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將氣急敗壞的聲音宛若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實際效果,即便言語間的憤怒與語氣中的氣急敗壞,依然無法阻礙秦家眾人在他眼中的“落荒而逃”。
“你給我等著,在這別動,我去叫人來!”秦易即使身受重傷,依然不忘配合王副將,幽幽的調侃聲在風中傳回來。
秦家眾人即使忙亂,依然在隱隱間顯露出井然有序的氣質,相比上虞城內衛(wèi)兵的素質,實有天壤之別。
錚錚的鐵蹄聲已越來越近,一支聲勢浩蕩的隊伍已出現在視線內。
而此刻,秦家眾人正將馬車上的行李家當往停靠在沙灘上的數葉小舟上搬運。
眼前駐留在海面上的大船,是他們逃脫的希望,身后浩蕩的軍隊,可能是他們的終結。視線的不遠處,王副將已然與這支軍隊的首領交頭,手舞足蹈的動作花樣百出。
“快!”秦宗堯喊道,語氣中帶著焦急。
如果不能在對方趕到前離開,秦家眾人,即便未做任何大逆不道之事,只要王副將簡簡單單幾句話,便能使秦家落入萬劫不復之地。
秦家上下盡皆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更加快了搬運的速度,甚至連在阻擋倭寇時受傷的傷員紛紛不顧自身傷勢,加入到搬運隊伍中來,一時間熱火朝天,而身后卻響起殺聲震天。
“不好!”秦宗堯心底焦急,現在秦家因行李家當眾多,加上傷員,即使搬運速度再快,又如何比得過身后飛馳而來的官兵?一旦交上手,秦家傷亡將更為慘重。
“所有人上船,別再管這些身外之物!”秦宗堯當機立斷。
眾人聽令,紛紛登上小舟,登上同時也不忘伸手拉起身后的人。
“神機隊!”這邊廂,那支隊伍的統(tǒng)領一聲令下,隊伍中紛紛閃出十多個手持長銃的士兵,當下立即單膝跪地瞄準秦家眾人所在方位,而步兵也已開始沖向秦家眾人。
“媽的,這是什么部隊,竟然還有火銃!”秦易看著眼前的情景,露出無可置信的神色。
“快走!”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秦宗堯等人所乘的小舟,竟緩緩向海中移動。
定睛望去,只見一個原本在小舟上的秦家護衛(wèi)已跳上海岸,用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將小舟緩緩推入還海中。
“嘭!”遠處長銃中冒出白煙的同時,幾道如金屬穿入肉體的聲音在眾人耳畔回旋,只見這名護衛(wèi)身體劇烈的顫抖,眼神忽然暗淡下去,而后望著秦易,斷斷續(xù)續(xù)的道:“秦大哥,你,你們快走!”說話間,嘴角上翹,露出一絲苦笑,暗淡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對生的渴望,只是口中不斷噴出的血星與體內傳來的虛軟感,使他在生與義之間決然的選擇了后者。
一句話說完,他咬了咬牙,伴隨著嘶吼聲,使出全身力氣將小舟用力一推,小舟穩(wěn)穩(wěn)當當的落入海中,船上除了一人賣力的撥動船槳外,船上的人也同時用手滑動海面。
秦易虎目含淚,秦宗堯也不忍再看,轉過頭,卻發(fā)現其余小舟后部都有一名護衛(wèi)賣力的將小舟推進海中。
“誓死保衛(wèi)秦家!”
在其余小舟后方推船的護衛(wèi)整齊的喊出一句口號,這不是詠唱守衛(wèi)國土的戰(zhàn)場悲歌,卻是頌揚舍生取義的詠嘆調。
“慢著!”那名將領眉頭一皺,制止了神機隊,身邊的傳令官見狀也喝止了正在前沖的步兵。
“這是干什么!”王副將愕然道,“把這伙反賊放走了可后患無窮??!”
“反賊是什么,無非就是一群目光短淺的鄉(xiāng)巴佬,大難臨頭各自飛!即便前朝宣和年間以義為號的梁山賊寇,依然是勾心斗角!”那名將領喝道,“但你看這群人,即便這這種情況下依然團結一致,更有舍生取義之人,你還是好好給我說清楚事情經過!”
于此同時,他也瞥到城內四下冒出的濃煙,當即指揮隊伍前往求助,求不想遇上四下流竄的倭寇,霎時間,兵刃交接的聲響再次在城內傳開。
秦家眾人終于登上了倭寇乘坐的大船,當即揚帆起航,離開這個令他們百感交集的故土。
數個時辰后,秦宗堯站在船頭,雙目微閉,任海風拂過他疲憊的面龐。
“宗堯大哥,下個??康卦谀??”秦易上前打斷道。
“唉……本想在上虞城內休整幾天,找個船夫帶我們去青島,卻不曾想發(fā)生這檔子事?!鼻刈趫蛞宦曢L嘆。
“應州那邊,我早已打好招呼,只是我們這里沒有航海經歷的兄弟,只怕臨時有什么岔子?!鼻匾讚牡?。
“為今之計,我們只有向北行駛,能走到哪算哪吧,總之,能到達應州就好?!鼻刈趫虻?。
夜半時分。
原本高掛在夜空的銀盤,忽然被一片來勢洶涌的烏云遮蔽,海面上更突然卷起一道狂風。
勁猛的怪風,打破了海面平靜的氣氛,一道道勁浪猛烈拍擊著來回搖晃的船體,仿佛要將這搜船掀翻。
船上眾人壓抑著內心的恐懼踉蹌的往甲板上行去,期間更有不少人因站立不穩(wěn)直接摔倒在地。
“不好!”秦易驚道。
只見遠處密布的烏云正氣勢洶洶的席卷而來,其間閃起的電光,映射出黑夜中的慘白面容。
雷電的轟鳴聲驚的船上的人一個措手不及,瓢潑大雨更隨著狂風傾盆而下,砸在眾人身上,甲板上,海面上。
“拉滿舵!”秦宗堯大聲道,但他威嚴的聲音卻被風雨,雷電聲所淹沒。
船只在海面上隨波逐流,巨浪肆無忌憚的拍打,使船只無數次傾斜出即將翻滾的角度,船上眾人也早已穩(wěn)不住腳跟,隨著船體的搖擺,身體也跟著撞上船舷,身體的劇痛只使人發(fā)出微不可聞的悶哼聲,卻被雷鳴,暴雨,波濤混雜的聲音所覆蓋。
一個巨浪無情的打在船身上,將原本已在船舷內的秦慕風狠狠拋出船外。
情急之間,被拋出的秦慕風伸出小手死死的抓著船舷,然而船體越發(fā)傾斜的角度,使他全身變得毫無著力點,惟有一手與船體相連。
暴雨一刻未停,秦慕風的衣衫早已淋濕,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一道道刺痛的感覺從皮膚上傳來,而在身體上流過的雨水更在無形中增加了秦慕風身體的重量。
“哼!”
冰冷的雨水,如上天冰冷的心,而面對如此冰冷,秦慕風惟有咬牙堅持著。
但是,即便堅持,無情的巨浪已在他身后形成,不帶一絲情感,狠狠的拍打在他身上。
秦慕風意識變得有些模糊起來,海浪滑落船身帶起無法抵抗的的拉扯力。
“就這樣完了么?”
秦慕風只覺得在海浪的拉扯下,自己的手臂已如抽筋一般,再也使不上更多力氣。
所幸船身已在浪潮的拍打下往反方向傾斜,他的身體貼在濕滑的船身上,卻也為他的手臂減輕了一些負重。
船上混亂的局面致使所有人都無暇顧及他人,即便秦慕風已不在甲板上,在危及生命的時刻,無論是誰,潛意識中終究會將自保放在第一位,但是,如果自保都成困難,如何再去幫助他人?就像車禍即將發(fā)生時,駕駛員總會本能的自保,因此駕駛位所處的境地永遠比副駕駛位安全,何況如此混亂的黑夜里,能自保已然是大幸。
天道無情,一道巨浪再次拍打在秦慕風對側的船身,他再次懸空而掛,手中的力量已越來越弱,他的意識也無法再清醒。
一道身影,隨著船體的傾斜,狠狠撞在秦慕風唯一寄予希望的手指上。
手指還未感受到劇痛,他的身影,已跌入洶涌的海面。
冰冷的海水,麻痹著他的身軀,他只看到眼前的龐然大物已隨波逐流,離自己越來越遠。
“霜江孤影!”
秦慕風用自己僅存的最后一絲意識,喊出這句話,眨眼間,一塊如水晶形狀的玄冰已將他身軀包裹其中,隨著兇猛的浪潮翻滾,浮沉,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