，如潮的人山人海中，也是程亦鳴，如今日一般，緊緊攥著她的手，把她牢牢地護(hù)在胸前，替她擋掉那些擁擠與喧囂。

    “三哥，我怕……”

    “只要有三哥在，丹丹什么也不用怕！”

    那時，她抬頭望他。還是寒冬的季節(jié)，他滿頭的汗，卻笑得燦爛。

    此刻，她抬頭望他。初秋的天氣，他還是滿頭的汗，臉上卻沒有了那份熟悉的燦然的笑。

    可是，他的手還是攥她攥得緊緊的。這樣的緊，好多年不曾體會，夏文丹故意放慢了腳步。

    “丹丹，擠到哪里了？靠我這邊點(diǎn)。”她陡然放慢的步子讓他誤會，他拉著她把她往自己這邊再挪了挪。

    “沒有，三哥，我很好?！彼龅赜行┱Z塞，喉嚨分外生澀起來。

    “真的被擠到了？”她略微異常的聲音立即讓他輕輕地把她往自己這邊一帶，已俯頭在她全身逡巡，“擠哪兒了，是不是又?jǐn)D著腳踝了，讓我看看……”

    她抬頭，對上他分外焦急的眼，一股久違的熱潮突然洶涌起來。她不管不顧，反手摟上他的腰，不斷地說：“沒有，沒有，我哪里都沒被擠到。我只是感覺很好，太好了，很久都沒有的好?！?br/>
    作者有話要說：我想給點(diǎn)甜的，可是又覺得時機(jī)還不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