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安枕著雙臂，仰面看著頭頂?shù)奶旎ò?。月光透過窗簾朦朧的照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的思緒也在這份深淺不一中搖擺不定。
“軒轅，你在嗎？”他突然開口，輕聲的喚著軒轅。
“問這種白癡問題做什么？”軒轅沒好氣的聲音在路明安的腦海里響了起來，帶著幾分路明安難以覺察到的怨氣?！拔也皇钦f過，我隨時都在的嗎？怎么了？在這種時候呼喚我？”
“我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總覺得心頭有些發(fā)堵，卻又不知道時是為什么……”路明安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的不耐煩，所以也沒有察覺到他語氣里的些許異樣。所以，他很干脆的無視了軒轅的語氣，自顧自的言語了起來。
“嗯？”軒轅的語氣有些疑惑。如果此時的他站在路明安面前的話，路明安應(yīng)該很輕易就能發(fā)現(xiàn)他眼神的閃爍。聽明白路明安的話語之后，軒轅迅速收斂起了自己的情緒，謹(jǐn)慎的詢問起來，“所以你就叫了我？”
“嗯……對不起，因為這種事情打擾你?！被蛟S是因為有求于軒轅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不知名的東西，路明安的姿態(tài)擺得很低，但這卻又不同于平常插科打諢時刻意擺出來的低姿態(tài)。而這，讓軒轅生出了幾分不自在來。
“……有什么對不起的，反正對不需要睡眠的我來說，怎么打發(fā)這漫漫長夜也是一個問題。這樣我正好可以打發(fā)一下時間。”不僅僅是不自在，其實還有些許愧疚在作祟。所以軒轅在路明安的低姿態(tài)面前下意識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也放低了姿態(tài)。
“來，少年，你有什么不開心的事情，說出來讓我開心一下?！钡@樣卻反而讓他更為不自在了。所以，他刻意的開起了玩笑，代替路明安插科打諢起來。
“軒轅，雖然是我找你商量事情，但你這么說，我也是會生氣的啊?！辈贿^，這樣做的效果倒是很明顯。原本嚴(yán)肅凝重的氣氛瞬間被打破，一臉憂傷迷茫的路明安瞬間破功，有些惡狠狠的言語起來。
“嗯嗯，說吧說吧?！避庌@的聲音有些輕浮，讓人聽起來，只覺得一陣牙癢癢。
“你這家伙，絕對是在敷衍吧？”路明安也是這么覺得，所以他很干脆的提了出來，一雙瞳孔里甚至冒出了小小的火苗。
“什么敷衍，我只是準(zhǔn)備拿個小本子記錄下來，以后經(jīng)常拿出來看看，重溫一下青春期的煩惱而已……”軒轅一本正經(jīng)的反駁著，只是他的言語卻怎么聽怎么不正經(jīng)。
“你一柄劍，哪兒來的青春期的煩惱?。〔粚?，你這家伙……啊啊啊，我找你商量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路明安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如果軒轅此時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的話，他一定會毫不遲疑的揮起拳頭往他的臉上砸過去，才不管自己究竟打不打得過他。
“說什么呢？什么叫哪兒來的青春期的煩惱??？我又不是沒有年輕過……”軒轅發(fā)泄著牢騷，繼續(xù)插科打諢，然后突然的沉默了下去。房間又靜默了下來。
良久，軒轅主動出聲，平靜的詢問道，“心情好一點了嗎？”
“嗯?！闭碇p臂的路明安的言語中多出了幾分睡意來，言語里也多出了幾分鼻音，變得有些模糊不清，“被你這么一鬧，心里稍微輕松了一點。”
“……”軒轅沉默，沒有回應(yīng)。路明安卻沒有停下話語，繼續(xù)夢囈般的言語道。“明明……明明是很好的提議呢?？墒恰傆X得有些抗拒?！?br/>
“搞不明白啊……明明是淺雪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方法，明明是能拿出的最好的辦法……為什么……為什么我會……抗拒呢？”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旋即變成了均勻而輕淺的呼吸聲。他沉睡了過去，只是那雙眉頭緊緊蹙著，睡得很不安穩(wěn)。
“……記憶可以抹去，刻在靈魂深處的感情悸動卻還會存在……正因為如此，你才會抗拒啊。路明安，你……”軒轅喃喃低語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后戛然而止，化為一聲低低的嘆息。然后，整個房間再次歸于寂靜。
在這樣的寂靜之中，房門咔嚓一聲被人從外面打開了。穿著一身雪白睡裙的林淺雪站在門口，靜默地看著朦朧月光下沉睡著的路明安。她其實早就已經(jīng)到了，卻一直待在門外，靜靜的聽著路明安和軒轅之間的言語，聽著路明安的迷茫和軒轅的愧疚。
直到此時，她方才推門進(jìn)來。一雙如秋水般的眸子里，盈滿了復(fù)雜的情緒。有憐惜，有哀怨，有陰郁，有埋怨，更多的卻是晦澀莫名，無法看清的東西。那是被她努力隱藏起來的情緒。
“你又來了?！北凰⒁曋穆访靼餐蝗婚_口，傳出的卻是軒轅的聲音。林淺雪卻松了一口氣，也不回應(yīng)，緩步走到了路明安的床邊，坐到了床沿之上。
“嗯，我……又來了?！彼贿吇貞?yīng)著一邊垂下眸光，注視著路明安的面龐，在看到他蹙起的眉頭的時候，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努力的想要將它撫平。
“明明心痛，卻還是提出了那樣的辦法。對你來說，實在是太過殘忍?！甭访靼驳淖齑饺鋭又吐暤难哉Z著。只有通過這種方式，軒轅的話語才能為他人所聽到。而現(xiàn)在，他正用這種方式，和林淺雪交流著。
“這是我必須去做的。是我逼他做出那樣的選擇的……”林淺雪小心的撫平了路明安皺起的眉頭，指尖悄然滑下，在他的臉頰上游移著，眸光中，有溫柔淺淺流露。
“無所謂逼不逼的，成為葬劍騎士，是他必然的命運……”軒轅說著違心的話語，試圖安慰林淺雪。但是，林淺雪卻清楚的明白一切。所以，他的努力只是徒勞而已。
“從來都沒有什么必然的命運……不然的話，你從一開始，就不會給我們選擇，不是嗎？”林淺雪細(xì)細(xì)的描摹著路明安的臉頰，有些調(diào)皮的捏住了他的鼻尖，嘴角微勾，露出了幾分笑意，但她的眼眸卻反而悲傷的垂了下來。
“……”軒轅沉默了。
“你后悔了嗎？”沉默了好一會兒，軒轅方才借著路明安的身體再次做出詢問。
“……后悔？”林淺雪重復(fù)著這兩個字，握著路明安手指的手掌有些不受控制的攥緊了一些。旋即苦澀的笑了開來?！霸趺纯赡懿缓蠡谀?？可是，再后悔，遇見你之前的事情，也已經(jīng)更改不了了?！?br/>
“軒轅，你不要覺得內(nèi)疚。我從來沒有為遇見你這件事情而后悔過。”直到此時，她才將目光從路明安的身上移開，開始勸慰起軒轅來。她知道，對他們，軒轅其實一直都覺得很愧疚。但這份愧疚，于她來看，卻根本沒有存在的根基。
“如果不是你的出現(xiàn)，一切或許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jīng)沒有任何挽回余地的結(jié)束了。而你的出現(xiàn)，卻讓我和哥哥還可以這樣下去，讓我們多出了這么多的時間。謝謝你，軒轅。”
林淺雪低低的言語著，小聲的感謝著，卻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不曾對軒轅生出任何怨懟。
“謝謝你的出現(xiàn)，謝謝你的成全。因為你，讓現(xiàn)在的我，還擁有著，可以待在哥哥身邊的權(quán)利……”她對著路明安微笑著，看到這份笑容的卻是軒轅。只是，林淺雪越是這樣，軒轅卻反而越覺得愧疚。
“可是，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下去的話，總有一天你們的曾經(jīng)會變得支離破碎的，不是嗎？”他低聲言語著，將他們終將面臨的未來擺在了林淺雪的面前，這讓她臉上的笑容凝滯住了，然后消失潰散了開來。
“成為葬劍騎士到底意味著什么，這種事情，你至少明白的吧？”林淺雪低下頭，靜默的聽著軒轅的言語，一雙眸子里，有氤氳之色流露著。
“啊，我明白呢。那種事情，我怎么可能不明白呢？”有晶瑩的淚珠順著林淺雪無暇的面孔滾落，浸濕了她單薄的睡衣。她無聲的哭泣著，眼眸中泛起了氤氳的悲傷。她的聲音壓抑不住的顫抖著，如同悲泣的雛鳥，無助如斯。
“你可以恨我呢，林淺雪。我也會恨自己的。做出這樣的事情的我，總有一天會受到懲罰的吧。”軒轅的聲音低沉了下去，自責(zé)的情緒泛濫著。此時的他，全然沒有人皇之劍的威嚴(yán)。
“恨？為什么要恨？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是在乎他而已……吶，軒轅，他……還會記起來嗎？”林淺雪表現(xiàn)出來的堅強崩潰殆盡，心底里壓抑著的脆弱顯露了出來。
“或許會……但是，有意義嗎？”軒轅遲疑了一瞬，最后還是如實回答了出來。但是，也不知是為何，他最后卻加上了一句算不上安慰的話語。
“是啊，有意義嗎？就算記起來，不作出選擇的話，有意義嗎？”林淺雪抬起手掌，揩去眼角的淚花，小心翼翼的爬上了路明安的床沿，然后蜷縮著身體，躺在路明安的身邊，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房間再度靜寂了下來，只剩下兩人交織在一起的輕淺呼吸聲。還有那被揉碎在黑暗之中的低沉的嘆息。
路明安睜開眼睛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張微蹙著眉頭，梨花帶雨的俏臉。“這妮子……天天來這一招，考驗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嗎？”
不過，現(xiàn)在他卻沒有絲毫驚訝與慌亂，嘴上雖然這么說，他卻也只是低聲嘀咕了一句，就好整以暇的觀察起林淺雪的睡相來，卻是打著在她睡醒之后用來打趣她的主意。不得不說，他有些習(xí)以為常了。
只是，這樣的想法，卻在下一瞬被他拋到了腦后?！班牛坎惶珜艃?。這家伙沒這么黏人的啊……”在看到她睡亂的劉海之后下意識想要抬手為她整理一下的時候，路明安陡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被她用力的攥在手心。剛剛那一動，讓睡夢中的她蹙起來眉頭，握著他手指的手掌更為用力了。這讓路明安心頭一抽，感覺有些不太對勁兒。
“有些反常呢……淺雪。”莫名的，他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情，一雙眸子里。便多出了幾分氤氳。
他無意識的抬起手掌，輕輕的撫摸著林淺雪的頭發(fā)，眼神有些迷蒙，也有些深邃。思緒漸漸飄飛，渾然不覺林淺雪已然蘇醒了過來。
“哥哥?！彼嘀劬?，有些迷糊的往他懷里拱了拱，糯聲叫著他，這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了過來。
“嗯?！彼偷偷膽?yīng)了一聲。這卻讓她的身體陡然一僵，然后如同炸毛的貓一般跳了起來，一張臉漲得通紅，結(jié)結(jié)巴巴的對著有些錯愕的路明安質(zhì)問道，“你你你……你在干什么?。俊?br/>
“干什么？”路明安眨了眨眼睛，旋即有些惡趣味的舉起了手掌，扯著嘴角對著林淺雪笑了開來，“當(dāng)然是做你最喜歡的摸摸頭咯?！?br/>
“誰喜歡那個了？笨蛋！”林淺雪頓時氣憤來起來，披散著睡亂的長發(fā)對著路明安張牙舞爪，“早跟你說過不要再摸我的頭了，會長不高的??！”
“嗯嗯嗯，我知道了?！甭访靼残Σ[瞇的應(yīng)和著，卻又直起身來，把手掌對著林淺雪的頭伸了過去，顯然是要做為林淺雪所深惡痛絕的事情。這讓林淺雪覺得他臉上的笑容里盛滿了不懷好意。她滿是戒備的退出老遠(yuǎn)，接著對路明安做了和鬼臉，拉開房門跑了出去，只留下路明安坐在床上，保持著笑瞇瞇的表情和伸出手的動作。
下一刻，笑容消弭，他的臉上只剩下一片模糊。他默默收回手掌，靜默的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還留存著她的溫度。他微微瞇起眸子，似乎下定了決心。
“軒轅，我想，我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抗拒了?！?br/>
“什么？”軒轅狀似漫不經(jīng)心的詢問道，聲音里卻有幾分莫名的緊張。路明安的注意力并沒有落在這里，所以他并沒有發(fā)覺這一點。
“我啊，原來一直都沒有搞明白呢。”路明安并沒有回應(yīng)軒轅的詢問，他自顧自的言語著，目光中的堅定越發(fā)濃郁。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記，怎么可以忽視呢。最親近的，從來……都是她啊。”他攥著拳頭，目光有些空泛，嘴角卻微微的揚起了幾分。
“我為什么會抗拒，我該怎么做，這些，我早該想清楚的?！编驼Z中，路明安卻沒有察覺到軒轅在他的意識里悄然松了一口氣。
“笨蛋哥哥，還賴在房間里干什么？早餐可是分給你做的，你忘了嗎？哼！”就在這時，房門被大力的敲響，林淺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依舊沒有消弭的怒氣。
路明安連忙收聲，將所有不適合的情緒盡數(shù)收斂，接著應(yīng)了一聲，套著拖鞋從房間里走了出去……
“吶，淺雪，今天早上我們吃荷包蛋……中午飯的話，自己在學(xué)校解決哦?！?br/>
“知道了，中午飯哪次不是自己解決的，為什么還要單獨拿出來說？”
“唔，表達(dá)一下對最最親愛的妹妹的關(guān)心不可以嗎？”
“噫，你好惡心啊。”
“喂，淺雪，這么說也未免太傷人了吧？”
“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就算傷人也是你自己找的，關(guān)我什么事？”
“淺雪，溫柔一點好不好？”
“溫柔？呵，我不溫柔還真是對不起了……”
“冷靜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