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候車室大門外并不太高大寬敞的門檐之下,王向遠一時駐足未動,一顆心在逡辸。他看見門檐下的兩邊,各有幾個人席地而睡,不知是跟他一樣為了省錢的出門人還是無奈如此的流浪漢。他看到其中一個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側(cè)起身來,探尋地朝他挖了一眼。
王向遠下了臺階,走上了面前的馬路。他沒加考慮,上了馬路朝右拐去,并不知該去往哪里。
片時過后,他的第六感覺忽地開始發(fā)揮作用,竟然提醒他朝后看去,果真看到了兩個身影,那兩個黑黑的身影反應極速,見他回頭,倏然躲入一棵大樹的后面,可是昏黃的路燈下樹影的底部卻比上部粗出許多。
王向遠想起了白天曾經(jīng)跟蹤過他的那兩個與他年紀相差不大的少年。他們想干什么呢?他捏了捏自己并不豐實的上衣口袋,這一回出來,他并沒有將全部的積蓄帶出來,而是把一張存折放在了橫梁上的一個小洞中,似乎有朝一日要回到小王莊重振家業(yè)似的。
路上并無其他行人,王向遠也并未想過向他人求助,再說那兩個少年尚未侵犯他呢。但他還是加快了腳步,想甩脫那兩個跟蹤者。
然而那兩個少年竟然像貓一樣,還像鬼一樣,腳步下并未發(fā)出任何聲響,卻緊緊地跟隨著王向遠。
王向遠將腳步放慢下來,心卻有些跳得急速,他發(fā)現(xiàn)那兩個少年的腳步也慢了下來。
王向遠忽然猛跑起來,竭盡全力要甩掉他們,他跑著跑著,拐入了一條巷子,又猛跑一氣,然后又拐入一條分巷,這才將腳步重又放慢下來。小巷子里倪寂無聲,只聽到他一路狂奔后的呼呼喘息。
可是,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兩個少年又出現(xiàn)在了他的身后,相距十米遠的樣子,并且,他們沒有躲避,也無處可躲。
王向遠回過身來,與他們面面相對。
兩個少年向他走過來,王向遠并沒有轉(zhuǎn)身逃離,他在心里作好了戰(zhàn)斗的準備。小學時在將魯志軍打成重傷后,隨身而帶的那把彈簧刀子依然在他的身上呢。
其中一個少年在月光下朝著王向遠揚了揚腦袋,說:“喂,哥們,干嗎躲著我們呢?”
王向遠沒有答腔,眼里閃過一道寒光。
兩個少年來到了王向遠的身邊。
另一個少年說道:“喂,哥們,咱們認識一下吧,我姓馬。我們跟著你,沒有什么惡意。兄弟,你是逃學出來的吧?”
起先開口的少年道:“我姓周。你是不是跟我們一樣,因為考試沒考好,被家長趕出來了?哼,我被趕出來了,我就再也不回去了。我一定要干出大事來讓他們瞧瞧?!?br/>
“你們?yōu)槭裁锤櫸??”王向遠問道,他并不相信他們真的姓周和姓馬,但心里還是把他們的樣貌與“周”和“馬”聯(lián)系了起來。
馬姓少年道:“哥們,說句實話吧,我們并不想對你怎么著,我們只是看上你了,我們需要你。給句爽快話,愿不愿意跟我們一起干?”
“干什么?”
周姓少年說:“當然是干事業(yè)?。侩y道你就想這么天天不回家,老是在外面風吹日曬加雨淋?只要你愿意跟著我們一起干,我們保證你能過上好日子?!?br/>
王向遠看出來了,這是兩個掱手,他們所說的事業(yè)無非就是去摸人家的腰包。
馬姓少年掏出一包煙,對王向遠顯了顯,說道:“看,進口煙,美國貨,好抽得很哪?!彼槌鲆恢У鹪谧焐?,扔了一支給周姓少年,最后很鄭重地將一支煙遞到王向遠的手上。見王向遠不接,他只好又放入煙盒里。而后,打燃打火機,點著煙卷,美美地抽了一口,“啊,好享受啊。”
“干不干?。俊敝苄丈倌甏邌?。
“干什么?”王向遠又重復問了一遍。
馬姓少年回說:“什么來錢干什么啊。你放心,在沂州市,我跺兩下腳,這地方得抖三抖,這地方的地皮得震裂好幾處。有我罩著,咱們想干什么干什么?!?br/>
王向遠回絕道:“你們還是另找他人和你們一起做吧,我,我還要繼續(xù)上學呢?!?br/>
“上個卵,你蒙誰呢,”馬姓少年道,“我這雙眼睛,要多厲害有多厲害,我一眼就看出來了,你已經(jīng)不是學生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會把你當成一個聽話的好學生,但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學生。我從哪里看出來的?從你的氣質(zhì)。氣質(zhì),你懂嗎?你臉上的氣質(zhì)里,寫著字呢?!?br/>
“跟我們走吧,怎么樣?”周姓少年道。
“我要是不跟你們走,你們還能綁架不成?”王向遠反問道,右手卻已經(jīng)悄悄的伸向他的彈簧刀子。
馬姓少年道:“別摸刀子匕首了。你不愿意跟我們走就算了唄。不過,當心有人欺負你啊,車站附近的小地痞多得很呢。”
王向遠垂下了手,心想看來這位馬姓少年還真是有一定見識的。
“那咱們就分手吧。有緣分的話呢,也許還能相見。”馬姓少年拉了一把周姓少年,而后對王向遠揮了揮手,像夜間的貓一般離開了小巷子,曲里拐彎,不知去往了哪里。
王向遠幾乎有些目瞪口呆,想今天真是遇上了高人,只是感覺上,他們是品質(zhì)不好的高人。
隨后,王向遠也走出了小巷子,到了大馬路上,他憑著感覺,朝著城市里最熱烈的燈火輝煌的地方走去。剛才,馬姓少年的話提醒他也明確告訴了他,車站附近是魚龍混雜之地,也是不可久留之地。
他跟著感覺走,竟就真地在向著市中心走去,那里可是市行署多個衙門的聚集處呢。
不知走了多久,他來到了一處大的廣場上,夜間的廣場上并沒有什么人,里面倒是有好多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連椅。王向遠像是回家似的,一屁股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將雙肩包也放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猛地心驚了一下,口袋里已經(jīng)癟癟的,空空如也。怎么回事,怎么裝在口袋里的錢不翼而飛了?他一下子想起了周姓少年和馬姓少年,斷定是被他們二人給偷走了。哦,真是沒看錯他們,果真是三只手啊。心里有些鄙夷他們,覺得這種小掱手成不了什么氣候,也干不成什么大事兒;同時又對他們生出些隱隱的佩服,怎么在他的嚴密防范之下,還能神不知鬼不覺就把他裝得好好的錢給順走了呢?
完了,現(xiàn)在真的是身無分文毫無退路了。
偷?打死他,他也不會去當掱手的;伸手乞討,跟偷一樣可恥,他王向遠能將補貼照顧一口回絕一腳踢開,他當然更不會將手中的飯碗伸向別人。
王向遠背上雙肩包,離開了廣場。
離開廣場時,他看到一個巡邏的警察朝他看了一眼,不由加快了腳步。自從爸爸王玉林被警察抓走最后被執(zhí)行槍決后,王向遠條件反射地反感警察,還條件反射地對警察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小小的懼怕。
他繼續(xù)前行,好像路真的就在前方。
都說較大的城市的夜晚都是無眠的,可是這座城市怎么就睡著了呢?王向遠直行數(shù)百米后,到了一個很大的十字路口。他發(fā)現(xiàn),與他所走的這條馬路相交叉的,是一條更加寬敞的馬路。“條條大路通羅馬。”此時他想起了人們常說的這句話,既然大路才通羅馬,那就走更大的路。
他沒有橫過馬路,而是向右一拐,走上了那條更加給他感覺上會帶來希望的馬路。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像是來到了另一個世界的面前,或者面前的世界才是這座城市的夜間的另一個面目。是的,他站在了一棟氣勢磅礴的大樓的面前,大樓的金字抬牌閃爍著七彩的光芒,他看到大樓的大門口有著紅男綠女的身影出入,還聽到大樓里有著那種介于噪音與非噪音之間的喧嘩聲。
王向遠又抬頭看了看大樓頂端的閃爍不已的大字:帝豪大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