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情之取舍
人總是要面對不同的選擇，其中最難的便是關(guān)于感情。
尤其當(dāng)這種選擇在取舍之間的時候。
“并非我的愛太深，而是這里的愛，實在太少?！?br/>
林淵聞言眸光一閃，蒼老的瞳子里竟是無法掩藏的悲傷。
他靜靜地坐了一陣，沒有開口。
凌念終究年少沉不住氣，想了想使出最后的王牌，“林先生，來這里前，父親說如果被許疏的家人為難，就說這樣一句話——”
她頓了頓，再確定林淵有了好奇心之后輕聲開口，目光里配合著滿滿的自信，“我是凌辰的女兒?！?br/>
凌念并不知道那些久遠(yuǎn)的過往，不明白對于林淵來說，凌辰是個怎樣獨特的存在，她的信心只來源于對父親一如既往的信賴而已。
就是這一句話，化開了林淵心里最后一點顧慮。
原來，她是凌辰的女兒，難怪會和那個在宴會廳外替頑固的凌辰接過金名片從而使得凌辰最艱難的時候也并非一無所有的女人這般相像。
尤其在，護(hù)著自己摯愛的時候。
“原來如此?！绷譁Y喃喃嘆著，“你父親可還好？”
這些年他為了表示信任和尊重將大中華區(qū)的事務(wù)全權(quán)委托于凌辰，并不過問，偶爾到總部述職凌辰也派秘書或下屬，他知道那人心里存著他妻子的心結(jié)，也不追究。因而兩人十年未見。
“父親很好。”凌念恭敬起來。
“那孩子……這些年，辛苦了。”林淵是由衷為那人的命運感慨，一時竟忘了自己的本意。
“林先生，我說那句話并不是想自恃您與父親的關(guān)系，我只是想說，父親為了成全我的愛情親自為我定了來紐約的機票，允許我留在這個他連提起都會心痛的地方，還教給我能打動您的方法，一切只因為血緣二字。這才是為人家長該給子女的愛。這才不負(fù)親情二字。”
林淵神色頗為動容，卻無奈一嘆，“我也是有女兒的人，如何不知。林筱母親早亡，我更是用了加倍的心思愛她。我對自己的外孫們豈能不愛，只是——”
我的女兒恨他們。我寶貝了半世的女兒一生被一個男人毀掉，那個男人將一半的血緣留給了那兩個孩子。我該愛許疏和許離，更該愛的是我的女兒。
這些話，林淵終究是克制的沒有在一個外人面前開口，他只是低低一嘆，“感情的事，哪里能一碗水端平。若總有一方要虧欠，便虧欠那些別人能夠彌補的人吧?！?br/>
那時的凌念還不理解，只以為是借口是推辭，也沒心思多言。
“罷了，你走吧，許疏能遇到你，也不知幸還是不幸?！绷譁Y目光無奈，透著深深地悲憫。
“無論如何，您是不會再反對了么？”
奢望祝福實在太難，不反對不阻隔就是好事。畢竟她不能真的和他做那五百萬一千萬的生意。
“那我能不能問一句，三個理由——一千萬的交易、許疏的幸福還有我是凌辰的女兒，哪一個打動了你？”凌念咬著嘴唇賭最后一次，只希望答案是第二個，好讓他有所寬慰。
林淵抬起眸子，淡淡一句卻讓她對這個家庭徹底絕望——最后一個，你是凌辰的女兒。
凌辰——昔日林淵生意場上的伙伴，曾救seller于危難中的人。商場沉浮一生，林淵唯一佩服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妻子傅紫夜一生癡情，必定會遺傳給那唯一的女兒，如此，許疏的后半生便是有了人去疼去愛去守護(hù)。
這些林淵心里的話，凌念并不知道。她再沒有多說一個字起身離開，卻在拉開門的一瞬見到了許疏。
他撐著墻站在走廊里，另一只手壓在胃部，手背上的針孔還在流血，臉色蒼白憔悴，眼睛里的目光更透著無奈和凄涼。
很顯然，他聽到了。
他的幸福對于林淵或者林家來說和錢一樣一文不值。他的感情被接受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的女朋友有個掌管了seller大中華區(qū)事務(wù)多年是林氏安插在亞洲地帶最好眼線于林氏在seller內(nèi)地位有著舉足輕重影響的好父親。
不是不知道這里親情淡漠，那兩人想來吝惜給他和妹妹任何一絲溫暖，這顆心本該在十年前逃出去的時候就被傷透，卻偏偏不肯死，執(zhí)意跳動著期待一個奇跡——即便世界末日也不可能的奇跡。
看著凌念站在自己對面，許疏忽然就失去了過去拉著她離開的勇氣——真的要讓她因為自己淪為商場的工具么？這樣的商業(yè)聯(lián)姻，她那般驕傲的女孩子，為什么要接受？
然而，她卻紅著眼睛幾步到了他面前，伸手扶住他不住發(fā)晃的身子，緊握著他死死按在胃部的那只手，旁若無人的皺眉，“還疼著吧，出來干什么……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呆是不是，那我們走?！?br/>
凌念有些哽咽，強忍著淚，“十年前你帶小離逃開，現(xiàn)在我?guī)闾?。許疏，你聽著以后不許再想這個地方這些人，把你所有的愛和期待都轉(zhuǎn)移給我。許疏，有我愛你就夠了。”
許疏微微側(cè)頭看著她，許久輕輕一笑，又轉(zhuǎn)頭對屋子里的林淵說，“我一定會和凌辰的女兒好好在一起，替您看好大中華區(qū)，絕不負(fù)您的一番心意?！?br/>
看著那女孩攙扶著許疏離開，林淵閉上眼睛。剛剛那一句，是許疏說過最傷人最狠的話了吧。
那孩子一向溫和的過分，所以連恨都顯得軟糯。
于是他傷害的一直只是他自己。
“小姐晚上吃飯了么？”林淵問身邊的侍者。
“還沒有?！?br/>
林淵嘆了口氣，“去通知廚房準(zhǔn)備新鮮的魚。我等會兒過去煮粥。”
“是?！?br/>
感情的天平永遠(yuǎn)會失衡。
林淵不認(rèn)為自己偏向的這一方有任何錯誤。因為許疏和許離至少還有別人疼愛，可他的女兒一直只有他來疼。
凌念不知道該把許疏帶到哪里，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寸步難行，而許疏偏偏上了出租便痛的說不出話，她也實在不忍心他再為此煩心，吩咐司機去了最近的一家賓館。
美國的入住手續(xù)相當(dāng)繁瑣，再加上許疏沒有帶護(hù)照在身上，她廢了不少口舌才說服前臺小姐他們不是開日租的而是她男朋友真的不舒服住在一起方便照顧。
終于拿了房卡，凌念急匆匆趕回大廳的等候區(qū)時，發(fā)現(xiàn)一個很漂亮的中國女人正站在許疏身前，手指不老實的在他胃腹間亂按。凌念沖上去拉開那個女人，將許疏護(hù)在身后，“你做什么？”
女人一愣，“這是你的朋友么？他好像不大舒服，我在為他做檢查?！闭f著，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本冊子遞給凌念。
是國際紅十字會的急救證。
凌念松了口氣。“抱歉。他還好么？”
女人搖搖頭，“他應(yīng)該剛掛過水吧?，F(xiàn)在藥效沒到，還很虛弱，你們住在這里？我?guī)湍惴鏊先?。?br/>
凌念有些遲疑。
“別誤會，大家都是中國人，我才幫一把的?！迸诵Φ煤苡H切。凌念點點頭，“謝謝了?！?br/>
事實證明接受幫助是明智的。許疏經(jīng)過了一番折騰，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jīng)近乎昏迷，胃腹間冷硬抽搐似乎比以往都厲害些。
凌念咬著嘴唇，求助的望著身邊的女人，“怎么辦？他怎么了？”
女人繼續(xù)她被打斷的觸診，冷靜的下了結(jié)論，“胃痙攣和腸痙攣一起發(fā)作，這人好能忍?！?br/>
凌念心里一緊，“送他去醫(yī)院?！?br/>
“別?！迸酥棺∷绑w位改變會導(dǎo)致痙攣加劇，你先替他揉開，我的醫(yī)院就在附近，我回去拿兩瓶藥水過來替他掛上?！?br/>
“你？”
“我是醫(yī)生?？墒窃诿绹嗅t(yī)要出示資格證的，我沒帶在身上，拿志愿者證省事些。但沒想到他這么嚴(yán)重……”女人嘆氣，“我還要回去把行醫(yī)證翻出來給你檢查，好麻煩?！?br/>
“……謝謝了?！绷枘钏退鲩T，“對了，我叫凌念，你呢？”
“趙曄。”女人一笑，“日字旁的曄?！?br/>
丟下這句，趙曄消失在走廊盡頭。凌念卻望著她的背影出神。
趙曄？
趙曄……
她從小玩到大的，小曄姐姐。
凌念一瞬間有了逃開的沖動，很害怕那些久遠(yuǎn)的事情會隨之而來，然而恐懼終究還是在看到臥室里那個平躺在那里毫無生氣的人之后被忘記。
無論如何，還是他更重要些。
有一個很無聊卻又現(xiàn)實的問題曾拆散不少情侶——
我和你媽媽同時掉進(jìn)水里，你先救誰。
親情與愛情的選擇亙古長在，被舍棄的那一方到頭來總是讓人追悔莫及。
可回頭想想，若是當(dāng)初選擇了舍棄另一個，是否也會是心里永遠(yuǎn)的痛？
林淵選擇了女兒，凌念選擇了許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情之取舍，容不得任何人評述。
只是林淵和凌念都無法預(yù)料，被自己舍棄的那一方竟再無機會補償。
心已經(jīng)被傷透，誰又會在原地等待傷害自己的人回頭？人的本能總是去尋找溫暖，無論溫暖的源頭是何處。
雖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卻并不是所有理由，都能稱作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