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略皺眉,去仙島時,因抱著不再回來的決心,銀兩全都帶在身上,逃亡時又跑得太急,包裹遺失在船上,如今我已身無分文,日子全靠小魚兒接濟,暫時還沒想到謀生之法。
小魚兒也是愁眉苦臉,言道:
“本來是的,可是這一趟是郭老爺臨時決定的,說是京城如今鹽市行情不錯,不能錯失良機。還有一層,就是要送華神醫(yī)去京城?!?br/>
見我不解,小魚兒又解釋道:
“你可能還不知道華神醫(yī)吧?據(jù)說他是華佗的后代,整個東萊郡,沒有不知道他的大名的,懸壺濟世,遇到窮苦人家,診金分文不取,有時還要倒貼藥材。對了,前些日子你昏迷不醒,我就是請的他老人家來給你瞧的,若換作旁人,怕是你能活過來,你腹內(nèi)的孩子也保不住了,多虧了華神醫(yī)?!?br/>
言畢,小魚兒一臉崇拜,看來這位華神醫(yī)是位民間的杏林高手了。
“哦,改日我必登門道謝,只不知華神醫(yī)為何要去京城呢?”我心中感激,隨意問道。
小魚兒眉毛一凜,氣呼呼道:
“說來可氣,可憐華神醫(yī)一把年紀,從未離開過東萊郡,這一次卻是被官府所逼,不得已才去京城的。”
“哦?這卻是為何?”我問道。
小魚兒雙手抱胸,抱怨道:
“據(jù)說是什么皇太子生了一種怪病,御醫(yī)院的庸醫(yī)們?nèi)际譄o策,皇帝只好派人在民間遍訪名醫(yī),東萊郡的縣太爺為巴結皇帝,自然要把華神醫(yī)薦去,傳聞前不久,有不少民間郎中毛遂自薦,結果卻沒一人能治好太子的病,皇帝一氣之下,把那些大夫全都殺了,這一次如果華神醫(yī)也醫(yī)不好皇太子的病,怕也是兇多吉少。
因華神醫(yī)年歲已高,官府特別派了幾個人隨同前往,華神醫(yī)與郭老爺交情不淺,就邀了同行,因我們來時碰到突厥蠻人,此次能有官府中人同行,倒也省了不少麻煩,郭老爺也就一口應承了。唉,皇帝如此殘暴,活該他的兒子生??!”
小魚兒說完,猶鼓著腮幫生氣,而我,卻覺天旋地轉,心頭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瞬間崩塌。
我的昭兒!
“不許胡說!”我臉色蒼白,喝斥小魚兒。
小魚兒不明所以,被我的樣子嚇壞,忙扶了身形不穩(wěn)的我來至榻上。
“蕭姑娘怎么這般激動?是小魚兒哪里說錯話了么?”小魚兒從未見過我如此暴怒,怯生生問道。
我揮揮手,強忍著心內(nèi)的劇痛,言道:
“不關你的事,是我心情有些煩亂,你先回吧,我想休息一會兒?!?br/>
小魚兒答應一聲,一步三回頭的離去,滿臉盡是擔憂。
而我,只覺肝腸寸斷,仿佛胸間有一把利刃,一遍一遍的攪著我的肺腑,那生生的疼痛一次次提醒著我,我的昭兒,正在忍受病痛的折磨。
細細想來,昭兒一向健康活潑,在我身邊時,極少病痛,為何我方離開兩個多月,便身染頑疾?
我是一個自私的母親,為了自己一身的自由,拋棄了我的孩兒,把他獨自留在那險惡重重的深宮。他還那樣小,卻要獨自迎戰(zhàn)殘酷的爭斗。
原先,我只以為他有著楊廣的疼愛,至少可保性命無虞,如今想來,卻是可笑之極,為何出宮前我不能仔細想想呢。
昭兒是太子,比不得晗兒,公主再如何得寵,也不會令人嫉恨至死,因為公主是不會參與爭奪皇權的。
如今雖說楊廣只有昭兒一個兒子,但后宮佳麗眾多,難保其它妃嬪不動心思,畢竟在昭兒羽翼未豐之前鏟除掉,強比昭兒長大后有了自衛(wèi)能力再后悔就晚了。
如此想來,昭兒之病,或許并不是天災,而是人禍!都說母子連心,我心內(nèi)如此的不安,更加深了我的猜測。
若是患病,尚有藥可醫(yī),但若是人為,昭兒這樣一個小小孩兒,恐怕根本沒有任何招架之力。
心內(nèi)陡然一冷,不,我不能讓他人傷及我的孩兒!
一夜未眠,終于打定主意,待次日小魚兒來時,我正坐臥不寧,神思恍惚。
“小魚兒,你能不能帶我去見郭老爺?我想回京。”
小魚兒疑惑不解:“你千里迢迢,才來到東萊沒幾日,為何又要回去?”
我眸中盈盈含淚,忍泣哽咽道:
“我本是投親而來,如今親人已去,我又何必再呆在這個傷心地呢?”
小魚兒點點頭,滿臉都是同情與憐憫,言道:
“說的也是,前幾日見你意思堅決,非要在此等候你的親人回來,如今難得你能想得開,我也就放心了。不過你在京城還有落腳地嗎?如果沒什么親眷,倒不如搬去我家,我的父母會照顧你的?!?br/>
我搖頭:“大叔大嬸都是好人,我自然曉得,只是我也不能長期寄人籬下,終歸要走的。”
小魚兒暗暗猶豫一陣,臉上泛起陣陣潮紅,兩只手搓來搓去,一向伶牙俐齒的他說話竟結巴起來:
“若是,蕭姑娘,我是說,如果你不嫌棄,不嫌棄小魚兒家境貧寒,我,我愿意照顧你一輩子,當然,我和我的全家都會善待你的孩子?!?br/>
小魚兒說完,臉上羞紅,像個大姑娘,不敢直視我,只低著頭,像個犯錯的孩子在等待大人的寬恕一般,雙手握得緊緊,微微有些顫抖,這樣冷的天額頭竟然冒出細密的汗來,顯然十分緊張。
雖然他言語結巴,磕磕絆絆把話說完,但我也明白他意之所指,心中竟未料到他會存了這份心思,不由得暗嘆一聲,小魚兒一家都是好人,我不愿傷害他,卻也不能答應他。
思索了一陣,干脆假裝糊涂,言道:
“我一個有夫之婦,住在你家多有不便,更何況,我這孩子的父親尚在京城活得好好的,如今我懷了他的孩子,縱然他有千般錯處,于情于理,我終究也該讓我的孩兒認祖歸宗,我意已決,你也不必深勸,只求了郭老爺暫賒著盤纏,待我到了京城,自然加倍奉還?!?br/>
小魚兒聽我說到孩子的父親尚在,不由得訕訕,撓了撓后腦勺,嘿嘿干笑一聲,言道:
“這個你不必擔心,郭老爺也是好說話的人。只是你丈夫既然在京城,你又何故跑來東萊郡尋親?是他對你不好么?若是他欺負你太甚,你只管告訴我,待我去了京城,一定好好教訓他,幫你出這口惡氣,縱然你娘家無人,也不該任由他欺負!唉,你這樣好的女子,真不知道你的丈夫如何下得去手!”
小魚兒心性淳樸,嫉惡如仇,又待我一片赤誠,只可惜他不知道,我的丈夫又如何是他能教訓得了的?
我尷尬一笑,言道:
“他并未動手打我?!?br/>
小魚兒詫異,也許在他的眼中,除了丈夫打跑妻子以外,便再無其它理由可以致使妻子離家出走了。
“那又是為何?”他問道。
“這個——一言難盡,到了京城再說吧?!蔽已缘?。
“好,郭老爺那邊,就包在我身上了,你收拾一下東西吧,明日一早便要啟程了?!毙◆~兒拍著胸脯,保證道。
我就喜歡他這份豪爽勁,感激的謝了又謝,他卻大手一揮,言道:
“算不得什么?!?br/>
我的包裹已掉進海里,除了一身換洗的衣服,便再無好收拾的,我向小魚兒借了一套男裝,以方便出行。
如此,我扮作鹽商的小廝,與小魚兒一起,前往京城。
與我們一起同行的華神醫(yī)雙目炯炯有神,白髯飄飄,鶴發(fā)童顏,果然一身的仙風道骨。
“華神醫(yī),您對太子之病有幾成把握?”一路之上,我問的最多的問題便是關于昭兒的,只是眾人只知皮毛,連癥狀都說不清楚。
華神醫(yī)捋了捋長須,言道:
“未曾親見,尚不能定論?!?br/>
“看您老如此悠閑?一定是有把握醫(yī)好皇太子的病,到時候飛黃騰達了,可別忘了小的們?!毙◆~兒打趣道。
小魚兒這般一說,我倒也覺出華神醫(yī)一路行來,確實不急不緩,悠閑至極,心頭一喜,看來昭兒是有救了。
“你這小子,老夫未見太子,又哪來的把握?左不過多活一日是一日罷,若他日被皇帝砍了頭,你就念在老夫的好上,給老夫收尸就成?!比A神醫(yī)眉頭一皺,言道。
我的心便又隨之沉入谷底,昭兒的病牽掛在心頭,整個路程便覺度日如年,只恨不能如鳥兒一般立刻插上翅膀,飛回皇宮。
一路無話,緊趕慢趕,到了京城時,已是臘月二十九日,郭老爺好心,借了我一些銀兩,言道:
“女子只身在外,怎能無銀兩傍身?”
我很感激郭老爺仗義施財,畢竟能有此慈善心腸的商人不多見了,遂言道:
“郭老爺大恩,小女子銘記在心,他日必有厚報。”
小魚兒本欲與我一同回家“教訓”我的丈夫,我撒了一堆謊才算把他哄住,待與商隊分開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要進入皇宮并非易事。
當初我出逃是因為有阿及的相助,而我沒有半分武功,且肚子也有些大了起來,行動不甚方便,即便有暗道開啟的方法,又如何能進得了把守深嚴的皇宮?
正暗自著急,忽想起明日便是除夕,皇宮內(nèi)一定會大擺筵席,我能不能趁這個時候蒙混進宮呢?但無論如何,憑我一個人是無法進得去的,唯今之計,只有去尋阿及。
好在宇文府并不難找,打聽了幾個人,便找到了,我身著粗布衣衫,臉上抹著鍋灰,便如一個沿街叫賣的小販,宇文府是豪門大院,管家又如何肯放我進去?
任我磨破嘴皮,說是阿及的朋友,也無人肯信,將我攆了出來。
正當我一籌莫展之際,忽見遠遠的有一匹馬疾馳而來,馬上端坐的男子,不是阿及又是誰?心頭暗喜,果然天無絕人之路,于是飛跑過去,上前擋馬。
“吁——何人擋道,快快閃開!”阿及拉住韁繩,喝斥一聲,怒目圓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