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這個……”小心翼翼地瞄向趙如娜，岳醫(yī)官嚇了一跳，一時也拿不準(zhǔn)，趕緊低下頭來，“郡主，若他是男子，那無礙，應(yīng)是受驚昏厥，老夫開一劑安神理氣的方子，調(diào)養(yǎng)幾日便好?！?br/>
    “那多謝岳醫(yī)官了。”

    岳醫(yī)官冒著冷汗出去了，艙中的閑雜人等也都出去了?？梢粫r間，竟無人說話。趙如娜和陳大牛，包括甲一都變了臉色，靜靜地看著夏初七。只有鄭二寶像是憋不住了，嘴唇抖動幾下，“哇”一聲，就大哭出來。

    “爺啊……爺……”

    鄭二寶哭聲未絕，原本昏倒在床上的人，眼皮眨動幾下，猛地一下睜開了，沒有看向任何人，她臉色平靜，繞過手臂，切寸關(guān)，平心靜氣的把著自己的脈象。

    “主子，主子……怎么樣了？”

    鄭二寶半跪在床邊上，大睜著眼睛，一臉的麻子都在顫抖，聲音滿是期待，那眼淚就像不要錢似的，大顆大顆地往下落?？上某跗邊s久久沒有回答他。

    好一會兒，她放下手來，瞪了他一眼。

    “再哭，天都讓你哭亮了。”

    “主子，到底如何？”

    瞪了他一眼，夏初七像是生氣了，臉色極是難看，“問的盡是廢話，爺都不在了，我一個人哪來的喜脈？”說罷她看了看趙如娜，又向了陳大牛，微微一笑，“脈象這東西，經(jīng)驗很重要，大牛哥，看來你營中的醫(yī)官，學(xué)藝不精，無法盡切脈之巧。我這哪里是喜脈，不過是血氣盛，經(jīng)養(yǎng)不周，虧損所至?！?br/>
    “??！”

    鄭二寶臉上掛著淚，愕然看她。

    “啊什么？”

    “嗚……爺??！”

    這個夜晚并不平靜。

    夜襲與廝殺煙消云散，渤海灣的水載著官船一路往萊州而去，但遭了大火大劫之后，船上無人再睡。兵卒們在整理和修補船艙，紛紛慶幸劫后余生。

    丑時已過，夏初七所在的船艙里，人都散了去。鄭二寶先前因“喜脈”之事，觸了心，狠狠慟哭了一場，大抵哭累了，蜷縮在角落里，睡得呼嚕聲聲。

    甲一冷著臉站在床邊，看著躺在半躺在床上情緒莫辨的夏初七，遞上一盅水。

    “說說罷，你有何打算？”

    冷不丁聽他發(fā)問，夏初七抬起頭來，微微一怔，尖削蒼白的臉上，帶著一抹柔到極點的神色。清越的眸子里有喜色，亦有憂色，像一片飄蕩在水中的浮萍，不著實地的微微發(fā)懵。

    “什么打算？我不明白?！?br/>
    甲一瞥一眼她的肚子，直截了當(dāng)，“孩子。”

    夏初七素知他看上去不言不語，像個機(jī)器人似的只知執(zhí)行命令，實則上心細(xì)如發(fā)。也不再隱瞞，捋了捋頭發(fā)，彎了彎唇，朝他淡然一嘆。

    “就知瞞不過你?！?br/>
    “我不是鄭二寶，知你奸猾。”

    “是。”夏初七牽了牽唇，柔軟的手心情不自禁地捂在小腹上，面上浮著笑意，看著他，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色，語氣清冽，似嘆似喜，“我有小十九了，甲老板，老天待我不薄，竟為我留下他的血脈……只是，我后悔了，若早知會有他，不會這樣做?！?br/>
    甲一沒有回答。

    她咬了咬下唇，帶著歉意地?fù)嶂「埂?br/>
    這些日子以來，她看似平靜無波，其實內(nèi)心躁動不安。一心想要復(fù)仇，整個思維都沉浸在急切的仇恨里，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會懷上了孩兒。從第一次來事開始，她的小日子就不太準(zhǔn)，趙樽過世，她情緒不穩(wěn)，早把這事忘得一干二凈。如今想來，她不僅后怕。先前的奔波旅程、長夜不眠、澆桐油放火，跳海逃生……實在太過驚險，太對不住她的小十九了。

    第一次做娘，竟這般不合格。

    她微微一嘆，卻聽得甲一冷冷的詢問。

    “你的計劃，還要進(jìn)行嗎？”

    瞥了一眼他并無喜色的表情，夏初七垂著眼皮，眼角的光線被散亂的頭發(fā)擋住，視線有些模糊，情緒亦是起伏不平。她猶豫了，真的猶豫了。

    先前她一意孤行，回京尋仇，那樣果敢的最大原因是她不怕死，無牽無掛，亦無所畏懼?？扇缃?，診出喜脈，她的肚子里有了小十九，有了她與趙樽的孩兒，一顆心頓時軟得一塌糊涂。她可以不顧及自己的生死，怎能讓小十九跟著她一同涉險？這不是母親所為。

    雙眼微微一瞇，她終是抬頭，迎上了甲一黑沉沉的眸子，正色問。

    “幾時了？”

    “寅時了?！?br/>
    甲一的聲音平淡無波，她卻猛地一震。

    寅時了，天快要亮了。

    也就是說，她必須馬上做出決定。

    按她先前的預(yù)謀，官船一到萊州碼頭，趙綿澤或東方青玄派來的人，就會在那里等候。她因了夜間遇襲之事，身體不適，昏厥無力，而夏廷德刺殺她，放火燒船，殺定安侯和菁華郡主滅口，這些事，也會一并傳入趙綿澤的耳朵。這樣一來，不僅定安侯護(hù)佑有功，夏廷德也必將挨一記悶棍。就算趙綿澤還要用他，暫時不會要他的命，至少也會對他和夏問秋心生芥蒂，擼了他的兵權(quán)是早晚的事。這樣她入宮，會安全許多。

    可如今事態(tài)變了，不能再那般做。

    想到她自己親手鋪開的局面，她突地驚慌起來。不能再等，再晚一點，官船到了萊州，恐怕她想從局中抽身，也來不及了。一念至此，她騰地坐起。

    “走，找大牛哥，給我們換一艘船。”

    甲一手臂微僵，低頭看她，“放棄了？”

    “是，甲老板，我放棄了，我不能帶著小十九冒險，再怎樣，我也要先顧著他平安?！毕某跗邠嶂「?，眸子暗了暗，想到離天亮也就一個時辰了，跳下床去，碰了碰鄭二寶的肩膀。

    “二寶公公，趕緊收拾細(xì)軟?！?br/>
    “?。俊?br/>
    鄭二寶揉著惺松的眼睛，大為不解。

    “主子，收拾細(xì)軟做甚？”

    夏初七瞪他一眼，“跑路?！?br/>
    天未明，但天邊已有斑白。

    官船劃過水面的聲音，刺耳地傳入耳朵。

    與夏初七想的一樣，陳大牛并未入睡。她在客艙里見到他的時候，他剛從雜物艙過來，大概審訊完了夜襲的“海盜”，他黑著一張臉，樣子極是難看。

    “楚七，你找俺有事？”

    夏初七抿了抿唇，壓抑著急切的心情，慢騰騰地坐在圓杌上，微微一笑。

    “大牛哥，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聽她發(fā)問，陳大牛黑著臉哼了哼，“俺就曉得沒這般簡單。果然，這些不是什么狗屁的海盜，你沒想到吧，他們是永寧府曹志行的人?！?br/>
    “曹志行？”夏初七蹙眉。

    “楚七你不曉得這個中關(guān)系，曹志行早些年跟俺一樣，都在晉王麾下干事?？赡切∽記]啥真本事，為人卻狡詐多端，殿下并不看好他。后來也不曉得咋的，那廝調(diào)離了，竟是擢升了千戶。俺想，十有八九是攀上了魏國公，這才得了提拔?！?br/>
    這樣的結(jié)果，夏初七自然不意外。

    只是她知夏廷德素來老奸巨猾，即便敢明目張膽的用曹志行的人，恐怕早就想好了退路，或者說，如果放棄他這顆棄子。只要不是他本人干的事，有了夏問秋在中間斡旋，在這節(jié)骨眼上，只怕趙綿澤雖有猜忌，也未必會動他。

    不過這件事，目前她不想考慮。

    看著陳大牛怒氣沖沖的臉，她微微一笑。

    “大牛哥，你不要這般生氣，只需如實上報朝廷，他們要如何處置和調(diào)查，那也是無法干涉的了。只是，經(jīng)過今晚的事，我想好了，那些人是沖著我來的，我不能再連累你。”

    “瞧你說的，什么連不連累的？”

    “大牛哥，能不能麻煩你，給我一艘船，我想馬上離開?！?br/>
    陳大牛吃驚地瞪著一雙眼，沒回過神來，“那哪成？楚七，這大晚上的，你一個姑娘家，俺怎能讓你這般離去？不行不行，太危險。萬一夏廷德那老狗不死心……”

    “大牛哥，我決定了?！毕某跗叽驍嗔怂?，唇角一翹，仍帶著微笑，“你想想看，夏廷德都能知道我在船上，還派人來殺我，明日的萊州碼頭，會不會更熱鬧，會不會有皇太孫的人？”

    陳大牛眸光一沉，突地握緊了雙手，“他奶奶的，他們欺人太甚。楚七你放心，俺是不會讓你一個人涉險的，若他們不顧晉王殿下的體面，逼你做一些不愿意的事，俺就算拼命，也一定會帶你逃出萊州。”

    “大牛哥！”夏初七知他男兒血性，心里一暖，可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但是，你得記住一點，眼下千萬不要與他們鬧掰，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當(dāng)鞏固自身勢力為緊要?！贝浇菑澠?，說到此處，她聲音小了點，輕如羽毛，帶了幾分幽冷的感嘆，“指不定將來，我們娘倆，還得靠你呢?！?br/>
    這一句話，如同悶雷，再次炸了陳大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