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元年(bc123)10月,漢武帝劉徹行幸雍郊,親祠五畤。
忽有一獸出現(xiàn),頭上只長一角、全身白毛,足有五蹄。
眾衛(wèi)士急忙上前將此獸抓獲,呈上劉徹面前。
劉徹一見,便問左右“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神獸麒麟嗎”
一班吹牛奉承的大臣連忙應和“是麒麟!陛下肅祗郊祀,故上帝報享,特賜此神獸”
說的劉徹大悅,下令將此獸薦諸五畤,另外宰牛致祭。
回宮途中又見一奇木,枝從旁出,還附木上,眾人又不禁稱奇,劉徹也為詫異。
回宮后召詢?nèi)撼?,終軍答道“這乃是外夷向化之瑞,陛下可做太平天子了”
劉徹更喜,下令作《白麟歌》預賀升平。
濟北王劉胡還以為劉徹即將要封禪了,便上書將自己國境內(nèi)的泰山及其旁邑獻給中央朝廷。
劉徹接受了,同時封給他縣以償劉胡。
之后,有司再次上奏:請陛下應瑞改元。
漢武帝劉徹正式下詔:改元元狩(這是中國歷史第一個正式年號。
武帝朝在元狩之前的建元、元光、元朔三個年號其實都是追用)。
誰知外夷未曾歸化,內(nèi)亂卻先發(fā)生。
11月,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兩兄弟的謀反事發(fā)。
劉安自被削二縣以來,就日夜與左吳等人研究軍事地圖,籌劃起兵造反。
每有使者從長安來,要是對劉安說“當今天子無子,且朝政不修”
劉安便喜。
若是使者說“陛下已有子嗣,且朝政清明”
劉安便會大怒,斥使者妄言。
劉安這次是準備真反了。
他搞定了一個一直反對他造反的人才。
現(xiàn)在,這個人才也準備支持他造反了。
劉安搞定的這個人是‘淮南八公’之一的伍被。
你可以不知道伍被,但你不能不知道他的祖先:伍子胥。
伍被到底是不是伍子胥的后人,這沒人能說得準,連班固也只是聽說而已。
但不管如何,伍被的才能是貨真價實的。
當他聽說劉安不準備修書當教授,卻準備下海造反時,便第一個表示反對。
可反對無效。
吃力不討好就罷了,伍被竟然還被劉安拉下水了。
過程大約如下:首先,劉安決定試探伍被的底線,就召他來見。
劉安一見伍被,突然喊出一聲“將軍請上來坐”
一聲將軍叫得伍被全身直冒涼氣。
果然劉安也不避諱,直接說要伍被幫自己的造反出謀劃策。
伍被無比傷感地對劉安說“大王你活得好好的,怎么無端地想要做這般殺頭滅族的事?當年,我的老祖宗曾經(jīng)勸誡吳王夫差,可吳王不聽。現(xiàn)在我勸你,你也不聽??磥恚抑荒茏饶愕膲南⒘恕?br/>
之后,劉安當場跟伍被翻臉,傳令將伍被的父母關了起來。
想要父母?
還是想說真話?
你就看著辦吧!
三個月后,劉安再次召見伍被,第一句話就問“將軍你想好了嗎”
伍被苦笑“還沒想好”
事實上,伍被的確是沒想好。
本來嘛,他不準備跟劉安穿一條褲子造反的,但他現(xiàn)在被綁架了。
反?
自找死路;不反?
亦是自找死路。
所以兩頭不是人,他真的很為難。
一個人,總是有弱點的。
只要點中他的死穴,他就休想動彈。
劉安認為:有伍被父母在手,伍被又在淮南國寄食多年。
怎么說,他都沒理由一根死腦筋,要頑抗到底。
劉安再問“你真的不肯答應我的要求”
伍被痛苦地沉默著。
這仿佛是種被架在火堆上,無法掙扎的苦楚??!
良久,只見伍被緩緩開口“我不會答應做你的將軍。但我可以替你謀劃。你也知道:搞策劃是我的專長”
劉安終于笑了。
伍被接著道“要想造反,不知你有沒有考慮過中央兩撥牛人:一撥就是漢朝公卿、一撥就是由大將軍衛(wèi)青率領的數(shù)十萬雄兵。你也知道,中央朝廷那幫公卿向來都不好惹。自晁錯開了一個先例后,他們都紛紛效仿。所以,首先不得不防著他們”
劉安笑了“你多慮了。公孫弘那幫公卿,根本就不放在我眼里。在我看來,他們不過就是沐猴而冠而已。不過有一個人例外:汲黯!要搞定汲黯,是不可能的”
伍被“可你別忘了:還有大將軍衛(wèi)青”
劉安沉默。
要造反,衛(wèi)青是一道繞不過去的關卡。
大漢將軍衛(wèi)青,作戰(zhàn)勇猛,體恤士兵,人人都想替他賣命。
所以如想舉事,必須先派人解決了衛(wèi)青再說!
怎么解決?
當然是暗殺。
暗殺衛(wèi)青?
簡直就是白日做夢!
既然都白日做夢,還造個什么反呢?
繞了一圈,伍被事實上是白策劃。
他就想告訴劉安:你做的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
為讓劉安明白這個道理,伍被又擺出一個事實“您自比昔日的吳王劉濞,誰更有錢?更有實力?是劉濞。如今的中央朝廷相對于漢景帝初年,哪個時候更強大?當然是現(xiàn)在。過去吳王那么強悍,對付不怎么強悍的漢朝中央,都不是對手。何況是現(xiàn)在您這個不如吳王的淮南王,要造強勢皇帝劉徹的反,結果是可想而知的”
伍被當頭一盆冷水澆下,劉安哭了。
他終于知道:發(fā)發(fā)牢騷是可以的。
可要想真造反?
那簡直是拿生命去做毫無意義的賭博!
還是放棄吧!
只不過現(xiàn)在放棄已經(jīng)晚了。
因已有人將劉安要造反的事,告到了中央。
出人意料的是:將劉安告發(fā)的人,是他的親孫子劉建。
劉建要告自己的爺爺,主要是爺爺不把兒子,也就是劉建的老爹當人看。
劉建老爹名喚劉不害,是劉安的庶長子。
估計是個弱勢的男人,所以劉安一點都不喜歡他。
既不喜歡,太子位就輪不上他。
而王后蓼荼和太子劉遷在得到好處后也不謙虛一下,也不將劉不害當人看。
這下子,問題就出現(xiàn)了。
既劉安、蓼荼、劉遷你們都不將劉不害俺老爹當人看,我劉建憑什么將你們當人看呢?
于是,強勢的劉建決定替弱勢的老爹報仇出氣,暗中結交壯士,想殺掉太子劉遷。
可事情敗露,劉建反被劉遷綁住,一頓笞責。
越想越氣的劉建就將劉安、劉遷他們父子密謀造反一事捅到了長安。
果然不久,劉徹又派人來問候劉安一家子來了。
這下子,劉安想不反,也不得不反了!
漢朝廷尉抵達淮南國之前,劉安緊急召來伍被問“開弓沒有回頭劍,現(xiàn)在該怎么辦”
伍被反問劉安“你真準備造反”
劉安肯定地點點頭。
伍被說“我最后還是想提醒大王一下:當年吳王劉濞兵敗后就非常后悔,希望你不要是第二個”
不知是憤怒還是絕望,劉安突然情緒激昂,跳起來喊道“你不要再拿劉濞來說事!我既然選擇了,就永遠都不會后悔”
劉安緩了口氣,接著道“你知道劉濞為什么會失敗嗎?他壞就壞在:該守的地方?jīng)]有守住。像成皋這么重要的軍事要塞,竟然都不去拿下,簡直笨死了!按我的想法,絕成皋之口、據(jù)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號召諸侯們一起造反!左吳、趙賢、朱驕如他們都認為:按我這種設計,成功概率有九成。為什么從你嘴里說出來的,就沒有一句樂觀的話”
劉安吼出這段志在必得的話后,伍被突然明白:劉安是鐵了心要造反了。
最后他只有嘆息一聲道“大王您如真的要反,臣有一計,倒可一用”
伍被是這樣對劉安說的“如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大王執(zhí)意起事,比當年吳楚還要難成。事不得已,只有使離間計了。大王可偽造中央朝廷丞相、御史大夫等印章。以他們的名義,將諸侯國內(nèi)的豪杰及有錢人通通遷往朔方郡。之后大王可再偽造詔獄書,以中央的名義逮捕各諸侯王的太子、幸臣。如此則民怨、諸侯懼。然后大王再派人游說,或可僥幸成功吧”
伍被此計,從理論上來說是可行的。
但實踐操作性很差,也很麻煩。
最重要的是:時間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劉安對伍被說“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郡太守、都尉這些假印章,還有漢使所持之節(jié),甚至皇帝玉璽,我都早已經(jīng)刻好了。但不是用它來調(diào)兵,這些是留著以后等我當皇帝時用的”
其實,劉安的心中也另有一套可行性方案:在這之前,他已派人假犯罪逃亡長安,投奔大將軍衛(wèi)青。
一旦他造反號角吹響,那人就可行刺衛(wèi)青。
一旦行刺成功,大事可成大半矣!
認真研究劉安這套方案,的確很簡單,也很實用。
但真正做起來,卻懸著很。
刺殺衛(wèi)青?
你以為你是荊軻還是聶政?
如你不是,要想搞定衛(wèi)青,那不是扯淡嗎?
退一萬步說,成功刺殺了衛(wèi)青又怎樣?
漢朝還有李廣、霍去病等一堆名將久經(jīng)沙場,連匈奴騎兵都被他們打得鬼哭狼嚎,小小的淮南、衡山二王,要想戰(zhàn)勝他們,那不是扯淡加扯淡嗎?
這個道理,相信伍被是懂的。
可他卻什么都不想說了。
因他已為自己準備好了后路。
眼看廷尉專使即將抵達淮南國,抓捕太子劉遷。
劉安說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卻遲遲不見他行動。
為什么?
那是因還有一技術性問題,劉安還沒能解決:要想造反,必須先除掉中央朝廷安插在淮南國中的耳目。
這些人就是淮南國相及其他兩千石以上高官…什么時候殺他們?
怎么殺?
劉安還沒想好。
可馬上的,劉安就想好了。
因他聽說:中央特派員就要到自己家門口了!
于是,劉安決定召國相、內(nèi)史及中尉等人開會。
只要他們一來,立即開刀問斬,隨后發(fā)兵造反!
劉安動作已經(jīng)慢了。
開會那天,兩千石高官中只有淮南國相一個人到場。
內(nèi)史叫人傳話“鄙人出差在外,不方便前來開會”
中尉的傳話更加露骨“我剛接到中央命令,不可以見大王您”
怪誰呢?
你慢了,就不要怪人速度快!
那怎么辦?
只有國相一個人,殺還是不殺?
劉安想了想:只殺一個人也沒用,干脆再等等吧?
事實上,大勢去矣,再等也是白等!
這時,太子劉遷出來說話了“我們現(xiàn)在動手,已經(jīng)太慢了。既廷尉說抓我一個人,就讓他抓吧。至少這樣,還可保存父王”
劉遷之所以能說出這話,是因他已做好準備自殺。
因他已將準備一起刺殺中央廷尉、淮南國中尉的同謀全部殺光。
劉遷認為只要自己一死,就死無罪證。
那么就不會牽涉到父親劉安!
事實上,這是一個相當傻逼的想法。
更傻逼的是劉安竟同意了。
于是,劉遷自殺。
只不過他們父子都沒想到:要自殺的劉遷被人救下,沒死成。
這時候,劉安聽到一消息:伍被招了!
千算萬料,都沒想到伍被會背叛自己。
劉安傻了。
伍被可不是傻子。
他不但主動招供,還加油添醋的將自己怎么阻止劉安謀反,最后被劉安逼良為娼的事抖出來,這就是伍被為自己準備的后路。
中央廷尉專使迅速行動,包圍淮南王宮,搜出一大堆劉安造反的證據(jù)。
人證物證俱在,劉安只得認了!
搞定了劉安,還有劉賜。
目光再轉(zhuǎn)向衡山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