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馬車不算寬敞,又多了晚香,便顯得有些擁擠。外頭日光照得明媚,被簾子遮擋的空間內卻暗騰騰的,偶爾掀開一條縫,透些光亮進來。
晚香伏在堂嫂膝頭,半天了還未駛出密林,她胃里翻山倒海的難受,卻又不想在堂嫂面前丟臉面,便悶聲不響地趴著,瘟瘟的,無精打采。原本在箱子里縮著不舒展,便已經不爽快了,這會兒又顛得厲害,便更加沒精神。奚晚香把側臉貼在堂嫂的腿上,滿心的不高興,這么些天以來,堂嫂在錢莊忙得很,又有清瑟的喪事,昏天黑地,兩人極少有這樣親近緊密的時候,可偏偏自己的身子還這么不爭氣。
見她這樣蔫著,殷瀼一邊嗔怪:“讓你不聽話,死乞白賴地跟著出來,還躲在箱子里,嚇堂嫂好大一跳。這會兒倒好了,還得讓堂嫂照顧你。你說說你,凈知道添麻煩。再說了,堂嫂不是讓你在家里照顧祖母和嬸娘的嗎?為何這么不聽話,家里出了事怎么辦?你讓堂嫂怎么放心?”
雖這樣說著,殷瀼還是心疼地把手覆在晚香側臉上,手指撫著她細嫩如新芽花瓣的面頰,小晚香的臉瞧著比小時瘦了許多,可摸起來卻還是肉鼓鼓的,又細膩,手感十分之好。殷瀼忍不住輕輕揉了揉她的臉蛋,見晚香的眉毛抖了抖,又趕緊松開,生怕弄疼了她。
奚晚香的臉迅速紅了起來,抱著堂嫂的膝彎兒,蹭了蹭,佯裝著不高興,撒嬌說:“這幾日堂嫂忙著自己的事兒,都和晚香疏遠了,晚上也不讓晚香給你揉肩膀了。若晚香哪里做得不好,讓堂嫂不高興了,堂嫂盡可以提出來,晚香改了就是。堂嫂不必這樣故意冷落我的。家里的事兒,我讓謹連和李管家一同耽著,出來的時候,謹連打了包票的,不會有問題的。我,我就是想堂嫂了,又不想讓堂嫂訓我不懂事,千想萬想,就只好鉆了箱子跟出來……”
殷瀼不禁莞爾。手指指腹在小丫頭的面頰上停留,殷瀼默然了片刻。
她確實是在躲著晚香。這點不可否認,她也不會否認??赏硐銢]有做錯什么,是殷瀼自己,讓自己陷入了迷惘難斷。因而借著錢莊事多的由頭早出晚歸,又推說晚香老大不小了,讓她盡量回自己屋子睡去。
把晚香推得遠遠的,確實讓她逐漸冷靜下來,真正像個端正淑儀的當家少夫人一般,瞧著便讓人敬畏三分??尚氖聟s是難以回避的,一旦閑下來,她便覺得空落落的,好像哪里少了一點兒什么似的。遠遠瞧著晚香,見著或在垂著腿兒發(fā)呆,或在院子里逗雪花玩,或自個兒在房間內抄字帖;從下人口中聽聞二小姐今日又做了些什么,這些零碎的畫面,只言片語卻讓殷瀼覺得欣然,像涓涓的泉水一般滋養(yǎng)著她無聊的日子。
就像現在這樣。晚香伏在自己膝頭,甚至能感受到她隱隱的心跳,她玲瓏的身子這樣的柔軟,讓人直想擁在懷中。聽她小心翼翼地埋怨,孩子氣地朝自己撒嬌。殷瀼方才那些話根本沒有責怪的意思,見到晚香跟出來的時候,她竟還是高興的。
這種感覺真好,讓人著迷,又讓人害怕。
見堂嫂許久不說話,晚香有些忐忑。轉個身,依舊枕在堂嫂的腿上,抬眼望著她,手指勾了殷瀼的小指:“對不起,我以后不這樣任性了……我就是想你了。”
殷瀼笑著搖搖頭,望著晚香眼睛,只見她眼中滿是抱歉與懊悔?!疤蒙┮姴恢悖匀灰彩窍肽愕?。只是,我在想著……娘家的事,已經這么些年不曾回去了,也不知家里是怎樣的一副樣子?!?br/>
從前極少聽堂嫂說起娘家,晚香對永州的官宦世家殷家所知的也不過了了。她有氣無力地繼續(xù)靠著,望著殷瀼:“聽謹連說,是殷家哥哥出事了?”
殷瀼微頷首,又蹙了眉:“印象中,哥哥不是這樣魯莽之人,因此便更覺其中蹊蹺。”她嘆了口氣,“我已離家許多年,嫁出去的姑娘,便是潑出去的水,若不是能帶點物什,錢帛回去,娘家人怕早就忘了我了?!?br/>
不等晚香開口,殷瀼便揚了眉,笑著從靠背后拎出一個小包裹,從里面掏出一個袖珍的瓷瓶:“不說這些了,過了這么久我才想起來,出來的時候讓謹連帶上了薄荷腦,提神解乏的,也能醒暈眩。說著話,竟忘了讓你聞一聞?!闭f著,她便趕緊挖了一勺草綠的膏體,在手背上涂了均勻,放到晚香的鼻下,讓她嗅著。
清涼的味道有些刺鼻,順著鼻腔頓時將昏沉犯惡的感覺一掃而空。恰巧馬車總算駛上了官道,大路平坦,不一會兒便與平常無異了。
舒舒服服地伸個懶腰,晚香坐直了身子,總算又活了過來。見晚香恢復了活力,又能朝她擠眉弄眼了,殷瀼亦高興。
可高興沒多久,殷瀼就被興致勃勃的晚香拉著一塊兒玩算籌了。
這是民間小姑娘家時興的游戲。便是在竹簽子上都寫上一到十的數字,一把竹簽子一次抽四支,誰先算出二十四,便算贏了。
殷瀼沒玩過,晚香便先陪她試著玩了兩把,又說輸的人有懲罰,便一本正經地從背包中拿了一小把捆好的竹簽子出來,上面寫著些懲罰的方式。殷瀼拿過去看了看,只見上面寫著“真心話”、“大冒險”之類的,也不知什么意思,一看便知是晚香自己鼓搗出來的,可她還非推說大家都是這么玩的。殷瀼沒深究,反正在車內也無聊,便隨晚香定游戲規(guī)則。
奚晚香自詡小學算術還是學校拔尖兒的,本以為至少能小勝幾把,可卻忘了堂嫂在錢莊當了這么多年的賬房,對數字天天打交道,熟之又熟。因而一連好幾把都輸了。輸的人要抽簽子懲罰,可堂嫂沒勁,就讓晚香扮了鬼臉,說最喜歡吃的是什么。這還用問嗎?最喜歡吃的就是堂嫂了……啊呸,可不敢這么說,小心被堂嫂罵油嘴滑舌。
又輸了幾次之后,奚晚香不開心了。好好的一個互相試探的游戲,變成了堂嫂單方面碾壓,因著毫無懸念,而顯得有些無趣。
晚香的情緒都寫在臉上。殷瀼怕她跳腳,這把便放了水,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卻裝著迷惑不解,余光瞥著晚香認真籌算的模樣暗暗發(fā)笑。
又等了片刻,晚香才算了出來,見好不容易贏了堂嫂,自是樂成了一朵花,歡天喜地地執(zhí)著簽子讓堂嫂抽。
殷瀼隨手抽了一支。
上面寫著“真心話”。晚香凝視著堂嫂,想了一會兒,才認真地說:“堂嫂……喜歡我嗎?”
空氣忽然凝滯下來,逼仄的狹窄空間沒有給殷瀼任何逃避的余地。
“喜歡?!币鬄徠叫撵o氣地說。
心跳漏了一拍。
奚晚香微微笑了笑:“堂嫂敷衍我。”
殷瀼避開眼睛,被晚香這樣直直地盯著,讓殷瀼有種無處遁形的赤^裸,這種感覺讓她極其不安?!疤蒙┠挠蟹笱苣?。你這樣的姑娘,誰不喜歡?!?br/>
奚晚香在心里嘆口氣,果然問這個問題的結果就是被打了太極,毫不意外地讓堂嫂打了擦邊球,不慌不忙地繞過去了。她哪能就此善罷甘休,好容易贏一次,不能這樣輕易放過堂嫂?!疤蒙┧Y嚻ぃ匦铝P一次?!迸绿蒙┩普?,晚香又一本正經地補充,“這是規(guī)矩,規(guī)矩就是這樣定的?!?br/>
說著,她又從標記著“大冒險”的簽子中拿了三支,誰知抽出來的時候不慎掉到了地上,正好落在堂嫂腳邊。晚香挑的這三支是有私心的,自然不能被堂嫂看到,于是忙貓腰下去找。
找到了兩支,還有一支卻怎么也摸不到。馬車搖搖晃晃,端的站不穩(wěn),晚香只好自言倒霉,放棄了找尋,可一抬頭,卻見堂嫂清了清嗓子,把那支玩失蹤的竹簽子遞給了自己。
我天,藥丸!上面寫著的可是“要親親”!
奚晚香腆著老臉接過了那支居心叵測的簽子,根本不敢看堂嫂的眼睛!
可騎虎難下,若這會兒說不玩了,不免顯得心虛。奚晚香為難地想了會兒,當機立斷,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心一橫,把那三支竹簽子對整齊,沒字的一面朝堂嫂,豎到她面前?!霸纲€服輸,堂嫂選一根?!?br/>
心跳得厲害,周遭忽然靜得可怕,仿佛連細微的呼吸聲都清晰無比。
她伸手了,她朝向的是左邊,緩緩移動,一個一個劃過去,最終停在了那根被她親手拾起的竹簽子上。
把竹簽拿在手上看了看,殷瀼噗嗤笑出聲:“這都是什么懲罰,不著邊際的?!闭f著,她不置可否地把竹簽放回晚香手中。
奚晚香盯著她的眼睛不放,咬著唇,臉上笑意漸濃:“堂嫂莫不是又想耍賴皮?”
殷瀼挑眉:“我有說嗎?”
“那就照著做?!蓖硐惆押炞忧嬷瑳]臉沒皮地在堂嫂眼前晃了晃。
殷瀼湊近了一些,雙手捧著晚香的臉,慢慢靠攏,溫熱的氣息舒緩地落在唇際,呼吸融合在一起,仿佛和面前的人兒也相融相親。
她微微瞇了眼,兩人的唇輕輕觸碰了一下。在這一刻,她似乎渾身帶了勾人魂魄的嫵媚。讓奚晚香從心頭到指骨,無論肌理,發(fā)梢都酥軟無力,甚至皮膚上都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