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燒得正旺，長長的火鉗伸入爐膛，鉗出一截燒得通紅的斷刃，刺入涼水中。哧啦一聲，一股白煙在水面上彌漫，翻卷騰空。

    陽光透過天窗照入屋內(nèi)，為這間熱火朝天的制造室再添幾分火熱。

    三兩只大小鐵錘在空中不停起落，叮叮當當?shù)那么蚵暡唤^于耳，演奏出一曲別有韻味的勞動樂章。

    六七個坦胸露背的漢子正在緊張地忙碌著，汗水淌滿全身，像剛從水中撈出來的泥鰍一樣。劉向就是其中的一員，他正在改造那把天孤劍。

    此時距離勒離山伐木已經(jīng)過去了三天，齊王也已離開一天，他將帶著他的隨從們，繼續(xù)巡視齊州境內(nèi)的其它郡縣，上余城得以恢復(fù)往日的平靜。

    齊王的這次巡視究竟有什么意義，劉向依然不知道，有什么影響卻感受到了。這種感覺很微妙，城中乍一看似乎還跟以前一樣，但細細一觀察，卻能發(fā)現(xiàn)許多不同之處。這座城池仿佛在一夜之間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煥發(fā)出蓬勃的生機來。

    最直觀的表現(xiàn)就是，街上的行人腳步比以前快了，似乎有什么無形的東西在驅(qū)趕著他們。

    至于那個無形的東西究竟是什么，劉向隱隱知道原因，從平時難得一見的王郡尉如今卻頻頻往守備軍大營跑，就能看出些端倪，但他懶得再往下細究。他向來只盯著自己碗里的菜，別人碗里的，沒必要花那心思。

    現(xiàn)在他的碗里就有一道菜，必須仔細品嘗一番。

    這道菜就是太子佩劍。劉向那天將斷劍扔落山崖不過是做做樣子，事后一轉(zhuǎn)眼就溜到山下把它撿了回來，射入樹身的劍尖自然也不會放過。

    這把天孤劍的材質(zhì)極佳，比鎧鋼都好，作為一名跟鋼鐵打了幾年交道的鉗工，怎么能放過？

    不過劍已經(jīng)斷成兩截，重新拼接起來會大大影響質(zhì)量，所以劉向沒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而是準備將斷劍的后半截改造成一柄短劍，劍尖則正好用來打一把匕首。

    雅稚的虹影劍只是鎧鋼開刃，主體還是普通的鋒鋼和軟鐵，質(zhì)量比真正的鎧鋼武器差很多，是時候換換武器了。

    打造武器劉向已經(jīng)駕輕就熟，經(jīng)過三天的精心構(gòu)思和準備，全套方案早已了然于胸，因此沒費多少功夫就大功告成。

    短劍長近一尺八，寬約三指，兩面開刃，中間一道血槽，矮小精悍，正適合索命。匕首取的是阿富汗彎刀的形狀，稍短小，刀身在中后部反弓而起，刀鋒呈S形，刀尖略往上翹。刀頭寬而中后部窄，看上去像一只餓得前心貼后背的野狗。

    “原劍據(jù)說是用天外隕鐵打造，那么，短劍就叫隕星吧。匕首嘛……有了，就叫餓刺。餓狗沖刺，嗯，挺形象?！?br/>
    看著這兩把新鮮出爐的利器，劉向滿意地點了點頭，胡亂取名的嗜好又止不住冒了出來。

    兩把武器都很成功，唯一的遺憾是，這兩把武器上面都沒有繪制靈紋陣，威力比以前的天孤劍要弱上許多。不是劉向不會，而是繪了也沒用。雅稚是山巫，體內(nèi)沒有真氣，無法將靈紋陣激活。

    “總教頭。”

    敞開的大門口出現(xiàn)蔣軍侯的大黑臉。

    “什么事？”劉向丟下手中的武器，抬手擦了把汗。

    “邊軍送了兩輛馬車過來，就在營門口?！?br/>
    “東西到了？”劉向心中一喜，等了三天，孫瑜老兒終于把十三部武鎧如約送至，好事啊?！白屗麄儼疡R車趕到這邊來。”他隨口吩咐。

    “這個……”蔣軍侯有些遲疑。

    “嗯？”劉向心中微微一沉，蹙眉問道，“有問題？”

    “那些人已經(jīng)走了，沒進營門，扔下兩輛馬車掉頭就回?！笔Y軍侯回答道。

    劉向大翻白眼，還以為出了什么紕漏呢，結(jié)果就這么點小事，不由沒好氣地道：“邊軍走了，難道你們就不會趕馬車么？還不快去？”

    “不是的，總教頭，那車……”蔣軍侯吱吱唔唔地道，“那車有些古怪，我們不敢上去，怕冒犯了您?！?br/>
    ??？

    劉向大為驚奇，還有這幫大兵頭不敢上的馬車？這車到底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冒犯二字又從何說起？

    “行了行了，”劉向也沒為難蔣軍侯，臟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我去看看?！?br/>
    兩輛馬車，一大一小，靜靜地停在營門外。確實有些古怪，大的那輛馬車只套兩匹駑馬，樣式很普通；小的那輛卻套了整整六匹高頭大馬。六匹駿馬清一色的白，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到一根雜毛，長長的馬鬃在風中轉(zhuǎn)揚，說不出的優(yōu)雅。

    更優(yōu)雅的卻是小馬車的車廂，上好紫檀木打造，表面布滿流云狀的刻繪，車簾居然是一整塊淡雅的提花織錦。車廂四角各掛一只碗口大的鈴鐺，卻是鎏金的，風一吹，叮呤呤地響。

    劉向愕然，這是哪個大富人家的香車？怎么跑守備軍大營來了？

    “怎么回事？”他小聲問邊上的蔣軍侯，“你確定兩輛馬車都是邊軍送過來的？”

    “確實是邊軍送來的，總教頭?！笔Y軍侯同樣小聲回答道，伸手指了指那塊提花織錦車簾，“里面有人，您去看看?！?br/>
    劉向滿肚子狐疑，走上前，伸手一掀車簾，眼前隨之一亮。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按在腹前，安安靜靜地坐在車內(nèi)，樣子很恬靜，也很貴氣。

    頭梳垂鬢分肖髻，戴一支四蝶戲花金鑲玉華盛，一根細長鏤花金絲鏈繞額而過，耳垂上戴著兩串累絲嵌寶銜珠金鳳耳墜。一身艷紅色曳地交領(lǐng)長袍，交領(lǐng)和寬大的袖口處用金絲纏著寬邊，里面襯一件同樣用金絲纏邊的艷紅色抹胸。細腰處勒一根明黃色的絲質(zhì)腰帶，另掛一塊碧綠色的軟玉。

    脖子上有吊玉項鏈，手指上有寶石戒指，連銹花鞋上都綴著一顆顆細小的珍珠。

    劉向還沒來得及仔細看女孩的容貌，就被這一片珠光寶氣給晃花了眼。

    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上身微微一欠，坐著福了一禮：“奴婢見過老爺?！?br/>
    劉向瞬間懵了。這……這算什么？奴婢？老爺？就你這雍容華貴的模樣，誰是誰的老爺啊……

    也難怪他會產(chǎn)生這樣的想法。女孩一身華服，金紅雙色交相輝映，又有綠玉點綴其間，著實貴氣逼人。而劉向此時卻光著膀子，渾身大汗淋漓，臉上和身上還到處都是油污，那形象比花斑狗都花斑狗。兩相一對比，活脫脫一副癩蛤蟆遇見白天鵝的情景。

    愣了半晌，劉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皺著眉頭問道：“小姐，你是誰？來這里干什么？”

    女孩依然低頭著，謙卑地道：“奴婢凌芷，孫老爺說，您以后就是奴婢的新老爺。”

    劉向聽得腦中一片凌亂，什么新老爺舊老爺?shù)?？孫老爺又是哪個孫老爺？

    “總教頭，”蔣軍侯在邊上碰了碰劉向的胳膊肘，低聲提醒道，“是孫瑜。這女娃兒是他送過來的賭注。”

    “賭注？什么賭注？賭注不是十三部武鎧么？”劉向還沒反應(yīng)過來。

    蔣軍侯繼續(xù)提醒道：“總教頭您忘了？我在下面聽得清清楚楚呢，孫老兒先說的是八部‘白矛’加一位美婢，然后您不同意，他說那就加三部‘堅盾’，最后又加兩部‘堅盾’。您看，孫老兒說的是加，不是換，那這女娃兒不就是賭注嗎？”

    “有這回事？”劉向仔細一回想，似乎還真有這么回事，只不過他當時正怒火中燒，又滿腦子都是武鎧，沒留意到其中的區(qū)別。

    理清這一點后，劉向心中沒有白得一美婢的喜悅，反而覺得麻煩。不是小麻煩，而是大麻煩。

    這女子真的是孫瑜購買回來的婢女？瞧她這身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婢女的模樣，這身行頭的價值都能抵上一部武鎧了，婢女有資格穿嗎？再看她的皮膚，額頭光潔如瑩玉，雙手秀嫩似春蔥，一看就知道是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這樣的人會是婢女？

    說她是大家閨秀，劉向信；說她是孫瑜買回來的婢女，打死也不能信啊。

    這還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這女子是孫瑜送過來的，鬼知道里面有沒有貓膩。在敵人身邊安插一名細作很常見，保不準孫瑜就在打這個主意。

    難道女孩的真實身份不是婢女，而是奸細？

    劉向想了想，又覺得這樣說不通。如果她真是奸細的話，孫瑜的手法也未免太粗糙，瞎子都能看出來的問題，孫瑜這種老奸巨滑的人不可能想不到。

    那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劉向越想越迷糊，怎么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釋，繞過來繞過去，就把自個給繞進去了。

    “總教頭?！笔Y軍侯見劉向遲遲沒反應(yīng)，又推了推他的胳膊。

    “嗯？什么事？”劉向隨口問道，腦子還沒繞回來。

    “那個……”蔣軍侯目光一瞥邊上的大馬車，輕聲提醒道，“咱們是不是該把武鎧拉回營中？”

    “哦，對，差點把正事兒忘了?！眲⑾蛞慌哪X門，回過神來，沖蔣軍侯揮了揮手道，“拉進去吧，叫幾個去試試，看看有沒有殘次品。”

    “好咧！”蔣軍侯大嘴一裂，興致勃勃地跳上馭駕位，然后朝劉向擠眉弄眼地道，“總教頭，您慢慢享用，小人先走一步嘍。——駕！”馬鞭抽下，大馬車駛?cè)霠I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