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堯是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的, 醒來時他倒在辦公室的沙發(fā)上, 腳邊的地上放著幾個喝空了的酒瓶。

    宿醉，頭裂開了似得疼, 但季堯的意識卻是無比的清醒。他猛得從沙發(fā)上彈坐起來，望著辦公室熟悉的一切。

    不對…！

    自己不是在醫(yī)院么？守在林微塵身邊？怎么會在辦公室？

    手機還在不斷震動, 唱著不知名的調(diào)子。季堯按著沉痛的額角，下意識拿起手機。嗯？為什么是一款蘋果，他的truelover呢？！

    季堯站起身上下翻著褲兜, 不見了, 與林微塵的情侶手機不見了，怎么辦, 怎么辦！

    翻著沙發(fā)的每一個死角, 然后意識到什么，猛然頓住。

    他驚愕地張大了眼睛, 僵硬地回頭，視線一點點落回掉在地上的黑色手機。

    如果他沒記錯，這款手機是他零八年末買的，用了不到一個月就換新了。那么現(xiàn)在…

    季堯一把抓起手機, 來電顯示是葉知秋，他按下了接通鍵。

    “堯子, 我們在如荼唱歌，今天晚上你來不來??！來的話我就開一個大包再叫幾個姑娘…”葉知秋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聒噪。

    季堯沒回答他, 只問:“今天幾號？

    “啊？你傻了吧？今天情人節(jié)啊, 2月14, 情人節(jié)！”葉知秋道，他那邊有些亂，音響聲很大，后面又說了些什么卻被嘈雜的聲音蓋住了。

    不過季堯也沒想聽，他只要知道今天是什么時間就夠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兒？難道是他睡著時做了一場可怕而真實的噩夢？！不過如果是夢的話就好了，他就可以好好彌補林微塵。

    09年2月14，夢里第一次與蘇鈺發(fā)生關(guān)系的那天，準確地說…應(yīng)該是如果他去了如荼，那么今晚就會與蘇鈺發(fā)生關(guān)系。

    現(xiàn)在下午六點，時間還早。

    夢里這天的情人節(jié)，也是下午，林微塵給他打電話他沒有接，后來那人給他發(fā)了信息，問他晚上回不回家里吃飯。

    自己怎么回復(fù)的？

    “我晚上有應(yīng)酬，你自己做了吃吧?！?br/>
    林微塵是隔了一會兒才回復(fù)的，一個小小的“嗯，”還有，“應(yīng)酬歸應(yīng)酬，你不能喝酒，千萬別逞強?！?br/>
    當時林微塵打下這段話的時候，心里一定很難受吧。

    季堯慌著去翻手機信息記錄。

    “阿堯，今晚你還回家吃飯嗎？”

    “我今晚有應(yīng)酬，你自己做了吃吧?！?br/>
    林微塵已經(jīng)發(fā)過了，他也已經(jīng)回復(fù)過了。

    不，不是這樣的，他會回家…今天是情人節(jié)啊。

    阿塵，我…

    季堯抓起旋轉(zhuǎn)椅背上的外套，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一邊跑著下樓一邊撥林微塵的號碼。

    “嘟——”

    “嘟——”

    “嘟——”

    三聲忙音，讓季堯覺得像是等了一輩子。心懸到了嗓子眼兒，就算現(xiàn)在，季堯還是不敢相信，那些自殺、車禍、抑郁癥…所有，都是他做的一場夢。

    “?！彪娫捊油?。

    季堯神經(jīng)質(zhì)一樣僵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靜靜聽著電話那端傳來的淺淺的呼吸聲。

    “喂？”林微塵的聲音，不輕不重，沒什么起伏，不過暖暖的，跟他的人一樣。

    “……”季堯捏著手機，一顆心重重放了下去。是他的阿塵，是林微塵，真的是。他捂住嘴，掩藏住自己的嗚咽。是夢…那些都是可怕的噩夢，夢都是反的。

    也許是見季堯許久不說話，林微塵感覺有些奇怪，于是又問了一遍，“喂？阿堯，是你嗎？”

    季堯知道，算著今天，他已經(jīng)有近一個半月沒有主動給林微塵打電話了，甚至那人給他打過來，他也嫌煩故意不接。所以林微塵才有些不敢相信是自己在給他打電話，可越是這樣，季堯越心疼。

    但，那都是昨天之前。今天做了這么可怕的噩夢，季堯知道自己再也不會了。

    “是…是我，阿塵，是我！”季堯不斷重復(fù)著確認，“是我，阿塵！”

    “……”這次反而是林微塵沉默了，良久，他道:“你怎么了？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嗎？你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

    哽咽…季堯絕不會告訴林微塵他現(xiàn)在在沒出息的飆淚，被一個噩夢嚇哭。

    “哈，沒事，公司好著呢。”季堯抹了下眼睛，“你在哪里？”

    “嗯？我…我買了菜，現(xiàn)在在等公交…”林微塵道，叮囑著季堯，“你晚上不要喝酒，開車要小…”

    “阿塵，你別動，你站在候車牌別動…我去接你?！奔緢虻溃@進了他的那輛黑色奔馳，“十分鐘，我馬上就到?！?br/>
    “……”林微塵似乎愣了一下，“你不是短信說…今天不回家嗎？”

    “先掛了，我專心開車，阿塵，你等我十分鐘?！奔緢驋炝穗娫?，踩下油門，穩(wěn)穩(wěn)地往林微塵說的那個候車點而去。

    十分鐘，遠遠季堯就看到穿了一件鴉青色薄款羽絨服的林微塵站在車牌下，一手領(lǐng)著購物袋，低著頭盯著手機?；椟S的路燈打在他臉上，有些蒼白。季堯記起好像這幾天，他得了流感，身體不太舒服。

    林微塵時不時往路兩邊看幾眼，應(yīng)該是在找季堯的車，但從他臉上淡淡的表情看得出，對于季堯真的會來接他這件事，他并沒有抱太大希望。

    有些堵車，季堯只能看著林微塵在那里等，干著急。

    十五分鐘。

    林微塵低頭看了下手機，臉上終于有了一點點失落。把手機裝進口袋，這時公車也來了，他轉(zhuǎn)身付錢往車上走。

    “阿塵！”季堯打開車門跑了下去，任后面的司機狂按喇叭咒罵著:“操！你把車停這里擋勞資路?。　?br/>
    “阿塵！”季堯邊跑邊喊。

    林微塵動作一頓，回頭的時候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林微塵有些訝異，他想從季堯懷里抬頭。

    季堯把林微塵按在自己胸口，抱得那么緊，頭深深埋在那人頸窩，他貪婪地呼吸著只屬于林微塵的氣息，啞聲道:“我剛才因為開車，電話里沒有說完…我想說…我想你…”

    林微塵在他懷里顫了一下，“為什么突然說…唔嗯？！”

    季堯沒等林微塵把話說完，就封住了他的唇。

    “還有…我愛你?！?br/>
    細密溫柔的吻落下來，林微塵的睫毛撲閃了兩下，他輕輕推了季堯一把，扭開了頭，支支吾吾道:“別…”

    季堯一愣，以為林微塵在排斥他。夢中對方對他的排斥和本能的恐懼是那么真實，季堯又開始不安起來。

    “阿塵…”

    林微塵的臉頰飄上兩抹可疑的淺紅:“那個…路上這么多人看著呢…”垂眸，腳不自在地挪了兩步。

    原來是臉皮薄，是的呢，林微塵臉皮薄的很，可…還是為了他去求蘇也白幫忙。季堯心里有一絲酸楚，萬幸那些只是一個噩夢，所有都不曾發(fā)生過，一切還來得及。

    “今天情人節(jié)，你想怎么過？”季堯自然地接過林微塵手中的購物袋拎著，另一只手牽上林微塵，一起往車上走。

    林微塵只比季堯矮了不到一個拳頭，手被拉住的時候他下意識縮了一下，微微偏頭，看著季堯，眼神帶著一點點疑惑。

    覺察出對方打量的目光，季堯回視，笑著溫聲道:“怎么了，看我做什么？”

    林微塵轉(zhuǎn)回頭去，輕聲道:“沒什么，就是覺得…今天的你有些奇怪…”

    “哪里怪了？”季堯問。

    林微塵抬起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像這樣…你已經(jīng)有很久沒有像這樣牽我的手了。”

    “……”季堯的肩膀震了一下。

    的確，這幾個月他時時在外面野，再沒碰過林微塵，對他一直冷冷淡淡的，林微塵也是在這段時間逐漸變得沉默，郁郁寡歡。

    “前段時間公司真的很忙?！奔緢驔]有說自己這些日子經(jīng)常去酒吧和夜店，因為說出來只會讓林微塵擔心。他可以保證管的住自己，以后都不會再去了，全心全意只愛他一個，把所有、最好的一顆心，都給他。

    季堯的手指穿過林微塵的，十指相扣，他道:“以后不會了，我答應(yīng)你，不工作的時候就陪你，我們可以去看電影…還可以去喂路邊的流浪狗?！鳖D了頓，“阿塵，我想從公司撥一筆資金，我們建一個寵物收容所吧?！?br/>
    “……”林微塵沒說話，不過眼中有了淺淺的笑意，很真實。

    望著林微塵的笑，季堯恍惚了一下，跟著緩緩舒了口氣，夢里的那些壓抑終于消失了。

    現(xiàn)在也才不過下午六點半，情人節(jié)，晚上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們雖然錯過了白天，但有什么約會活動安排在晚上也還來得及。

    初春，天氣還很冷。

    上車之后季堯調(diào)了暖風(fēng)，“今天晚上不回家吃了，我們在外面吃，然后去看電影。夜場的電影，八點半來得及?！?br/>
    “我買了很多菜呢?！绷治m道，鼓著腮有些委屈。

    “買了菜你也不會做，還不得我做?！奔緢蛐α诵?，打著方向盤，往電影城的方向去，他問:“吃巧克力么？”

    “……”林微塵笑了，“我又不是小姑娘，不用吃那個東西?！?br/>
    “今天情人節(jié)。”季堯強調(diào)。

    “嗯…”林微塵思索著。

    季堯突然意識到…好像李衛(wèi)東給謝霄南送禮物之前從來不會問“你要不要”這種愚蠢的問題，而是直接給個驚喜。

    “那個…”季堯摸了下鼻尖，耳廓泛紅，“不吃巧克力，我們?nèi)プ鰀iy蛋糕吧，巧克力味的也一樣?！闭f著自顧地打了方向盤去了一家叫做“深藍”的diy蛋糕房。

    林微塵沒來過這種地方，覺得很新奇，興致不錯。季堯與他一起和面，打雞蛋，做模型，然后把蛋糕送進烤箱。

    林微塵對廚藝和手工真的沒有天賦，涂奶油的時候紅色綠色白色糊了一片，季堯嘴上嘲笑他，卻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做。林微塵學(xué)得認真，轉(zhuǎn)過頭來問季堯自己做的對不對，一偏頭，鼻子上被人涂了一點點奶油。

    “呀！你…”他張張嘴，又驚又怒，還有點害羞。

    季堯嬉皮笑臉地湊過去，吻著把那一小塊奶油吃了，厚著臉皮道:“真甜?！?br/>
    林微塵白了他一眼，耳根卻紅了。

    之后季堯帶林微塵去看了電影，沒趕上八點半的場，等到了九點。

    電影放映的時候，季堯與林微塵偷偷混在觀眾席里拿小勺小叉子吃蛋糕，巧克力混合著奶油的香味兒飄滿了整個影廳，惹來無數(shù)其它觀眾羨慕嫉妒恨的白眼兒。

    電影演的什么他與林微塵都沒怎么看，甚至最后半個小時，林微塵困得靠在他肩膀睡著了。

    前一刻還一起吃著蛋糕，后一秒季堯覺得肩頭一重，偏頭就看到林微塵闔起的眼眸，不算長但很濃密的睫毛輕輕顫著，呼吸清淺。

    季堯看看時間，已經(jīng)快十點半了，的確有些晚。林微塵經(jīng)常熬夜批作業(yè)或者等他，難得像今天這樣早早睡著。請旁邊的觀眾讓一讓，季堯沒等電影散場就抱著林微塵出了電影院。

    懷里的這人依然很瘦，抱著不重，不過比夢里瘦脫了相的林微塵有肉多了，抱著很舒服。

    心里舒服。

    季堯想著，以后要把林微塵再養(yǎng)得胖一點兒，臉頰有肉才好看，又不是模特，沒必要那么瘦，健康最重要。

    車開到樓下時林微塵醒了，他迷迷糊糊問季堯:“電影散場了嗎？我們回家吧?！?br/>
    季堯給他解了安全帶，抱起他上樓:“是不是睡迷糊了，這不已經(jīng)到家了嗎？”

    “嗯？”林微塵睜眼一看，可不，已經(jīng)到門前了，六十平米兩居室。他從季堯懷里下來，“咯咯”笑著，“的確睡迷糊了?！?br/>
    “回去洗個澡再繼續(xù)睡?！奔緢虻?，打開了燈。

    林微塵走向洗手間。

    季堯望著那人的背影，心里突然緊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林微塵剛帶上門，轉(zhuǎn)身脫了衣服，打開蓮蓬頭，身后的門突然“光——”一聲被人撞開了。

    林微塵一個激靈，條件反射地彈了一下轉(zhuǎn)過身去，看到季堯紅著眼睛站在門口，臉色發(fā)白喘著粗氣，直直盯著他。

    林微塵的手有些不知往哪里放，最后他尷尬地護住了自己的某個部位，“阿堯，你怎么進來了？”

    “……”季堯站著沒動，垂在身側(cè)的手有些發(fā)抖，“我…我做了個夢，夢到你在衛(wèi)生間…你…”

    他說不下去。

    林微塵皺眉，“我怎么了？”

    季堯輕輕搖了下頭，一步跨過來把他擁進了懷里，抵著他的額頭，“沒事，一個噩夢而已?！鳖D了頓，他道:“阿塵，我想跟你一起洗澡。以后…我們都一起洗澡…好不好？”

    衛(wèi)生間已經(jīng)成了季堯最大的一塊心病，他知道自己這輩子無論如何都不敢讓林微塵自己一個人在衛(wèi)生間獨處了。

    滿池的血，無論是夢里還是現(xiàn)實，一樣的觸目驚心。

    “好…”林微塵點頭，“可是…唔…”

    季堯吻了他一下，“沒有可是…”

    “可是…”林微塵扭著頭，“唔…阿堯…”

    季堯不依不饒，往前逼近了一步，林微塵的后背撞上了冰涼的瓷磚，凍得他打了個哆嗦。季堯發(fā)現(xiàn)了，摟著他交換了兩個人的位置，自己貼著冰冷的墻壁，把林微塵護在懷里，語氣有些強勢:“沒有可是…”

    “不…我是想說…唔，家里衛(wèi)生間太小，兩個人一起可能…呃——阿堯，你…”

    季堯?qū)α治m上下其手，“不小，而且…擠一擠剛剛好…”

    “阿堯，你今天…嗯，真的很奇怪啊…”

    “是么？”季堯用浴袍裹了林微塵，抱著往臥室的床上走，“我只是…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啪！”床頭的燈被拉黑。

    “睡吧，明天早晨想吃什么？”

    “皮蛋瘦肉粥可以么？你好久都沒有做給我吃了?！?br/>
    “那就皮蛋瘦肉粥，再加一份榨菜炒雞蛋好不好？嗯？”

    “好…困啊…”

    “睡吧?！?br/>
    “阿塵?！?br/>
    “……”

    “阿塵？”

    “什…么？我都快睡著了?！?br/>
    “對不起，吵到你了。睡吧?！?br/>
    “……”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