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婚房里站了四五個人,再加上一只妖和一只水鬼，明顯變得有些擁擠。

    “我妹妹才剛出嫁，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子？”

    唐滿情緒激動,甚至敢膽大包天地質(zhì)問妖物：“當(dāng)初你來我們村子里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東西！”

    方才在外面時，楚玉一行人已向村民們解釋了循環(huán)的一天。

    由于先前從未經(jīng)歷過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大部分人還處于驚訝之中。

    “那我妹妹怎么辦？”唐滿指著奄奄一息的水妖：“為什么和我妹夫拜堂的,是這么個玩意兒？”

    水妖發(fā)出一聲尖利的嗤笑。

    【還能怎么辦,變成比我還要更可怖的東西了呀。】

    本來計劃失敗，沒能讓人陪它一起去死，水妖感到非常沮喪。

    但看著悲痛無比的人類，它又重新找回了一些病態(tài)的快樂。

    【你不是想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嗎？】

    水妖碧瑩瑩的眼睛凝視著眾人，拖腔拿調(diào)道：【現(xiàn)在告訴你?！?br/>
    【就因為我是妖物，這個低賤的凡人就棄我與不顧，將我們曾經(jīng)的山盟海誓統(tǒng)統(tǒng)拋在腦后……你覺得,我不該殺了他嗎？】

    先前水妖編的故事里,其實有一半是真的。

    它確實生長在蓮田村旁的水域，也確實被李玚誤以為是落難的人類少女。

    他救助它,照顧它，還和它約定好：待來日金榜題名,定會娶水瀅為妻。

    【但是他變了！】

    水瀅露出一排鋒利的牙齒：【他躲我怕我，還要和我劃清界限，和另一個女人琴瑟和鳴?！?br/>
    “真蠢?！?br/>
    白苑苑低聲說：“誰能保證誰的心永遠(yuǎn)不會變呢。”

    【人類，少來評價我?！?br/>
    水妖聽見了這句話，剛想開口反駁，卻突然發(fā)現(xiàn)另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

    妖物看看小白花，又看看和她站在一起的人族修仙者。

    【你和李玚很像呢。身上都……】

    都帶著大妖的氣息。

    無論再怎么遮掩,再怎么不愿承認(rèn)，水瀅都能從他們的身上，嗅到被大妖標(biāo)記過的味道。

    不過，它一點也不想將這件事提早說出來。

    等日后這些人發(fā)現(xiàn)：惡之花在他們身旁破土而出時……

    該是多么有趣呀。

    【可惜李玚死了，不然的話，我是真的很期待。】

    水妖岔開話題，惡意地看著那只捂住臉的水鬼。

    【他不是討厭妖物嗎？呵?！?br/>
    【若是他看見自己的新歡，也變成了面目可憎的怪物，會不會嚇得再一次斬斷情誼呢？】

    “你想知道嗎？”

    楚玉冷不丁開口。

    水妖的冷笑噎在了嗓子里。

    【什么意思？】

    “你把李玚的尸體藏在哪了？我能幫你們把他

    叫出來。”

    楚玉摘下腰間的招魂鈴：“是這樣的，我會的東西比較多。”

    做事要有始有終，水瀅和唐月都到齊了，怎么能少得了第三位主角。

    *

    幾聲鈴響后，胸前穿了一個洞的書生站在眾人面前。

    比起別的靈魂，李玚顯得更加茫然。

    兩炷香的時間過去，他還呆呆傻傻地愣在原地。

    唐家那邊已經(jīng)進(jìn)化到連唐父唐母都來了，一家人正擠在房間角落里給水鬼梳頭。

    在招魂鈴的作用下，連只會憑借本能行動的水鬼，也再次恢復(fù)了意識。

    “他不會說話么？”

    水鬼好奇道：“是不是有道行不夠這種說法?！?br/>
    “應(yīng)該是還沒反應(yīng)過來吧?！?br/>
    楚玉猜測：“畢竟來來回回被捅死了這么多次?！?br/>
    “對哦……也是?！?br/>
    水鬼嘆氣：“這樣算的話，他比我慘多了，我只死了一次。”

    比起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唐家人，唐月這個受害人看起來倒是淡定許多。

    “娘，您身上有爪鬋刀么？”

    水鬼半是撒嬌半是抱怨地伸出一雙爪子：“我現(xiàn)在的指甲長得好快，你看才半天沒剪，就變得這么長了?！?br/>
    它的語氣云淡風(fēng)輕，落在唐母的耳朵里，卻更加讓人心疼。

    她摸著女兒潮濕冰冷的皮膚，忍不住嚎啕大哭。

    楚玉從儲物戒里翻出指甲刀遞給對方。

    水鬼溫言道謝。

    在熟悉的人身邊，它的情緒愈發(fā)穩(wěn)定。

    若不去看它可怖的外表，倒還真像先前那個會畫畫、會設(shè)計衣裳的凡人少女。

    一般而言，怨靈都是渴望往生的。

    眼前這只明顯有所不同，楚玉于是征詢對方的意見。

    “事情告一段落后，我打算彈安魂曲給你聽，你覺得怎么樣？”

    “謝謝仙子，只是……能再多停留在世間一會么？”

    唐月誠實地說：“實不相瞞，剛死掉的時候，我也一樣很傷心。如果能以水鬼的身份繼續(xù)待在這個世上，其實也沒那么糟糕啦?！?br/>
    還挺樂觀。

    楚玉提醒她：“行是行，但你不能再待在蓮田村?！?br/>
    “……”

    水鬼扁起嘴。

    “你也不想一直渾渾噩噩，只靠本能生活吧?！?br/>
    楚玉給這只完全不了解仙俠界規(guī)則的小水鬼科普道：“如果想長時間的保持清醒，必須呆在一個修仙者們聚集的地方，讓他們時不時喚醒你的神志?！?br/>
    “好、好吧，我理解。”

    唐月想來拉仙子的衣袖，看到自己丑丑的爪子，又有些羞赦地縮回手。

    “大人，我們能和月月一起去嗎？”

    唐母撩起圍裙便要跪下：“月月她從小就在村子里長大，從沒出過遠(yuǎn)門……”

    “不用啦娘，我剛剛想了想，好像離開這里也挺好

    的。”

    唐月說：“這樣的話，鄉(xiāng)親們就不會被我嚇到。而且時間久了，爹娘一定也會為難?！?br/>
    “說得什么混賬話?！碧聘竿耆牪贿M(jìn)去，和妻子一同像修士們祈求：“仙人那里還收雜役嗎？我們砍柴燒火什么活都能干，只要讓我們陪著月月，怎么樣都可以?！?br/>
    楚玉原本打算將小水鬼托付給江陵的修仙者。

    可若是要拖家?guī)Э?，她便覺得有個更好的去處。

    “不如你們?nèi)ヒ袨懽诎??！?br/>
    劍修少女提議：“雖然那里離中州有些遠(yuǎn)，但有我親筆寫的介紹信，到了以后，清云師伯和紀(jì)爺爺會給你們安排住處的?！?br/>
    “我聽聞倚瀾宗乃是世上第一大宗門?！?br/>
    宋承瑾疑惑道：“他們會讓水鬼出現(xiàn)在門派里么？”

    “一般情況下不會?！?br/>
    楚玉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不過可以去宗門打工呀?！?br/>
    唐月眨眨眼：“打工？”

    “沒錯，我們宗的弟子，都會學(xué)一些降妖除魔的術(shù)法?！?br/>
    楚玉說：“可也只是講些理論知識，若是能讓他們在真正的下山除妖前，有一定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想必會事半功倍?！?br/>
    這趟歷練真的為宗門帶來了不少特產(chǎn)，她很是開心。

    既能帶回水妖標(biāo)本給醫(yī)修們扎著玩，還能附贈一只陪練的水鬼——紀(jì)長老一定很喜歡！

    “可以讓我，也一起去嗎？”

    書生的魂魄沉寂良久，終于吐出了第一句話。

    【憑什么？】

    眾人還沒說話，水妖的質(zhì)問率先脫口而出。

    哪怕被一劍捅了肚子，它也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激動，瘋狂地想從縛妖索里掙脫出來。

    【不是說不喜歡妖物嗎？】

    水妖氣急：【李郎，你再睜大眼睛看看，你的新歡成了什么模樣？】

    憑心而論，從外形上講，水妖的確比水鬼更像是“人”。

    它有著姣好的面容，以及與人類相近的形態(tài)。

    只要將尖牙與細(xì)舌隱藏好，活脫脫便是一名美貌的人族少女。

    反觀之下，水鬼膚色慘白，手指發(fā)紫發(fā)青，身上還帶著死物特有的潮濕與陰冷。是以，水妖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什么對方還是會朝唐月的方向走去。

    李玚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被殺了這么多次，他骨子里便帶著對水瀅的恐懼。

    “此事因我而起，讓月月受到如此非人的苦楚，我悔痛萬分?！?br/>
    書生恨不得以頭搶地：“仙人們法術(shù)高強(qiáng)，不知倘若我魂飛魄散，能否換得月月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

    怎么會有這種術(shù)法，聽起來就很像禁術(shù)。

    更別說師尊還在身旁，楚玉堅定地?fù)u搖頭：“沒有。”

    “那……我能和月月一起嗎？”

    李玚低聲重復(fù)道：“我也可以像仙子說得那樣，陪宗門弟子練習(xí)。”

    這次唐月點了點頭。

    她問那個友好的劍修少女：“仙子姐姐，他能去么？”

    “別的沒什么問題，但是陪練算了吧?！?br/>
    楚玉直白道：“他比較弱，隨便就打散了。”

    這個打散，應(yīng)該和她想的是一個意思。

    唐月小小地啊了一聲：“那這樣吧，我去工作，李玚哥哥在家等我回來?！?br/>
    【你們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水妖出離憤怒了：【你告訴我——】

    “我說過很多次了！”

    李玚鼓起勇氣，轉(zhuǎn)身看著水妖的眼睛：“是你一直都、都無法理解?！?br/>
    “水瀅，你自己好好想想?！?br/>
    原本情意綿綿的眼中只剩戒備：“最開始知道你是妖的時候，我真的有拋下過你嗎？”

    【你沒有嗎？】水妖反唇相譏：【我暴露身份沒有多久，你就要和我一刀兩斷了！】

    “那是有理由的?！?br/>
    李玚的魂魄笑得格外慘然：“張鐵匠是怎么死的……你不會忘了吧?！?br/>
    【被我拖進(jìn)水里淹死的啊，怎么了？】

    水妖都快忘了這個人，它足足思考了好幾息：【可我記得，那是因為他罵你……】

    “對，他說我眼高手低，只知道死讀書，也不見考上什么功名?！?br/>
    李玚面無表情：“所以瀅瀅，因為這幾句話，你就要?dú)⒘怂麊?？?br/>
    【……殺了不就殺了，這有什么好說的?！?br/>
    水妖下意識反駁道：【我都舍不得罵你，他一個普通的凡人，又憑什么對你出言不遜？】

    “……”

    “你看，這就是我們不合適的地方?！?br/>
    李玚別過臉不再看它。

    “我就是你嘴里‘普通的凡人’，張鐵匠對我冷嘲熱諷，我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他雖然罵過我，卻也送過我匕首，讓我日后去趕考時能夠防身。”

    “他和我一樣，也是血肉之軀組成的人類……僅僅因為某次對我出言不遜，他就要死嗎？”

    水妖的瞳孔轉(zhuǎn)了轉(zhuǎn)，似在不解。

    【這件事對你而言，有那么重要？】

    “對，很重要?！?br/>
    【那你早說啊。】

    水妖覺得不可思議：【早說的話，我可以去他墳前道個歉……讓我磕頭都行?！?br/>
    “……你還是不明白?！?br/>
    李玚幽幽嘆息：“罷了，從此以后，你我二人再無交集?！?br/>
    這只名為水瀅的妖物，本性和三年前如出一轍。

    一點也沒有變。

    它根本沒有半分對生命的敬畏。

    哪怕是殺了人，也是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毫無悔過之心。

    “瀅瀅，你失手殺了他嗎？”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李玚驚恐交加地望著剛從水中爬上來的妖物。

    “……走，我們?nèi)プ允??！睍乜诩ち业仄鸱骸暗綍r你什么都不要說，到了官老爺那里，我就說、說是我害死了他?！?br/>
    【自首會怎么樣呀？】

    妖物的眼神無辜而又懵懂。

    “以江陵一帶的律法，殺人應(yīng)當(dāng)償命。”

    李玚苦笑：“若是誤殺，或許只會在牢中待十年?！?br/>
    【啊？那我不要?！?br/>
    水妖纏住書生的腰，炫耀似得開口：【不是誤殺哦?！?br/>
    “……什么？”

    【我說李郎有事找他，才把他騙來這里的，是不是很聰明？】

    水妖完全沒意識到對方的語氣不對，還在向他撒嬌。【不許李郎去自首。】它舔舔一口小尖牙，任性道：【如果你說出去，我就讓全村的人也一起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