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早上八點鐘一到，高興明就來到辦公室，當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時，發(fā)現(xiàn)頂頭那間辦公室的門敞開著，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是賈部長上班了！自從那天他和賈部長見過面之后，這間辦公室的門就一直關(guān)著，今天是第七天，賈部長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說明他回來了。高興明覺得這個年輕的組織部長身上有一種特殊的神秘感，內(nèi)心產(chǎn)生一種莫名的疑慮。他到底去哪了呢？昨天他在下臾縣委書記喬柏明的陪同下趕往桃花鎮(zhèn)，卻撲了個空，沒有見到那個被侯永文關(guān)起來的賈士貞，這事也就成了一個謎，一個永遠無法揭開的謎。當然，聰明的高興明想到，無論那個賈士貞是不是新來的賈部長，他都無法證實他是否被關(guān)過。自然他也就絕不可能問起這件事。他總覺得這事有點荒唐，有點令他心驚肉跳。每當想起這件事，心里總是怦怦直跳。和這樣的領(lǐng)導(dǎo)相處，高興明還從沒有過，是緊張？還是擔心他說不清。這幾天來，他被弄得滿頭霧水，甚至有點無所適從。猶猶豫豫的一會，還是壯壯膽子，提了提精神，朝賈部長辦公室走去。
賈士貞坐在辦公桌前，正在專心致志地閱讀文件，聽到有人進來，便抬起頭，隨即又低下頭，嘴里說：“高副部長，有事嗎？”
高興明本想說：“賈部長，您這幾天去哪里了，連常書記也在找你？”可他覺得這樣不妥當，領(lǐng)導(dǎo)的事，下級管那么多干什么？何況對這個新來的組織部長總有點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膽怯感，好像自己不是一個常務(wù)副部長，而是一個新來的辦事員，在這一瞬間，他還是想看看賈部長是不是有什么蛛絲馬跡，或者言談舉止中有什么疏忽。于是沒話找話說：“賈部長，你來得這么早？”
賈士貞這才放下手里筆，抬起頭，含著微笑說：“我這人早上不貪睡，吃了早飯在宿舍也待著。一個人在哪里都一樣。坐，有什么事嗎？”
高興明避開賈士貞那劍一般的目光，不知為什么，昨天沒有見到那個被關(guān)的年輕人，他反而覺得心里不踏實，心里總覺得自己做了什么虧心事似的，他瞥一眼面前這個年輕領(lǐng)導(dǎo)，怎么也找不出什么形跡可疑的地方。高興明留心了一會兒，好像他這幾天壓根就沒有離開辦公室一樣，也不像以往那兩位新上任的部長，首先向他了解組織部里干部情況，了解全市那么多縣區(qū)、機關(guān)部委辦局領(lǐng)導(dǎo)的情況，而這位新部長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不在乎，那么沉穩(wěn)和鎮(zhèn)定。甚至對他這樣一個舉足輕重的常務(wù)副部長也從不談工作，也不布置工作，好像他的存在于否，根本就可有可無的一樣，高興明尷尬得背上直昌汗，想找點什么理由緩解一下心情，可真的打不到任何可以表達的語言。
站了一會，高興明越發(fā)覺得尷尬和不安，便打聲招呼，準備離開，這時賈部長的電話響了，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聽著賈士貞的講話，他感覺到，這電話是市委書記常友連打來的，高興明邁著沉重的步伐，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正要開門時，賈部長已經(jīng)來到他身邊，說：“高副部長，我到常書記那兒去一下，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的手機?！?br/>
高興明似乎嘆了一口氣，此刻，他覺得賈部長終于把他當作副部長了，好像他這個常務(wù)副部長的意識也恢復(fù)了。進了自己辦公室，盡管辦公桌上的電話還時不時的響起來，托他辦事的，想和他套近乎的人還照樣那樣熱情，那樣謙恭，但高興明的態(tài)度明顯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不是故意推托，就是打哈哈。放下電話，覺得過去一向日理萬機的他，現(xiàn)在突然間蕭條冷落起來了，除了那些無關(guān)緊要的文件機要秘書還送來讓他閱讀，可那些都與他這個市委組織部的常務(wù)副部長無關(guān)。他一直分管和機關(guān)干部科和縣區(qū)干部科也很少向他回報干部工作上的事，這些都讓高興明有一種莫名的危機感和大權(quán)旁落感！
一進常書記辦公室的門，常友連就迎了上去，滿面笑容地迎了上去，那種笑是發(fā)自內(nèi)心深處的，握手的動作也和官場上敷衍完全兩回事。常友連先是左手抓住賈士貞的右手，隨后又將右手放在賈士貞的手上，僅僅是這樣的動作，讓人感到身居市委書記要職的領(lǐng)導(dǎo)的親切和熱情。
握手之后，常友連沒有叫秘書給賈士貞泡茶，自己親自從柜子里取出消毒過的茶杯，一邊給賈士貞泡茶一邊說：“士貞哪，我這可是上等的龍井茶啊！”
對于常書記的熱情，賈士貞并不感到有什么特別，此刻，他的思緒跳回四年前，那是他當上省委組織部市縣干部處副處長的第二年，接受省委考察部分市縣領(lǐng)導(dǎo)的任務(wù)。按照省委的意見，那次考察的對象并沒有東臾市市長常友連。賈士貞在東臾考察干部期間雖然接觸了市長常友連，但是在市委領(lǐng)導(dǎo)班子當中，接觸比較多的還是市委書記，政工副書記和市委組織部長。就在考察干部即將結(jié)束的前一天，突然接到省委組織部錢國錢的電話，讓賈士貞考察一下東臾市長常友連。這對于當時已經(jīng)擔任市縣干部處副處長的賈士貞來說，一點也不感到意外，說明原來沒有把常友連列為考察對象是因為繼續(xù)讓他在市長位置上干下去，既沒提拔也沒調(diào)整的打算?，F(xiàn)在突然要作為考察對象，無非是準備提拔或者把他從市長的位置上調(diào)整出來。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常友連得到消息，省委沒有提拔他的打算，他做了工作，當然這個工作絕不是一般人。以至省委主要領(lǐng)導(dǎo)臨時改變主意，把他又補充作為考察對象，這個程序?qū)τ谝粋€領(lǐng)導(dǎo)干部提拔非常重要，這不僅僅是一次考察的問題，而是上級主要領(lǐng)導(dǎo)的止步我已經(jīng)落到你的身上了。
賈士貞接受了考察市長常友連的指示之后，立即展開對常友連的考察。官場上的事太讓人敏感了，在那段時間的干部考察中無論賈士貞怎么注意考察的方式，但是誰都會感覺到誰是重點考察對象。賈士貞沒有重點考察常友連這是當時人所共知的，如今突然又把目標轉(zhuǎn)向常友連，許多縣級領(lǐng)導(dǎo)一時不知怎么回事，但是許多人很快就知道常友連要由市長提拔為市委書記了，而且關(guān)于常友連提拔的事電流般的在當時的東臾市級機關(guān)和縣區(qū)傳開了。說常友連得省委沒有考慮到他的問題，常友連那段時間寢食不安，在短短的時間里先后往返省城三次，省委黃書記終于改變了方案。這樣一來，有些人不僅在談話時反映了常市長的一些原則問題，甚至還有人主動找到省委組織部考察組反映情況，一時間，關(guān)于常友連的人民來信不斷飛到省委、省委組織部和省紀委。有的人民來直接寄到賈士貞手里。作為當時的市長常友連自然知道一些關(guān)于有人反映他的問題，而且他估計有些人民來信也一定會轉(zhuǎn)到考察干部的賈士貞副處長手里，無論這些人民來信對他的升遷是否會產(chǎn)生影響，眼前的賈士貞是一個不可忽視的人物。
按照組織部考察干部的程序，在考察過程中，也應(yīng)該正面接觸一下被考察的對象。賈士貞是在對常友連考察中途和常市長見面的。當然從談話的方式和內(nèi)容，對方根本看不出賈士貞的目的。但是常友連卻沒有忽視賈處長談話的每一個細節(jié)，他自然知道賈副處長和他見面的意義。整個談話過程中，常友連是小心謹慎，謙虛有余的此時的常市長和往常坐在辦公室和主席臺上的，常市長真的判若兩人。盡管賈士貞這個副處長和正市廳級常市長相差三個級別，然而讓人感覺到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完全顛倒過來了，賈副長成了上級，而常市長變成了下級。在整個談話過程中常友連不是往日那樣抬頭挺胸，高傲而自信，而且俯著哈腰。連說話的聲音也不是居高臨下，咄咄逼人，而是輕聲慢語、面帶微笑。
談話結(jié)束后，賈士貞熱情地把常市長送出房間，走到門外，常友連拉住賈士貞的手，十分謙函地說：“賈處長年輕有為，將來到市里先任常委、組織部長，將來不單是市長書記?。〔渴〖夘I(lǐng)導(dǎo)大有希望?。 薄俺浝Z士貞的手始終沒有緊開，讓人感覺到常市長的熱情，真誠而平易近人，和賈士貞明同行的于明自覺自己的尷尬，便退了回去。常友連雖然感覺到于明退了回去，裝佯沒看見，繼續(xù)和賈士貞往前走，走到院子里，常友連突然停住腳步，可是欲言又止，終止握了握賈士貞的手說?！百Z處長，再見，后會有期……”
賈士貞看著常友連離去的身影，搖了搖頭。
晚飯后，賈士貞剛進宿舍，就有敲門了。
自從賈士貞來到東臾市考察干部住進東臾賓館后，除了找相關(guān)領(lǐng)導(dǎo)談話，晚上經(jīng)常有人來找，有的是反映情況的，有的是說明自己問題的。賈士貞當然是熱情接待，現(xiàn)在他和往常一樣，門一開，見是常市長。賈士貞笑起來了，心想，下午臨下班時剛剛和常市長分手，怎么現(xiàn)在又來了！常友連看到賈士貞疑惑的樣子，依然伸出手，一邊握著賈士貞的手，一邊說：“賈處長，本來晚上我是想請你們二位吃個便飯的，又怕你們組織部考察干部時有紀律，所以……”
“來來來，常市長，你請坐！”賈士貞把常市長讓到沙發(fā)上。
“賈處長，你來東臾這些天，我雖然身為市長，但是干部上的市有政工副書記，組織部長，還有一把手書記，我一般不便多接觸你們。”常友連說。
賈士貞泡好茶，坐到常市長對面，笑著說：“常市長，我們考察干部其實并不希望牽涉那么多領(lǐng)導(dǎo)的精力，市委組織部有人配合一下就行了。但是，我們也知道，考察干部對于領(lǐng)導(dǎo)們來說又是十分關(guān)注的，人嘛，誰都是這樣，切身利益！”
“賈處長出身在烏城吧！”常友連說，“其實說其來領(lǐng)導(dǎo)大人還是我的老領(lǐng)導(dǎo)呢！”
賈士貞一愣，看著常友連：“常市長在烏城工作過？”
“是??！我年輕時在烏城地委辦公室做秘書科長，那年齡高大人擔任烏城地委常委、組織部長，那一年市委從機關(guān)提拔一批年輕干部到縣里任副縣長，下去的時候還是賈部長親自談的話。”
“哦……”
“賈處長，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些事情想向你反映，說明一下。”常友連此時完全不像一個幾百萬人的市長，不僅態(tài)度十分謙遜，而且樣子也非常誠懇。
賈士貞說：“常市長盡管說，實事求是地把情況解釋清楚，有利于組織部全面掌握情況?！?br/>
常友連把在工作中碰到的矛盾，以及為了哪些事和哪些同志發(fā)生過分歧和矛盾，都詳細作了解釋，確實有些事情和人民來信，和一些同志談話中反映的問題不同程度過有著聯(lián)系。當然賈士貞知道，常友連自然是擔心考察組在考察過程中形成反映問題人的相同觀念，不管這些看法省委和省委組織是什么意見，但是如果能讓賈士貞對那些意見有了否定的認識，那豈不是更重要嗎？
最后賈士貞說：“常市長，你放心，我們考察組一定會實事求是地對每一個領(lǐng)導(dǎo)干部負責的，也不會偏聽偏個別的反映，對有些問題，我們考察組還會根據(jù)了解的情況作出專題報告的?！?br/>
常友連似乎深入感動，覺得賈士貞為人真誠，不是像組織部有人那些盡打哈哈，官不大繚不起。最后說：“賈處長，我本來想給你搞點什么土特產(chǎn)的，一本怕你們不好接受，又怕你誤解我這個市長。所以我只向你表示我的空頭支票?！背Ｓ堰B抓著賈士貞的手，反復(fù)握了握，“以后賈士貞萬一需我常友連辦什么事的話，一個電話，請賈處長相信我。賈處長，我相信，咱倆說不定還有緣分呢！如果哪天你到市里來當常委、組織部長了，那我常友連一定支持你，擁護你?！?br/>
賈士貞大笑起來了，說：“常市長，你真會開玩笑，我現(xiàn)在只是一個副處長，你真有想象力??！”
考察干部結(jié)束后，賈士貞回到省委組織部，按照省委組織部的要求，凡是被考察對象人民來信比較突出的人，考察后都要向省委、省紀委寫出書面報告。當然這些對常友連的提拔是否起到了什么作用，常友連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這次考察后，常友連由東臾市市長提拔到西臾任市委書記了。常友連提拔后，他真的沒有忘記賈士貞，不僅打過幾次電話問候賈處長，后來到省里開會，仍然沒有忘記賈處長，盡常友連已經(jīng)當上大權(quán)在權(quán)的市委書記，但是常友連還是從百忙中去省委組織部看賈士貞，只是賈士貞后來調(diào)到機關(guān)干部處了，兩人接觸的機會少了，轉(zhuǎn)眼間三年多過去了，兩人始終沒有面對面的坐下來回憶那段短暫的往事。此時此刻，常友連和賈士貞默默無言，沉默了許久，不難想家，或許兩人記憶的風帆都同時馳那段平常的歲月。
六
不知過了多久，常友連像是經(jīng)一番思索，說：“士貞啊，我真心實義地歡迎?。∑鸪跤腥藗髡f我們原來的王部長要調(diào)走，我還在想，不知道誰來當市委組織部長，甚至我也想向省委組織部長錢國梁同志打聽一下，可后來一想，組織部長這個角色是個特殊角色，上級組織部門不主動征求意見，我雖然是市委書紀，也就不能多打聽了。誰知是你?。 ?br/>
賈士貞笑笑，并沒有接過常書記的話題。常友連顯得幾分興奮，又說：“士貞，好好干，像你這樣年輕就當上了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不用我說，你是清楚的?！?br/>
賈士貞知道常書記說的是真心話，不過他還是不習慣這些過于夸張的話，說：“常書記，我覺得在你的領(lǐng)導(dǎo)下，能夠放心大膽地干工作倒是真的，對你我還是了解的。”
“士貞你放心，我想我不是那種斤斤計較，處處大權(quán)獨攬的市委書記，你有什么想法我一定會支持你的?！背Ｓ堰B的態(tài)度和當年那次和賈士貞談話時一樣，當時他對賈士貞的那次空頭承諾，現(xiàn)在真的該兌現(xiàn)了！
常友連和賈士貞當年的那種特殊關(guān)系，經(jīng)過三年多的歲月洗禮，如今的關(guān)系發(fā)生意外的變化，但是無論是常友連，還是賈士貞，誰都沒有捅破當年的那層窗紙，也許這正是政治家們的修養(yǎng)。然而，他們今天的談話又并不完全像一個新上任的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和市委書記之間的官方見面，有一種私房話的氣氛。
第二天，賈士貞仍然早早來到辦公室，看看時間還早，便翻起了報紙來，當他翻開《臾山晚報》時，發(fā)現(xiàn)最后一版全是漫畫，其漫畫的個性、特點他都很感興趣，每一幅漫畫趣味都非常深刻，如果你不細細琢磨，很難了解其中深層的意義，至今他對中國漫畫大師華君武的一幅漫畫非常喜歡，那么多年仍記憶猶新，那是兩個男人抬著一頂轎子，抬轎子的人累得滿頭大汗，坐轎子的老爺把頭從轎子的窗子里伸出來，對外面的人說：“我是公仆！”每當想起那幅漫畫時，賈士貞不得不佩服華老先生的才華和深刻寓意。這時賈士貞一眼看到報紙上的幾幅漫畫，一個官員攔住一個年輕人說：“你是假（賈）貨！”那個年輕人頭頂上方一個大大的問號。第二幅是：還是那個官員，手里拿著一本筆記本，對關(guān)在屋子里的年輕人說：“這是（士）什么意思？”年輕人皺著眉頭，頭頂上仍然是一個大問號。第三幅是：那個年輕人坐在辦公室里，那個官員嚇得滿頭大汗，躲在門外，箭頭旁邊是：“他是真（貞）的？”
看著這三幅漫畫，也許大部分讀者都莫名其妙，可是賈士貞一眼就看出漫畫作者的拙劣伎倆。哪有這樣的漫畫作品，漫畫當然寓意深刻，發(fā)人深省，可也沒有如此粗劣的。然而他不明白的是，他此次的下臾之行，除了侯永文和韓士銀，還有去旅社“請”他的那三個人，誰也不知道這件事，而且他們都認定他不是市委組織部長，那么他的這次神秘行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可是從這幾幅漫畫的內(nèi)容看，漫畫的作者對他的神秘行動顯然是了如指掌，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賈士貞怎么也想不明白。這幾幅漫畫的含義已經(jīng)非常明顯了，賈士貞在頭腦里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工作還沒有開始，就遇上這樣一件莫名其妙的怪事，他不得不對自己的行為謹慎起來。于是他把這張《臾山晚報》放進抽屜里，只當什么事也沒發(fā)生。
這時，機關(guān)干部科長張敬原進屋說，人員已經(jīng)到齊了，請賈部長過去開會。賈士貞隨后來到會議室，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召開的組織部中層干部會，這些科長、副科長、主任、副主任還是上任后的第二天在三位副部長的陪同下，去各個辦公室見過面。自然賈部長對他們還談不上對上號。一張張面孔對于賈士貞來說仍然是陌生的。今天的會議，應(yīng)該說是第一次正而八經(jīng)的見面會。賈士貞微笑著走過去，和大家一一握手，然后坐到正中那個位置上，看看三位副部長，開始了他的第一次講話：“同志們，我到任后這是第一次開會，這一周多時間里，各位可能有一種猜測，或者說種種議論，這不奇怪，了解一個人是需要時間的，我這個人不喜歡務(wù)虛，也不喜歡說漂亮話，所以我今天也不是什么就職演講，算是和大家見個面。”眾人的目光一起集中在賈士貞的身上，覺得這位組織部長說話一點也不像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說話沒有一點官腔，沒有一點架子。更沒有那些裝腔作勢的大話、空話，和美麗的詞句，太平常，太普通了，一個新上任的組織部長，第一次開會無論怎么說都應(yīng)該有一個體現(xiàn)領(lǐng)導(dǎo)水平的就職演說，可是這位賈部長卻沒有任何程序，沒有別開生面的讓人震驚的表態(tài)。聯(lián)想到前幾天新部長的神秘消失，不僅組織部人人被弄得一頭霧水，連市直機關(guān)也是滿城風雨，大家都對這位新部長產(chǎn)生一種神秘感。種種議論不脛而走，而且，產(chǎn)生許多版本。有人說他一上任就回省委組織部匯報干部問題，還有人說他微服私訪，有人甚至說他目無紀律，挨了市委書記的批評?？傊?，社會上的種種傳說都是沖著賈部長的行為而來的。
賈士貞沒有更多的話說，算起來不過十多分鐘，宣布散會后，他當著大家的面，讓機關(guān)干部科把那些干部考察材料拿過來，大家更不知道部長是什么意思了，常務(wù)副部長高興明看著材料，這些材料正是前任部長臨走前研究過的部分縣處級領(lǐng)導(dǎo)干部候選人，而且都已經(jīng)過市委組織部考察。那天他把名單交給賈部長，賈士貞當時就讓張敬原把考察材料拿過來，新來的部長要看看考察材料，也是正?，F(xiàn)象，可是第二天他人就不知去向，現(xiàn)在召開中層干部會議，卻又沒有實質(zhì)內(nèi)容，他要這些考察材料干什么？正當高興明思緒紛亂時，賈士貞說：“同志們，大家都知道，組織部門是考察、選拔、任用領(lǐng)導(dǎo)干部的重要部門，是常委任用管理干部的參謀部門，因此，組織部門的工作就顯得十分重要。但是，幾十年來，我們的干部人事制度、管理模式還是沿用了計劃經(jīng)濟時候的那一套，仍然是少數(shù)有權(quán)的人說了算，形勢發(fā)展到今天，中國改革開放已經(jīng)二十多年，社會生活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干部人事制度也必須與時俱進，適應(yīng)市場經(jīng)濟的需要。我來到西臾后，迫切感到改革人事制度的重要性。”賈士貞臉上一下子嚴峻起來了，他隨手拿過一份考察材料，一邊翻著一邊說，“我看了看這些考察材料，恕我直言，這些考察材料有些言過其實，我在省委組織部八年，直到這次調(diào)到西臾市委組織部，可以說我一直都在干部考察工作的第一線，經(jīng)我手考察過的干部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寫過的考察材料比那些大作家出版的書還要多，寫干部考察材料不需要什么文學藝術(shù)創(chuàng)作才能，其中有一條，我不知道各位是否清楚，那就是實事求是地對待每一個干部，既不要夸大成績，又不要縮小成績，更要對缺點掌握得恰如其分。但是我看了這些考察材料，讓人明顯覺得這些材料水分太大，有夸大成績，湊字數(shù)的感覺，如果那些被考察同志，真如這些材料所寫，他們都成為完人、偉人了。他們不僅僅是提拔到縣處級領(lǐng)導(dǎo)的問題，怎么也應(yīng)該提拔到市廳、部省級！這其中大部分材料居然沒有缺點。你們相信？反正我不相信，一個干部吃的五谷雜糧，面對群眾、領(lǐng)導(dǎo)，工作上不出差錯，沒有缺點，可能嗎？所以……”賈士貞停住了，目光在兩個干部科長身上慢慢移動著，接著說，“現(xiàn)在我們就要著手干部制度改革的準備工作，我想，我們要以中央《干部任免條例》為依據(jù)，對干部的選拔、考察、任用，逐步推行‘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公開競爭，任前公示。對提拔的干部實行公開報名，統(tǒng)一考試，任何人都不例外。這個方案，請機關(guān)干部科和縣區(qū)干部科各擬一份初稿，然后組織大家討論。”賈士貞的目光落在兩個干部科長身上，這時兩個科長都低著頭，賈士貞轉(zhuǎn)身看看坐在他右邊的常務(wù)副部長高興明說：“你們?nèi)桓辈块L覺得怎么樣？”
高興明只覺得臉上的三角肌不由自主地收縮了兩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還是一種什么樣的表情，對于賈部長的講話，他感到有些太突然了，說實在的，盡管改革干部人事制度在不少地區(qū)有所動作，中央組織部也先后發(fā)了幾個文件，但是那都是各自在試驗著的少量試驗田，沒有成功經(jīng)驗，也未見中央統(tǒng)一部署。所以，對于這樣一個極其敏感的問題，說起來容易，真正要實施起來，很難很難。而且不是組織部門本身就能說了算的。他沒有想到，賈部長一到任，就拋出這樣一枚炸彈，他的思想真的有些準備不足。高興明瞥一眼這位比他小十三歲的市委組織部長，不覺對他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他從內(nèi)心多少對這位年輕的領(lǐng)導(dǎo)有些摸不到底，甚至有些擔心自己的未來。這種奇怪的心態(tài)不是今天才出現(xiàn)的，自從賈部長上任后，突然不知去向，特別是侯永文引起的那場怪事，一直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他不僅天天心神不寧，而且有些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
自從他到市委組織部擔任副部長以來，特別是明確他為常務(wù)副部長之后，在前兩任市委組織部長執(zhí)政期間，高興明成了西臾市委組織部的實權(quán)派，組織部的日常工作基本上都是他在主持，甚至許多干部的提拔、考察，部長也不具體過問，只是聽聽匯報，點點頭。組織部的同志有時找到部長，部長往往也叫同志們找高副部長，久而久之，高興明不僅在組織部內(nèi)部威信很高，就是市直機關(guān)，各縣區(qū)都知道高副部長是市委組織部的實權(quán)派?？墒琴Z部長來了之后，他確實有些被冷落的感覺，賈部長甚至沒有主動找過他了解情況，征求工作上的意見，聽聽他這個老組織部副部長介紹全市干部的情況，連干部人事制度改革這樣重大的問題也不事先征求他的意見，高興明不僅有些失落，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的抵觸情緒。
陡然間，高興明又想到賈部長那幾天的神秘行動，那天他接到下臾縣委書記喬柏明的電話，不知為什么，他立即趕去桃花鎮(zhèn)，并不是因為侯永文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他擔心的是假如那個被關(guān)的人真的是賈部長，那么賈部長此行一定是有重要目的的。他甚至想過，如果真是侯永文把賈部長抓起來了，他只能和喬柏明當場做出決定，免去侯永文的鎮(zhèn)黨委書記職務(wù)。他也永遠別想再在官場上有什么作為了?？墒遣恢獮槭裁?，賈士貞不見了，這樣一來，他反而覺得思想壓力小多了，他希望侯永文抓的人不是賈部長，這樣大家都相安無事，退一步講，萬一是賈部長，但并沒捅破這層薄薄的紙，誰也無法提及這件事。所以這事也就真的像沒發(fā)生過一樣。各自心中有數(shù)，裝聾作啞。然而就在開會之前，他看到《臾山晚報》那幾幅漫畫，讓他大吃一驚，他認真研究了那三幅畫的內(nèi)容，寓意并不難理解，“假、是、真”，是什么意思？那不就是賈士貞嗎！這樣說來，侯永文抓的那個賈士貞一定是賈部長。想到這里，高興明突然間心驚肉跳，一陣不寒而栗。
高興明開始確實接受不了這樣的殘酷現(xiàn)實。他認為這一切都是他的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侯永文造成的，每當想到這件事，高興明總是恨得咬牙切齒的。如果侯永文不做妯那樣愚蠢而荒唐的事來，也許賈部長不會這樣塊就對他們動手了。賈部長的目的，太清楚不過了，項莊舞劍，意在沛也。拿干部開刀，首先從機關(guān)干部處和縣區(qū)干部處開刀，而他是這兩個科的分管副長，這不太明顯了嗎？
“怎么樣，高副部長？”賈士貞看著神情呆滯的高興明說，高興明有些慌張地低下頭，根本不知道賈部長問的什么意思。其實，就算侯永文關(guān)的就是他賈部長，與他高興明又有什么干系呢，侯永文不過是個鎮(zhèn)黨委書記，他卻身居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這本來就沒有什么聯(lián)系的，然而高興明擔心的是，他和侯永文的關(guān)系，那個倒霉侯永文是他同母異父的兄弟呀！
賈士貞已經(jīng)感覺到高興明心不在焉，也就不再理會他了，于是又說：“這些考察材料為什么沒有考察的人簽名，我記得組織部門早就有過明確的規(guī)定，考察干部的責任人一定要在材料的后面簽上名字，可是我發(fā)現(xiàn)這批材料都沒有簽名，請干部科把這些材料拿回去，是誰考察的就簽上誰的名字，半小時后由機關(guān)干部科長收齊交到我的辦公室來?！?br/>
七
當兩個干部科長捧著材料回到科里時，他們的心里都忐忑不安起來，惶惶不可終舊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誰也不知道新來的部長要干什么，剛才會上部長的批評沒有任何掩飾，指的就是這批材料寫得太胡夸，言過其實。讓莊同高和張敬原不服氣的是，西臾西市委組織部這么多年來從來都是這樣的?？疾旄刹吭趺凑胰苏勗?，材料怎么寫從來都是付帶徒式的，沒有老師，沒有教材，許多東西都是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蛘哒f那些外單位調(diào)來的組織部長根本不知道考察干部的具體程序，當然也不知道考察材料是怎么寫的。像賈士貞這樣的內(nèi)行組織部長，也不少，但是從省委宣傳部、省婦聯(lián)、團省委下來當市委組織部長的也大有人在，這樣的市委組織部長哪里管得了考察干部的考察材料是如何寫的，這些人在市委組織部長位置上干了幾年不都照樣提拔了嗎？其實，考察材料對于提拔一個領(lǐng)導(dǎo)干部究竟起到多大作用，那只有天知道呢！不僅莊同高和張敬原，甚至組織部的其他人，也都有些莫名其妙。新來的賈部長怎么就拿考察材料說事了呢？
莊同高的心中更是暗暗好笑，笑賈部長這個愣頭青，他在市委組織算起來有六、七年了，寫過的考察材料不比你賈部長少，可是那些考察材料寫就寫了，還從來沒有哪一個部長看過。那些考察材料確實把許多干部推到一定的領(lǐng)導(dǎo)崗位，有的人早上當上省里的廳局長，市委書記、市長什么的?？赡切┎牧喜谎b進個人檔案又不能當廢紙賣，賈部長要做文章，他不信還能出版發(fā)表！
縣區(qū)干部科長莊同高是一個已經(jīng)四十好幾的人了，兩鬢已經(jīng)日漸斑白，他對自己的去向本來就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根據(jù)他自己的分析，在這批即將調(diào)整的干部當中，一定有他的席位，他也顧不得位置的好壞，只要能到副縣處級，也就心滿意足了。雖然在組織部那么多年，親眼看著一批又一批科級干部提拔到副縣處級領(lǐng)導(dǎo)崗位上，甚至有時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不僅那些科級干部見了他那樣恭恭敬敬，連一些縣處級領(lǐng)導(dǎo)也不敢怠慢他這個大權(quán)在握的干部科長。但是在他心里，也常常感到不平衡，干部科長固然有權(quán)，但那畢竟只是個正科級，官場上的人誰不想升官，又有誰嫌官大了呢？其實他在三年前就已經(jīng)瞄準了縣委組織部長的位置，誰不知道縣委組織部長的前途在副縣級中是前程最為廣闊的一個。只要當上縣委常委、組織部長，下一步就是政工副書記、縣長、縣委書記。到了縣委書記，那市廳級干部就已經(jīng)炙手可得了，到了縣委副書記，就是當不上縣委書記，回到市直機關(guān)，按慣例也是穩(wěn)穩(wěn)當當當上大局局長。而到市直機關(guān)當個副局長，升官的機會相對的就少多了，也許到退休時也轉(zhuǎn)不了正。莊同高看著一個又一個大好機會自己都沒有把握住，一直后悔不已。可是今天，賈部長的這個會一開，新部長的一番話，讓他沒了底，頓時有一種危機四伏的感覺，他看著手里的這些考察材料，特別是下臾縣那么多等待提拔的干部，本來作為一把手科長，是不會親自到考察第一線的，可是當時高副部長一定叫他親自坐鎮(zhèn)下臾指揮。他只好服從領(lǐng)導(dǎo)，當然他知道，作為他，縣區(qū)干部科一把手科長親臨縣里考察干部，從縣委書記到那些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部委辦局一把手，簡直視他如上大人一般，所到之處好煙好酒不說，行動都是前呼后擁，那些考察對象都是領(lǐng)導(dǎo)事先定好名單交到他手上的，他記得非常清楚，那次內(nèi)定的名單中，下臾準備提拔的鄉(xiāng)鎮(zhèn)黨委書記四人，部委辦局一把手多達八人。一個縣一下子提拔那么多科級干部到副縣處級位置上，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對于這批人的考察，他也是按領(lǐng)導(dǎo)的意圖，絕對保證考察材料過得硬，只要考察材料過得硬，提拔只不過是時間和程序問題?？伤f萬沒有想到，在那關(guān)鍵時刻，組織部長調(diào)走了。其實領(lǐng)導(dǎo)變動也不要緊，組織部長都是異地為官，干部調(diào)整的實權(quán)依然是常務(wù)副部長高興明，高副部長在市委組織部仍是說了算的人物。然而，讓他始料不及的是新來的賈部長所有思路都與眾不同，現(xiàn)在他看著這些資料在發(fā)呆，甚至覺得自己未來的命運已經(jīng)和這些材料聯(lián)系在一起了。莊同高怎么也沒有想到，新部長一上任就對干部考察材料認真起來，他在市委組織部那么多年，寫過的材料，堆起來比他人還高，他當然知道，那些考察材料有多少說的是真實情況，大多是假話、大話、空話，有的甚至簡直是屁話，提拔那么多縣處級領(lǐng)導(dǎo)干部，誰去翻過考察材料了？考察干部不過是一種形式、程序，故弄玄虛罷了。到常委會上，市委書記一句話，把組織部辛辛苦苦寫的那些考察材料全都扔進垃圾堆！就說市委組織部歷年來提拔的那么多干部，誰來考察了，又有誰寫過考察材料了，還不是部長憑自己的印象，給你一頂烏紗帽，還談合適不合適，戴上了，還從心底感謝部長，外面的人羨慕得兩眼昌火！如今來了這么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組織部長，居然要親自看什么考察材料，而且還真認起真來了，甚至還要他們簽字，他的心里不知怎么的，有點擔心，他真的不愿意簽這個字。他不明白近個部長不是吃錯了藥，就是發(fā)神經(jīng)！
散會之后，高興明剛進辦公室，賈士貞就進來了，高興明忙著讓座，要去給賈部長拿茶杯，賈士貞說，家不敘常禮，何必如此客氣呢！在這種情況下，都是領(lǐng)導(dǎo)先開口，領(lǐng)導(dǎo)不先講話，下級只能滿臉賠笑，高興明自覺有些尷尬，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對于他來說，他在市委組織部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常務(wù)副部長，前兩位部長對他都是信任有余的，許多重要的干部問題都依靠他，所以他對當時的部長從沒有過現(xiàn)在這種感覺。而此刻在比他年小十三歲的年輕部長面前，倒有點像學生懼怕老師那樣，顯得自己沒了風度，沒了氣質(zhì)，自己也感到從沒有過的委鎖和尷尬。
賈士貞站在高興明面前，微笑著說：“高副部長，關(guān)于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問題，請你多動動腦子，在會議之前，我沒有和你通氣，但是，我想你作為組織部門的老領(lǐng)導(dǎo)，對這項工作一定不止一次思考過，也許比我的想法更成熟、更可行。中組部的那幾個文件上我看你都簽過字了，說你對中組織部的文件認真研究過?？磥恚覀兊母刹咳耸轮贫炔桓母锸遣恍辛?，靠組織部門那幾頁考察材料來用人，太片面、太主觀、太不能反映群眾意愿了。況且組織部派出的兩個人就是公平公正的表率，我看未必，他們也會主觀，也會臆斷，他們也有人際關(guān)系，他們也有七情六欲，他們就不會歪曲事實，就不會有私心，誰能保證？我自己考察過干部，坦率地說，我也干過些不公正的事，夸大當事人的成績，為被考察人掩飾缺點。甚至組織部門還有人為當事人改年齡，提高學歷，以致在群眾中造成不良影響。雖然在群眾心目中，組織部門是神圣的，是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但是組織部門并不是生活在真空當中，組織部的工作人員也是人，不是神，有的省委組織部長都腐敗了，何況一般工作人員？很自然，考察材料就不一定如同放在一平上衡量一樣準確。人們在談到職業(yè)道德時，只強調(diào)服務(wù)行業(yè)要注重職業(yè)道德，可從沒有人敢提出組織部門也要講究職業(yè)道德，是組織部門沒有職業(yè)道德可談，還是什么原因呢？難道一個人進了組織部門，思想、道德就自然而然地提高了嗎？能力和水平也就隨之澎脹起來了？恐怕不一定。這些問題，是沒有人注意到，還是組織部內(nèi)部的人麻木了，組織部歷來受人尊重、讓人懼害，有誰真的不怕死，敢提出組織部的人也存在著職業(yè)道德。我不相信，能有徐國健、韓桂芝那樣的省委組織部長，各級組織部未必都是高素質(zhì)的，沒有半點私欲的人?；蛘哒f不愿意去揭自己的痛處，暴露自己的陰暗面？”賈士貞顯然有些激動，好像剛才開會時沒有講的話，要在此時補上似的。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口氣講得太多了，不得不強行剎車，馬上又說，“對不起，我講得太啰唆了，總之，希望你多動動腦筋，為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做好基礎(chǔ)性的、理論上的準備工作?！?br/>
高興明覺得自己一下子還沒有適應(yīng)賈部長的工作方法。這些年來，他在組織部副部長的位置上，尤其是當上常務(wù)副部長之后，在西臾市委組織部，許多縣處級干部的提拔實際權(quán)力掌握在他手里。各個縣區(qū)和市直機關(guān)，如果你想提拔到縣處級的崗位上，上面又沒關(guān)系，但是只要能打通高副部長的關(guān)系，那么提拔就有望了。這些年來，由他提名提拔起來的縣處級領(lǐng)導(dǎo)，到底有多少，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高興明的威望，在全市官場上受到重視的程度，實際上并不比常委、組織部長差，高興明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擁，小車沒到，早有一班人候在那里，連開門都是爭先恐后的，有人搶著去干，上廁所都有人等在外面，洗完手后就有人遞上熱毛巾，有的人恨不得替他脫褲子，替他去蹲茅坑?？墒沁@位比他小十多歲的年輕部長剛到任，就似乎給了他下馬威，讓他感覺到，他手中的權(quán)力一下子被收得光光的。剛才賈部長的一番話，他看似在聽，其實他內(nèi)心早已心不在焉。就在賈部長匆匆結(jié)束長篇大論后，他只好裝出一副謙恭的樣子，不停地點著頭，說：“我能力有限啊！”這種態(tài)度過去他是從沒有過的，也許是給點顏色讓賈部長看看，也許是靜觀其形勢的變化。
也許賈士貞并沒留心高興明的情緒變化，但他知道高興明對他財才的一番話未必能聽得進去，不過賈士貞對高興明也在觀察，了解之中，他希望高興明能夠跟上他的腳步，不管他過去是什么樣的人，工作態(tài)度和工作作風怎么樣，只要他能正確領(lǐng)會他的改革干部人事制的意圖，他還會一樣使用他的。
賈部長一走，高興明心事重重地坐到那張高背羊皮椅子上，一眼瞥見壓在公文包下面的《臾山晚報》，隨手拿過報紙，仔細琢磨起那幾幅漫畫來，看著看著，他把剛才那些煩惱和不快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眼前的漫畫成了一幕幕電視鏡頭，仿佛有一個年輕人活動在群眾當中，老百姓向他傾訴，有的侃侃而談，有的義憤填膺，突然幾個身穿制服的人把這個年輕人帶走了，然后是侯永文的連夜審訊，喬柏明和他趕到現(xiàn)場時，卻不見那個年輕人。一陣思緒之后，高興明對這幾幅漫畫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于是他拿起電話，說：“臾山晚報社嗎？是老肖嗎？”
“是，我是肖一鳴?！?br/>
“老肖啊，我是市委組織部高興明?！?br/>
“喲，是領(lǐng)導(dǎo)呀！您有什么指示？”
“老肖啊……”高興明慢慢吞吞地說，“你……最近忙啊？這樣，老肖，我馬上過來看看你?！?br/>
“不，不，不，高部長，哪能勞您大駕呢，有什么指示需要我去一趟的，我馬上到您辦公室去?！毙ひ圾Q不知是激動還是什么原因。居然興奮得不知所措，高興明根本不理他，堅持馬上到他辦公室來，這讓肖一鳴有些受寵若驚了?？墒切ひ圾Q怎么也不明白，高副部長對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態(tài)度，高興明今天顯得特別禮賢下士，不容肖一鳴多說，就放下電話。肖一鳴的手久久地拿著電話，愣了半天才放下來。
肖一鳴在辦公室里愣了半天，無論如何也捉摸不出高部長要干什么。說起他和高興明的關(guān)系，兩人不僅是一個鄉(xiāng)的同鄉(xiāng)，還是一個村的，兩家之間只隔兩家人，從小兩人就在一起玩，可以說穿開擋褲的事都一清二楚。肖一鳴寫一手好文章，二十多歲時就是省報小有名氣的報道員。改革開放后，西臾日報社要組建一份小報，就是現(xiàn)在的《臾山晚報》，肖一鳴被調(diào)進報社。后來小報社升為正處級單位，肖一鳴升任副主編，兩年后主編調(diào)市委宣傳部任副部長，肖一鳴自然想把屁股坐正，當時高興明已經(jīng)當上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想到兒時的朋友，于是肖一鳴鼓足勇氣帶上兩條中華煙和兩瓶高擋酒，利用周六晚上，登門拜訪高副部長，可是當他說明來意時，高興明居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臨走還堅決讓肖一鳴把香煙和酒拿走。讓肖一鳴惱火的是，沒過多久，市委居然派了一個副縣長來當主編，讓一個外行處處管著他，兩人自然搞不好關(guān)系，沒過多久，那個主編嫌報社沒權(quán)，時間不長又調(diào)走了。就這樣，肖一鳴的副主編一直副到今天。在這一瞬間，肖一鳴想，難道高興明會主動把主編送上門？關(guān)心他的職務(wù)，讓他轉(zhuǎn)正嗎？正在他茫無頭緒時，高興明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他的門口了，肖一鳴激動得有些熱血沸騰，又是讓座又是倒茶。坐定之后，高興明慢條斯理地說：“怎么樣，一鳴，我們兩人既是鄰居又是從小耳鬢廝磨的朋友，老肖啊，你可能對我有些誤解，怨我沒有幫你的忙，你這個副主編都這么多年了，哎，我也有我的難處啊，在外人眼里，認為我這個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有很大的權(quán)力，可是這干部問題，太微妙了，好了，不多解釋了，你放心，我正在想辦法，一定會對你負責的?！?br/>
高興明的一番話，讓肖一鳴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他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世上真有如此好事？難道天上真的掉下一塊餡餅了！他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高部長，太……太感謝您了……”肖一鳴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一鳴，我這人你是了解的，處事不太靈活，有什么不到的地方還請老弟多海涵！”
“高部長，您太客氣了，咱倆不需要說這些，我能理解，您處在熱點上……”肖一鳴差點說走了火，立即改口道：“高部長，您今天來……”
“老肖，我想找一個漫畫畫得好的人，不知你能否幫幫忙？”
“這容易啊，在我們報社掛上號的就有那么兩三個人，也是西臾地區(qū)出了名的漫畫家，你也一定知道的?！?br/>
“這些人??！”高興明說，“今天你們報紙上有三幅漫畫，怎么沒有署名作者？我感到這個作者很有想象力！”
“噢！”肖一鳴隨手從桌子上拿過那份報紙，指著報上的漫畫說，“您指的是這個？”
“是?！?br/>
高興明一看，肖一鳴似乎也正關(guān)注這幾幅漫畫，看來，這幾幅漫畫一定引起不少人的興趣，他隨手接過報紙，再次認真看起來。
肖一鳴搖搖頭說：“這是沒有署名作者的投稿，我們連稿酬都不知道往哪兒寄。高部長，你干嗎要找這個人呢？”
“哦，是這樣，”高興明顯然有些失望，“沒什么，我不過覺得作者很有想象力，想和他切磋切磋?！?br/>
“是是是，高部長也是書畫愛好者，對！”
“這樣，一鳴，你再想辦法找一找這個作者?！备吲d明說著就站起來，草草地握了握肖一鳴的手，離開了報社。
高興明走后，肖一鳴坐在辦公室里，百思不得其解，高興明突然之間親自登門，難道是為了給他那個肥皂泡一樣的承諾？當然不是，原來是為了找這幅漫畫的作者，對他當主編的承諾不過是見面辦事的托詞而已?；蛘哂卯斀褡顣r髦的詞來形容，叫忽悠。不管怎么說，肖一鳴還是決定用心去找那個不留名的漫畫作者，也許找到了漫畫的作者，能讓高興明兌現(xiàn)他當主編的諾言。
不過肖一鳴又一想，這三幅漫畫與高興明難道有什么關(guān)系嗎？如果沒有什么關(guān)系，那么高興明為什么那么重視，這么多年來，不要說親自登門，就是電話也從沒打一個。為了自己的主編問題，他每次上門，都是熱臉焐高興明的冷屁股。如果說有關(guān)系，這鳳馬牛不相及的事，哪來的什么關(guān)系。肖一鳴百思不得其解。
八
賈士貞在辦公室等了半個小時，可是半小時后，兩個干部科長沒一個把簽好名的那些考察材料送過來，直到中午臨下班時，機關(guān)干部科長張敬原才把材料捧過來，一進賈部長的辦公室就紅著臉說，科里有的同志不在辦公室，沒有按時完成任務(wù)，請部長批評諒解。
賈士貞說這是第一次，也許大家還不了解他的性格，不了解他的工作作風，以后可不行，一件小事照樣體現(xiàn)一個干部的素質(zhì)。隨后賈士貞換了話題：“敬原同志，你在市委組織部也算老同志，也掌握著考察、選拔干部的權(quán)力，關(guān)于干部人事制度的改革問題，希望你按照我提的意見，拿出一份有分量的意見來。當然，我想也許你們感到太突然，或者還可能有什么別的想法，因為這樣的改革，必然要涉及組織部干部的切身利益，比如你們這樣的科長們，按照過去的慣例，市委組織部的科長遲早都會成為副縣處級干部的，可是這樣一來，要和其他部門的同志一樣，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共同參與競爭，思想上一下子很難接受。但是，這是大勢所趨，不這樣做我們的干部管理制度就將成為脫離群眾的陳舊的機器，長期下去，這部機器就要生銹，要爛掉。”
張敬原對新來的組織部長除了尊重還有幾分懼怕，他在組織部工作那么多年，太了解組織部了，他也伴過幾任組織部長，這是自然現(xiàn)象，可對于賈部長，特別是賈部長剛才的一番話，把他搞得云里霧里的，張敬原只覺得渾身冒汗，連一句話也沒敢說，幾乎是逃出賈部長的辦公室。
讓張敬原感到太突然了，賈部長到任這幾日，他雖然覺得賈部長和過去的組織部長不同，一上任就大叫大嚷改革干部制度，他以為這是每一個新官上任的共同特點，大造輿論，大張旗鼓擴大影響，目的是為自己出政績，讓領(lǐng)導(dǎo)知道自己的與眾不同，其實都是為了進一步提拔、晉升。就是改革，也是搞搞花架子，作作秀，糊弄糊弄老百姓而已。真的要改革了，那不是自己束縛自己的手腳，縮小自己的權(quán)力嗎？再怎么改革，他這個機關(guān)干部科長也不可能和市直機關(guān)那些科長們一樣，再怎么改革，他賈部長也不能把他們這些市委組織部門的科長們調(diào)到其他單位當一個什么科長的。然而，他早已暗下決定，他將盡快離開組織部，宜早不宜遲，不管是到縣區(qū)當組織部長，還是留在市直機關(guān)當副局長，都必須盡快調(diào)出市委組織部。他可不愿意和這樣一個領(lǐng)導(dǎo)在一起如履薄冰，提心吊膽?？蓜偛刨Z部長的一席話，卻又讓他膽戰(zhàn)心驚起來，賈部長明確提出，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組織部的科長們要和其他部門一樣，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參與競爭。想到這里他簡直有些毛骨悚然。自然從內(nèi)心對賈部長的改革產(chǎn)生一種抵觸情緒。但愿賈部長僅僅是造造言論而已。
張敬原剛走，賈士貞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賈士貞拿起電話，只說了一聲，“喂！”話筒里傳來熟悉而甜蜜的女人聲音，在這一瞬間，賈士貞的心里熱乎乎的，異性間的幸福感油然從心田緩緩升起?！拔?，士貞弟嗎？不，貞弟……”
“一蘭……”賈士貞的心里一陣怦動，“蘭姐，你在哪兒？”
“我啊……”周一蘭柔聲說，“我在省城。你離開省里才十多天，我覺得好像過了很久很久。這些日子，我常?；貞浳覀兘煌哪切┝钊穗y以忘懷的時刻。”停了一會，又說，“你現(xiàn)在好嗎？我可以想象得到你當上市委組織部長后的風采，你是一個大有作為的領(lǐng)導(dǎo)，前程似錦！”
賈士貞努力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好像自己又回到曾經(jīng)和周一蘭交往的每一次不平凡的時刻。
平心而論，賈士貞認識周一蘭，是因為周一蘭的哥哥周一桂。說起周一桂，他們之間還是一次奇遇。賈士貞當初借調(diào)到省委組織部，他在上任的途中，出了車禍，當時他雖然受了傷，還是從翻到溝里的客車里爬出來，站在路邊攔車救人，周一桂當時一聽說救人，就用自己的小車送傷員，給賈士貞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他們誰也不知道誰的身份。誰知后來賈士貞到縣里考察干部時，又遇上了周一桂。兩人都感到驚喜萬分，原來周一桂是縣委書記。賈士貞那時已經(jīng)成為省委組織部市縣干部處副處長。誰知那次相遇竟成為他們之間的緣分，盡管賈士貞不相信迷信，但自然界的東西確實也讓難以琢磨，他不得不相信緣分這個奇怪的東西后來在地改市之前周一桂當上副市長。地改市后，周一桂又當上市委副書記，當然，周一桂認為，這其中，賈士貞是起到相當大的促進作用的。為了感謝賈士貞對他的關(guān)心，周一桂讓在省城辦事處工作的妹妹周一蘭為賈士貞提供轎車的方便，其實，賈士貞并沒有私用多少次車子，但是周一蘭的不幸人生讓他對她產(chǎn)生同情和憐憫，他怎么也沒有想到，像周一蘭這樣一個漂亮可人的女人居然嫁給一個沒有性功能的男人，三十一歲就離了婚，至今仍沒有再婚。那次周一桂從北京歸來，向賈士貞透露了省委書記侯向即將變動工作的秘密，之后又因省委高層人事變化，賈士貞陪同省委組織部長錢國渠悄悄去見尚未到任的新省委書記譚玉明，那段時間賈士貞始終處在緊張狀態(tài)，雖然在此期間周一蘭約過他一次，那次周一蘭喝醉了酒，向賈士貞吐露了內(nèi)心的痛苦，當時他多么想安慰她，給她以心靈上的撫慰，但是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賈士貞害怕一時感情沖動，兩人萬一控制不住自己，那將造成終身的悔恨。他強忍著內(nèi)心的憂傷，毅然決然離開了她。后來工作突然變動了，兩人甚至都沒有很好地做一次告別。賈士貞的工作變動，對于他來說，是他人生的一大轉(zhuǎn)折，預(yù)示著他政治生涯的蓬勃與興起。在那段時間里他的心里產(chǎn)生了許許多多的施政沖動，他要把自己平生以來的許多抱負、設(shè)想，通過他的權(quán)力去實現(xiàn)。他覺得自己雖然還只是一個市委常委、組織部長，但是他肩上的重擔比一個市委書記的擔子還重。因為組織部是選拔、考察、任用領(lǐng)導(dǎo)干部的關(guān)鍵部門，選拔好一個領(lǐng)導(dǎo)干部，關(guān)系到一個地區(qū)政治經(jīng)濟各方面的發(fā)展和進步，關(guān)系到一個地區(qū)的政治清明。在這種情況下，他真的顧不及周一蘭?，F(xiàn)在周一蘭的電話，似乎喚醒了那些沉睡的細胞。
賈士貞握著電話，一陣聯(lián)翩浮想，把他帶到男女私情的流水浮云中去。想到周一蘭，想到那次她心事重重地喝了酒，周一蘭的目光，兩人的“第二次握手”，周一蘭希望他能留下來陪陪她，但是，在那一瞬間，兩人都強壓著內(nèi)心的情感，在關(guān)鍵時刻，毅然決然告別了對方?，F(xiàn)在，僅僅分別了半個多月，仿佛已經(jīng)是一個漫長的歲月。想想他和周一蘭的關(guān)系，他離開省城，兩人的分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賈士貞是男人，他太明白了，他也有七情六欲，感情這東西是靠理智和條件共同來制約的?，F(xiàn)在周一蘭的這個電話，又把他們聯(lián)系到一起了。他努力平靜一下自己怦怦跳動的心臟，說：“一蘭，有事嗎？”他覺得這話突然間變得生硬起來。
周一蘭那頭半天不見動靜，兩人都冷場了，不知過了多久，周一蘭才沙啞著聲音說：“士貞，請你相信，我不是那種下流的女人，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婚姻不幸，一個單身女人，就……”
“不，不，不，蘭姐，我……不是那個意思?！辟Z士貞慌張起來，他擔心自己傷害了這個不幸的女人。顫抖著聲音說：“蘭姐，我非常敬重你，甚至我很想幫助你。”
“士貞，你知道，為什么你走后這么多天我才給你打電話嗎？”周一蘭的聲音恢復(fù)了常態(tài)，“我真有事要告訴你，而且我認為很重要。”
“是嗎？”賈士貞說：“我相信，我相信……”
“士貞弟，你到西臾市委組織部之后是不是干了一件常人想不到的事？”周一蘭說。
賈士貞有些莫名其妙，說：“蘭姐，你指的是……”
“昨天，我碰到西臾駐省城辦事處的一個同志，無意當中他說了一件事，說你上任后不告而別，私下里去了解下臾干部的表現(xiàn)，還說你被派出所抓了起來，他并且讓我看了那份《臾山晚報》上的漫畫。我相信一定是你，這非常符合你的個性。但是……”周一蘭停下來，她沒有再說下去，賈士貞默默地等著她，等著后面的重要內(nèi)容，可周一蘭就是沒有反應(yīng)。
賈士貞終于沉不住氣了，問：“說話呀？怎么不說話？”
又過了一會，周一蘭才說：“士貞，貞弟，我太了解你了，你滿腔熱血，你憂國憂民，你想有一番大的作為，你要改革現(xiàn)有的不合理的干部制度，但是……”周一蘭又停了下來，但她馬上說，“但是，你知道嗎，你僅僅是一個市委組織部長，在中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在全國三百多個地級市以及地區(qū)、自治州當中，即使你把你那里的干部制度改革好了，全國那么多的地區(qū)還不照樣如此嗎？何況那里的領(lǐng)導(dǎo)、群眾，特別是許許多多關(guān)系到他們切身利益的官員們會支持你嗎？那些干部習慣了找關(guān)系、靠后臺，不需要真才實學去當官，可你要讓他們憑考試，憑群眾舉拳頭，他們能讓你得逞嗎？我想象得到在你面前會有多少困難，多少阻力，我甚至害怕你為此而……”
賈士貞輕輕地笑了笑，說：“一蘭，老實告訴你吧！我是不聲不響外出了幾天，可以說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行蹤，但我不明白，這事怎么有人知道得這么具體？還有那幾幅漫畫，簡直太奇怪了，難道這個作者有孫悟空的本領(lǐng)！”
“士貞弟，你不要忘了，自從你踏上西臾那塊土地，你再也不是省委組織部的那個戴著處長帽子的賈士貞了，你如今是西臾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一個公眾人物，一個熱點人物，一個頗受人們關(guān)注的了不起的人物。可以說，你的一言一行無形當中都在被人監(jiān)督著，那天幸好你溜走了，否則，真的讓縣委書記和市委組織部的人碰到你被關(guān)在派出所里，那鬧出的笑話可就大了。如今是信息時代了，特別是那些小報，不有互聯(lián)網(wǎng)上，還不知道會制造出一些什么離奇的新聞來。”周一蘭一口氣說了那么多，賈士貞被說得無言以對，目瞪口呆。“一蘭，你是否覺得我的行為有些荒唐，或者說不可理喻？”
“不，士貞，”周一蘭興奮起來了，說，“你沒有錯，這才是你的個性。這才是你賈士貞！否則你應(yīng)該叫真是假了！你是一個關(guān)心干部，愛護干部處處為群眾著想的組織部長，你是一個了解老百姓疾苦的組織部長，你希望組織部選拔、考察、任用的領(lǐng)導(dǎo)是優(yōu)秀的領(lǐng)導(dǎo)，是能為群眾辦事，群眾真心實意擁護的領(lǐng)導(dǎo)。這樣的組織部長去哪里找，可以說在中國找不出第二個。難道是你錯了嗎？你沒有錯，你百分之百的正確。但是……”周一蘭的話在關(guān)鍵時又被“但是”攔住了，賈士貞早已忘記了剛才和他說這樣一番極富哲理的話的人是一個不起眼的辦事處副主任的女人，他甚至覺得在他接觸過的那么多和她差不多職務(wù)，差不多年齡的女人沒有人像她這樣看問題如此深刻、如此當說，如此成熟的。陡然間，他覺得周一蘭真的太了解他了，夠得上他的朋友，知心朋友。他巴不得一下子飛到她身邊，兩人傾心地長談一次。就在這時，周一蘭又說：“但是，士貞哪，恕我直言，你太書生氣、太理想化、太幼稚了，或者說得嚴重點太不成熟了?！敝芤惶m的話好像并沒有說完，但她突然緊急剎車了，賈士貞覺得仿佛坐在周一蘭駕駛的汽車里，急剎車讓他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可是周一蘭再也沒有說下去，賈士貞仍然抓著聽筒，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聽筒里傳來嘟嘟的聲音。他意識到她已經(jīng)掛了電話，賈士貞站在辦公桌旁，仔細回憶著周一蘭的每一句話，他知道周一蘭完全是出于對他的愛護，擔心他在仕途上碰到挫折，但是賈士貞的心里為此而沉重起來，他不明白，周一蘭為什么不把話說完，為什么連招呼也不打，就把電話掛了。
此刻的賈士貞完全沉浸到往事的回憶當中去，時至今日，每當想到周一蘭時，他總是那樣充滿活力。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就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她當時居然毫不掩飾地如實說出自己的年齡。賈士貞怎么也不相信當時已經(jīng)三十六歲的她，還像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在賈士貞的印象里，周一蘭確實是一個難得漂亮的女人，她體態(tài)豐腴，卻不肥胖，肌膚白嫩得像嬰兒那樣白里透紅。他更沒有想到這樣一個漂亮的女人，同時有著一顆金子般的心靈。她坦蕩、直率。賈士貞覺得過去并不了解她。他真的從心底里感謝這個女人，只有她敢于對他如此直言，那些討好領(lǐng)導(dǎo)，不說真話的人，其實才是害領(lǐng)導(dǎo)。
那次她把他們之間比作《第二次握手》里的一對為科學事業(yè)而奮斗的情人，稱自己是蘭姐，稱他為貞弟。賈士貞當然知道，她是一時激動，并沒有顧及到《第二次握手》里的瓊姐和蘇冠蘭是沒有結(jié)合的情人。當兩人明白一切時，又有些尷尬得不知所措。然而，后來，賈士貞得知周一蘭的不幸婚姻時，他又特別同情她的不幸。賈士貞在內(nèi)心不止一次的懷疑，難道真的紅顏薄命？
吃完晚飯，賈士貞回到宿舍里，這是西臾市政府專門為外調(diào)市領(lǐng)導(dǎo)準備的過渡宿舍，按照賓館套房的標準配置，不同于套房的是增設(shè)了廚房，領(lǐng)導(dǎo)的家屬臨時到來時，可以自己燒飯，賈士貞對這種生活還沒有適應(yīng)。他習慣了下班之后和妻子女兒在一起的家庭生活，現(xiàn)在雖然吃飯在賓館食堂，生活是無憂無慮的，但回到宿舍總感到幾分孤獨和寂寞。連日來的忙碌打破他在省城的安易而習慣了的生活，現(xiàn)在，他想一個人靜下心來思考一下目前的工作。
賈士貞剛坐下來，就有人敲門了，門一開，見是一位古稀老人，賈士貞十分恭敬地說了聲請，這時老人自我介紹說：“賈部長，我叫周效梁，是西臾老地委副書記?！?br/>
賈士貞忙著倒水、拿煙，周老說：“賈部長，我今天來找你，是為我兒子周森林的事。我兒子在市水利局工作，華東水利學院畢業(yè)，現(xiàn)在是水利局政秘科長。組織部王部長在任時，根據(jù)市水利局黨組的意見，準備提拔他為水利局副局長，當時朱化民副書記又說讓他到縣里當個分管水利、農(nóng)業(yè)的副縣長，我們認為也可以。后來王部長調(diào)走了，這批干部自然交到你的手里了，請賈部長多多關(guān)心?。 ?br/>
賈士貞一愣，也許周老聽到了什么，作為一個老地委副書記，怎么能親自為自己的兒子跑官、要官呢，賈士貞?yīng)q豫了一下，說：“周老，您是地委老領(lǐng)導(dǎo)，關(guān)于干部問題，是有程序的，過去市委組織部是否有過這樣一批干部，那是另一回事，但是……”說到這時，賈士貞停住了，他看著周效梁，周效梁打斷了他的話，說：“賈部長，你不要給我打官腔，賣關(guān)子，我兒子的事，那是各方面條件都應(yīng)該是沒話說的，要學歷，是本科大學生，論年齡，剛剛四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而且水利局黨組有文字報告。”
賈士貞說：“周老，不是我打官腔，干部問題，是黨委集體領(lǐng)導(dǎo)，組織部長也不能包辦代替，況且，市委和市委組織部還在醞釀干部人事制度改革?！?br/>
周效梁不高興了，大聲說：“你不要找借口，什么事都和改革掛上鉤。我不相信，你再怎么改，組織部還能變成自由市場？笑話，賈部長，你還年輕，想出政績，出人頭地，可以理解，但是你還要瞎搞。”
賈士貞說：“周老，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已是迫在眉睫的事，市委組織部是市委管理干部的參謀部門。起到帶頭作用，絕不是什么借口。也不是我心血來潮，更不是我個人為了出政績，不相你看呢！”
周效梁站起來說：“那我就等著，看你們怎么改吧！”說著悻悻出了門，賈士貞急忙追上去，任憑怎么說，周效梁還是氣呼呼地走了。
賈士貞看著這個倔犟的老頭離去的身影，笑著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