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禹京到了冬日里，天總是沉沉的好像永遠(yuǎn)不得晴，讓趕著早冒著嚴(yán)寒進(jìn)宮早朝的大臣們都覺得心里郁郁。

    殿前的鐘鳴了一聲，厚重的鐘聲回蕩在這偌大的宮殿群之上，余音久久不絕。伴著這鐘聲而來的一陣凜冽寒風(fēng)，吹得白玉石階下的大臣紛紛縮了縮脖子，一個接一個的按照官位高低走進(jìn)了四門大開的勤政殿內(nèi)。

    寬闊威嚴(yán)的大殿之上，百官分列兩旁，對著上首穿著明黃的皇帝躬身。皇帝才十二歲，坐在寬大的雕龍鎏金椅上只占了一小部分，年紀(jì)雖小卻被教導(dǎo)的十足有氣勢，端坐在那里身板挺直，面色嚴(yán)肅。

    不過說來，如今的形勢大家都看得清楚，一向把持朝政和幾位首輔大臣分庭抗禮的太后娘娘稱病，許多人都在猜測她很有可能是終于要退下朝堂。如此一來，皇帝年紀(jì)尚幼，朝中的事還不是要聽任那三位老臣。說句大不敬的，這幾年這朝堂指不定就是王、馮兩家的。

    可是也有些心思活泛的，覺得太后娘娘不會那么輕易的放手朝政，只束手做觀望。因此這些日子都緊緊閉著嘴做壁花，免得那位心狠手辣的主秋后算賬禍及自身。

    即使過去了幾年，可誰人不知當(dāng)年太后娘娘直接讓人在宴中砍了先王爺蕭南和，當(dāng)時還牽連了親蕭南和一派的十幾位大臣，說殺就殺了。那位王爺身上的叛逆罪名真假有誰能去計(jì)較，畢竟他一死也就只剩下她們柳家那位小皇子蕭淮旭繼位，誰敢在那頭上找不痛快，說不定就給他拖下去直接論處謀逆了。

    可是這幾年來，太后娘娘對兩位首輔也是給了許多面子，處處謙讓不說，前些日子還放手小皇帝處理政務(wù)并讓他請教首輔。沒人猜得準(zhǔn)那位太后娘娘是真心想退還是假意謙讓，不過明里暗里已經(jīng)有許多忍不住的向那兩位拋去了橄欖枝。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站在百官首位的兩位首輔不說話，也無人敢出聲。因此早朝過了半個時辰，眾人還在聽著司禮的一個官員在那洋洋灑灑的進(jìn)行歌功頌德。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喧囂。有太監(jiān)一疊聲的唱和道：“太后娘娘到。”接著就見一位盛裝的佳人扶著一個小太監(jiān)的手，身后跟著兩位大宮女施施然走進(jìn)殿來。

    殿內(nèi)陡然安靜下來，之前那長篇贊頌的官員被卡住了嗓子似得，驀地閉上嘴臉漲得通紅。沉寂了一會兒，眾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齊呼太后娘娘千歲，小皇帝也意外的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

    “母后，您……”怎么來了，這話說到一半小皇帝就咽了回去，臉上換上關(guān)心的表情說道：“母后身體可是好了？”

    “再不好，恐怕眾位愛卿都要忘記這還有個輔佐皇帝的老太后了。”柳清棠意有所指的說，看都沒看兩旁壓低著身子的官員們，徑自走向皇帝龍椅下方被屏風(fēng)隔開的椅子。

    “母后說笑了?！毙』实郾砬橛行┎蛔匀唬邱R上又帶上些笑道：“母后來了兒臣這心也就放下了，母后不在總覺得心中沒底，事兒也做不好。好在這些日子托母后的福，朝中上下尚算安穩(wěn)，沒有什么大事，否則兒臣真要無顏見母后了?！?br/>
    “尚算安穩(wěn)？看來這事皇帝確實(shí)不知了。”柳清棠淡淡的道，也不管小皇帝聽了她這話之后是個什么表情，直接便對站在下首首位的一個六旬老者道：“馮首輔，哀家昨日里聽說了一件事，這事著實(shí)讓哀家痛心，不知馮首輔可知？”

    馮首輔心中一跳，暗道莫非那件事被知曉了，但是想想自己做的沒有疏漏才勉強(qiáng)安下心來，只面帶疑惑的長長俯身道：“老臣惶恐，不知太后娘娘所指何事？”

    “馮家的公子昨日在北街一座茶樓中活活打死了一人，莫非馮首輔不知？”柳清棠心內(nèi)嗤笑，面上訝然。

    心中暗叫不好，馮首輔只稍稍想了想就咬牙道：“罪臣該死，不知逆子竟然敢草菅人命。都是罪臣教導(dǎo)不力，請?zhí)竽锬镓?zé)罰，但是還請娘娘看在老臣一生為了先帝為了南朝的份上，饒了我那孽子一命，罪臣愿代為受罰。”

    他很清楚太后娘娘這是不論如何都要拿他開刀了。這些日子她做出退讓的姿態(tài)就是為了讓他們得意然后忘形，他和王家那位人老成精自然不會被影響，可是他們的家人以及門下投靠的那些人就不能像他們這樣謹(jǐn)慎。他那兒子就仗著他在朝中的勢力越來越大越來越囂張跋扈，昨日終于釀下禍端。

    如今想來，就是他昨日再謹(jǐn)慎打點(diǎn)的再好，太后娘娘也應(yīng)該是在盯著的，或者說這就是一個針對他們的圈套。若是他現(xiàn)在不認(rèn)，太后再拿出點(diǎn)什么證據(jù)，他也要被拉下水去。

    馮首輔說得情真意切，說著說著還顫抖著一把跪下流出了悔恨的淚水?？伤睦飬s暗暗咒罵著這位強(qiáng)勢的太后，當(dāng)然還有他那個闖下大禍的兒子。若不是他膝下只有這個一個兒子并且還是老年得子，他真的恨不得打死那沒腦子給他惹禍的兒子。

    年事已高的老人如此姿態(tài)，柳清棠卻沒有一絲動容。她知道這位馮首輔在想些什么，不過是仗著他是先帝親手點(diǎn)的首輔，以及小皇帝對他們這兩位首輔的信任，想著她不會真的不顧小皇帝真的和他計(jì)較，以退為進(jìn)罷了。

    果然不待柳清棠表態(tài)，小皇帝就有些遲疑的道：“馮首輔也是愛子心切，看在他這么多年來為國為民，不如……就免了馮家兒子的死罪？”

    “你是這南朝的皇帝，天下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如今皇帝如此說，如何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若是犯下殺人罪只需要小小懲戒即可，國法律例何在？！”柳清棠毫不客氣的反駁了小皇帝，到了如今，她還有什么顧忌，這個皇帝，已經(jīng)不是她在乎的。他不想要這份臉面，她也不必給他護(hù)著。

    柳清棠又轉(zhuǎn)頭揚(yáng)聲道：“犯下殺人罪者按律該斬，而馮首輔作為百官之首，先帝托付的老臣，家中竟出了這等事，本該罷官，但是念在他是老臣，今日又大義滅親，為天下做出表率，功過相抵就不予追究?！?br/>
    前世柳清棠知曉這件事已經(jīng)是許久以后了，當(dāng)時她就是為了這個皇帝外甥的請求，沒有再去追究這件事。這次，她卻不準(zhǔn)備放過這個送上門來的把柄。因?yàn)闀r間過了太久，不記得具體時間，她就派了人日日在馮家盯著。從昨日線人傳來消息，她今日便前來問罪，就算不能將他斬了，也務(wù)必要讓他元?dú)獯髠?br/>
    想到前世的事，柳清棠就眼帶寒芒。若不是重生回來之后給了自己一個多月的時間來平復(fù)心情，想清楚這些事，恐怕她現(xiàn)在會控制不住不計(jì)后果的直接對上這兩個老狐貍。一步一步來，她總要讓這兩人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馮首輔臉色僵硬，到了現(xiàn)在他才意識到太后有什么不一樣了。這次竟然是一點(diǎn)都不為小皇帝以及自己的名聲考慮，一副要和他撕破臉皮的樣子。

    再不敢置信此刻馮首輔也只能咬著牙謝恩，然后氣的渾身顫抖的從地上爬起來，腦子里飛快的想著該怎么保下自己唯一的血脈。

    “魏征?！?br/>
    “微臣在。”一名身著武官袍的高大男子從隊(duì)列中站出來。

    “由你親自去馮家捉拿犯人，然后押解午門即刻斬首?！?br/>
    “微臣遵旨?！?br/>
    柳清棠說完，馮首輔按耐不住了，他本以為如何也該等上一段時間，然后他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再想辦法。沒想到太后會立馬派出她直系的魏征，鐵了心的要他馮家斷后。

    馮首輔臉色沉沉，朝后比了個手勢。馬上就有一名官員站出來慷慨陳詞：“太后娘娘，按律犯人應(yīng)當(dāng)在牢獄中三月，再行斬首。太后娘娘如此匆忙決定，極為不妥……”

    柳清棠看也沒看這個站出來的官員，不等他說完直接對魏征道：“尚司法違背哀家懿旨，企圖包庇罪犯，今日起奪去官職，其后代永不允許入朝，拖下去吧?！?br/>
    眾大臣都傻了，正說話的尚司法也愣住了。就算他們都知道太后手段強(qiáng)硬，可也從來沒有如此不講理，只因?yàn)樗f了這幾句就要奪去他的官職。

    等到殿外的官兵上前來拉，而示意他出來的馮首輔卻毫無動靜，尚司法才面帶憤恨的喊道：“太后娘娘！微臣并沒有做錯什么，微臣不服！如此毫無緣由的殘害臣子，與前朝妖后燕姬有何區(qū)別，南朝江山都會毀于一屆婦人嗚嗚嗚……”

    被魏征親自上前堵住嘴巴拖出去后，大殿之上再也沒有一個臣子敢出列說話。剛開始那些看到馮首輔的手勢準(zhǔn)備跟著尚司法一同出列的官員也都縮了回去，頭低得不能再低，生怕這太后娘娘再發(fā)作。

    柳清棠記得這個尚司法，不過是扒上了那三個老狐貍的腿，前世為了討好他們，可是為她的父親及哥哥羅列了一大堆的罪名。那些子虛烏有的罪名一項(xiàng)項(xiàng)的加在父親身上，生生壓彎了父親的脊背。

    言官最可怕的就是那張嘴和那手中的筆。既然他要為那兩只老狐貍賣命，那這輩子就永遠(yuǎn)閉上嘴好了。

    太后娘娘不語，小皇帝也臉色蒼白立在一旁，兩位首輔更是臉色難看，殿內(nèi)的氣氛凝滯的幾乎讓人窒息。就連柳清棠一派的官員們都開始暗暗叫苦。偏偏這些日子太后的父親柳侯爺告病在家休養(yǎng)，根本沒有人能稍稍制止一下太后娘娘。

    好在沒有讓這些人提心吊膽多久，柳清棠微微一笑坐到自己一直以來聽政的椅子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眾臣子頓時周身一松。

    向后瞥了瞥低頭看腳尖的秦束，柳清棠招手示意身后的綴衣攤開手上的一幅圖。

    隨著畫卷的展開，血色的寒梅出現(xiàn)在眾人的眼中，還有那一處顯眼的墨漬。

    “哀家近來閑暇之作，眾卿覺得如何？”

    ………………

    坐上鳳輦回慈安宮的路上，開始下起了小雪。有小片的雪花從簾外吹進(jìn)鳳輦，柳清棠出神的看著那一吹進(jìn)簾子里就即刻融化了的雪花，悠悠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