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子里，氣壓低沉，正房里的丫環(huán)們走路輕手輕腳，都恨不得身輕如燕，在主子沒有察覺之前就把活兒干完。

    周鴻自前日從宮里出來之后，神情就不太對勁。

    他進(jìn)宮之前還歡歡喜喜，抱著賢哥兒再三許愿：“等爹爹進(jìn)宮去接你娘回來！”

    賢哥兒傻呼呼拍打著他的臉頰，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只是露出粉紅色的牙床，笑的開心極了。

    周夫人還夸孫子：“咱們賢哥兒最是聰明，聽到要接娘親回來，高興壞了!”

    周琪以前還是家里的老幺，從父母到兩位兄長無不寵愛她，沒想到賢哥兒出生之后，她的地位被取代，現(xiàn)在全家人的目光都在小胖子身上，就連向來以要給她尋個乘龍快婿的周夫人都好像得了失憶癥，暫時將她的親事給忘了。

    她之前總是被自己的年齡所困擾，好像到了訂親的年紀(jì)沒有一門體面的婚事，就是萬惡不赦，但是賢哥兒解救了她，讓她瞬間從周夫人的嘮叨里被解放了，她開始感覺家里的空氣是自由的，不被母親嘮叨親事的生活是幸福的，小胖子的笑容是燦爛的……美中不足的是小胖子有個不太好的習(xí)慣，總是在飯點的時候，非要屙大大。

    ——都快給她造成心理陰影了。

    有時候她都快要懷疑這小子是故意的了，這邊廂擺起了飯，菜香味直往鼻孔里鉆，那邊廂小胖子就開始憋紅了臉……準(zhǔn)備搞事情。

    “是啊，你最聰明了！”她捏捏小胖子的臉蛋，被周夫人氣急敗壞一巴掌拍開了爪子：“說過多少次了，不許捏賢哥兒的臉蛋，捏破了口水包，以后會一直流口水的!”

    周琪笑嘻嘻縮回手，還催著周鴻快點出門：“大哥，你可快點把大嫂接回來吧，再不回來賢哥兒都不認(rèn)識她了?！?br/>
    結(jié)果周鴻晚上回來失魂落魄，連葉芷青的影子都不見。

    周夫人本來就與葉芷青不對付，真要讓她關(guān)懷備至的去問兒子——喂你媳婦兒沒事吧？她是問不出口的。她向女兒使了好幾個眼色，周琪都沒領(lǐng)會到她的意圖。

    過了兩日，周鴻的氣勢越發(fā)低迷起來，周夫人才覺得不妙，在房里小聲問周琪：“你大哥到底怎么了？那丫頭……不會是出什么事兒了吧？”

    人不回來就算了，怎的周鴻也失魂落魄的，這可不像“媳婦兒在宮里有事走不開”的樣子，倒好像老婆被人拐跑了的失意模樣。

    周琪神經(jīng)粗大，瞪著烏溜溜的眼睛隨口道：“能出什么事？宮里皇子爭的熱鬧，關(guān)大嫂啥事兒？也許等宮里的事情完了，大嫂就回來了。”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大嫂進(jìn)宮本來就是為先帝調(diào)養(yǎng)身子的，現(xiàn)在先帝都薨了，大嫂也該回來了！”話音剛落，房里頓時落針可聞。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周琪說完之后，發(fā)現(xiàn)周夫人目光奇異，頓時傻了：“我……我就這么隨口一說。”

    周夫人幽幽道：“你大哥不高興的原因，也許還真讓你給說中了。”

    晚上周鴻回來之后，周夫人小心翼翼問他：“可是賢哥兒他娘……出事了？”

    周鴻搖頭：“沒有！”說給周夫人也好像說給自己聽：“葉子聰慧膽大，怎么可能出事！她不會出事的，過幾日就會回來！”

    他抱著賢哥兒逗了一會，小胖子吃飽了奶就困的東倒西歪，對親爹的賣力表演完全沒有反應(yīng)，一門心思要沉入黑甜夢鄉(xiāng)，在親爹作勢要親他的時候，小胖子終于無所畏懼的睡著了，小腦袋趴在周鴻的肩頭，香軟的小身子暖暖呼呼，小肚皮一起一伏，整個人柔軟的跟個肉球似的，偎依在周鴻懷里。

    骨血相連真是個奇妙的詞匯，以前從未曾想過，現(xiàn)在抱著賢哥兒，這詞兒便落到了實處，沉甸甸墜在心里。

    他是大敵當(dāng)前鎮(zhèn)定自若的青年將軍，最開始聽聞葉芷青罹難的消息，確實心神大亂，但回府之后回想，卻不肯相信蕭燁所說。

    這兩日周鴻分別拜訪了蕭煒伏法之夜在場的幾名官員，談起現(xiàn)場驚險狀況，聽說還有“為先帝調(diào)養(yǎng)過身體的醫(yī)女作證”，心里隱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蕭燁在女色上頭向來沒有顧忌，況且他對葉芷青上心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次日周鴻再次入宮，當(dāng)著幾位帝師的面，向蕭燁請命：“先帝在時，微臣一直奉命追查鹽道案，最后卻查出蕭煒在安北藏兵，未及稟報先帝，先帝便薨了。安北民風(fēng)彪悍，部族混居，又在蕭煒一手培植的精弓強將，只是如今群龍無首，若是不及早鏟除，恐成邊患。微臣覺得有必要親自審問蕭煒安北的實際情況?！?br/>
    蕭燁近來很是好學(xué)上進(jìn)，為了表示尊師重道，他對四位帝師的意見也很是倚重。

    四名帝師聽得周鴻此舉，贊他為大魏的江山鞠躬盡瘁，忠勇雙全，建議蕭燁同意他的請求。

    蕭燁萬般不愿：“此事……朕還得再斟酌斟酌?！?br/>
    其中一名帝師正是先帝朝時候的中書舍人童文議，蕭煒在朝之時，他賦閑在家，反而躲過了兩波清洗。蕭燁入朝之后，不但讓他官復(fù)原職，還提拔他做帝師。

    “陛下，帝王的決斷能力很容易影響朝局。軍情如火，周大人常年打仗，對于危險有一種本能的直覺，這是很多未曾帶過兵的人極難有的，他若是覺得情況不妙，那就定然是不妙了。還請陛下準(zhǔn)周大人所奏，允許他去審問蕭煒安北的情況?！蓖淖h歷經(jīng)兩朝，中間還有蕭煒在朝時候的一段動蕩歲月，竟是比過去更為直接了。

    不過比起心思深沉的先帝，新帝蕭燁目前既沒有染上猜疑的壞毛病，更沒有帝王深重的殺心，又肯聽臣子的勸諫——新主子還是很好哄的。

    童文議是個觀察入微的人，他與蕭燁相處半月，就摸熟了他的脾氣，覺得在先帝一朝應(yīng)對的辦法行不通，必須要與蕭燁盡快建立一種行之有效的新的君臣共處原則，取得新帝的信任。

    當(dāng)許多老臣子如虞閣老等人還在用迂回的方式跟新帝兜圈子，童文議已經(jīng)開始單刀直入，經(jīng)營起他在新帝面前“耿直狷介”的形象。

    其余三位帝師見童文議的提議并未引起蕭燁的反感，也開始附議：“童大人言之有理。周大人既然已經(jīng)查出來逆犯蕭煒在背后操縱兩淮鹽道，只恐巨款流向未明，國之隱患，還是由周大人徹查清楚為好，但有變故也好及時應(yīng)對！”

    蕭燁勉強道：“既是如此，朕準(zhǔn)了就是了！”

    童文議在中書舍人的位子上呆久了，作慣了起草詔令之事，當(dāng)下龍飛鳳舞開始擬旨。

    當(dāng)著四位帝師的面，周鴻順順當(dāng)當(dāng)接了旨意，叩首謝恩。

    今日課程已畢，送走了四位帝師，蕭燁留周鴻說話。

    “周卿審問蕭煒，可不止是為了安北之事吧？”

    周鴻原本也沒想藏著掖著：“微臣為了兩淮之事，也煎熬許久，內(nèi)心深處當(dāng)然還是希望安北無事。但除了公事，微臣還想查問蕭煒，他做主接內(nèi)子進(jìn)宮，據(jù)說宮變那晚還有不少人在大殿里見過內(nèi)子，怎的后來內(nèi)子就死于混亂？恕微臣斗膽，內(nèi)子的尸體也找到了？如果沒有找到，說不定她正在哪個角落里，等著微臣去救她呢！”

    蕭燁竟是無言以對。

    誠然他也屬意葉芷青，但周鴻與她已經(jīng)在一起，且還生了個孩子，他到底要不要將她一直留在宮里，實在有些糾結(jié)。

    ——如果顧全家國大義與兒女私情，這是新上任的帝王亟需研習(xí)的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