窫窳背著顧綠章往外飛奔,它的速度快極,雖然風雨巷是一條白天黑夜都行人不少的巷子,卻也沒幾個人看清剛才刮過去的一陣狂風是什么。偶然有幾個人拍到了這只類虎的龐然大物的影子,也只能看到一片虛影。
但這也不妨礙網絡上再次小小的掀起一場目擊怪獸的議論。只是這種目擊在鐘商市見怪不怪,與昆侖仙宮的新聞比起來更加宛如雞肋。
桑國雪將顧綠章帶到了鐘商山上。
自己的墓前。
他從窫窳化為人身,沉默不語。
顧綠章嘆了一聲,她聽見了他剛才說“我的確不知道為什么她突然間就變得這么重要,就好像我……有時候變得不太像我?!?br/>
于是一切都有了定論。
愛恨癡纏,不過年少輕狂。
她想李鳳扆眼光多毒啊,他是一個活了千年的老妖怪,他怎么能看錯?
“國雪?!彼粗鴩┑哪贡?,她知道國雪來這里的目的,“我知道死是什么,你……你不用擔心。”
過了一會兒,國雪仍然不說話。
于是顧綠章輕聲說,“女生的第六感總是很靈,你不必為了曼兌的事對我感到抱歉?!彼芨杏X到國雪內心的混亂,他是一個正直的人,所以不善于欺騙。
當他感覺到了由曼兌帶來的變化,對綠章感覺的巨大變化讓他無所適從,他第一反應并不是逃避或者自欺欺人,他選擇承認。
就像在曼兌帶給他強烈的需求感,而他曾經堅定不移的相信這就是愛情一樣。
但如果這真是愛情,為什么在得到曼兌精魄之后,愛情卻消失了?
一定有什么錯了,這不對。
顧綠章這段日子的患得患失,悲傷失望,懷疑迷茫都有了著落,她的心在這一刻無比清明。她談過一場戀愛,歷經了生死相許,他們都是真心實意。
如今,只不過一切都過去了。
“我不是為了你不再愛我,所以尋死覓活?!鳖櫨G章說,“其實……曼兌這件事我早就預感,李大哥說的一點也沒錯,只是在死到臨頭之前,我們都不愿意接受現實。他說了兩次‘明心見性,接受現實’,我一直不愿相信,然后逃避現實,自怨自艾……我不知道是該怪自己不夠好不能讓你真心相愛,還是該怪曼兌散發(fā)出‘愛情魔法’,綁架了你和沈方的感情,甚至……害死了小桑。我將自己關起來,時時刻刻都在想這些,我覺得我要瘋了,不如去死?!彼従徴A苏Q劬?,“在女腸草寄生在曼兌身上,你吃下我的血的時候,我真的是這樣想的——不如將我大卸八塊,讓你們各取所需,我就不用再想為什么、怎么會以及……會不會……”
桑國雪聽著顧綠章的剖白,臉色慘白。
如果是幾天之前,他會不顧一切抓住她的手,將她摟進懷里安慰她,承諾她什么都不會發(fā)生?,F在他只感到胸口一片冰冷,他不敢……不敢去抓她的手。
“但是我今天想通了,這件事整個……就是一場災難。曼兌的復蘇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我就算想說自己罪孽深重都不夠格,誰也不想這樣,我不想,你不想,沈方也不想。該做的是……承認這是一場災難,然后努力的挽回。”她看著桑國雪的墓碑,“國雪你看,你或許是這場災難的第一個受害者,只是那時候我們并不知情,讓你一個人承擔了那么多痛苦,我很心疼?!?br/>
她的表情如此平靜。
桑國雪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嘴角繃緊,背脊緩緩繃直。在背脊繃直之前,他驚覺自己之前一直微微伏向顧綠章,仿佛在期待她說什么。
“我們之間……就讓它過去吧。”顧綠章說,“我已經不再是跟在你身后,無怨無悔付出,只要等到你看我一眼就會滿心歡喜的小女孩。我變不回去,而你……眼睛里看到的,從來不是小情小愛,那占據不了你的心,從前我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特別喜歡你?!?br/>
她仍然非常平靜。
而桑國雪冰冷的心卻狂跳起來,當年顧綠章羞怯的向他告白的時候,他沒有半點感覺,但時過境遷,聽到她說起當年,他的心卻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瘋狂的跳動不止。
“讓它過去吧?!鳖櫨G章的目光從桑國雪的墓碑上轉了回來,“鳳扆和草薇的想法有道理,如果我們面對的敵人是一種未知的神秘力量,如果我是這種神秘力量的強大助力,殺死我,對挽回局面是有利的?!?br/>
“那只是‘如果’?!鄙┑统恋恼f,他的聲音堅定硬朗,無法聽出心臟的瘋狂,他總是……不管在什么時候都努力保持鎮(zhèn)定。
“是,在證實是真相之后,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愿意死?!鳖櫨G章說,“小桑為了救我死了,他是英雄,那活下來的人是什么呢?”她輕聲說,“是我。”
“現在什么都還沒證實,我們的敵人是什么還不清楚,異獸還在復蘇,而你就決定要死了?”桑國雪的怒火又燒了上來,“你的爸爸媽媽、你的同學朋友……還有……你的未來,你都不要了?”
“我要!”顧綠章提高了聲音,“李大哥不是真的要殺我!他就是試一試我的決心,順便再試一試你,他怕我們兩個的小情小愛耽誤整個戰(zhàn)局!曼兌復蘇,我心里難受,你肯定也不好受,他就是……試試看我是不是懂事了。”
桑國雪的怒氣幾乎要從那雙素來冷靜的眼睛里炸出來,這還是她和李鳳扆心有靈犀,就他一個人沖動了?試試看她是不是懂事了?哪有人拿生死這種事“試試看”的?他瞪著顧綠章,他想打她……想咬她……想叼著她跑到什么別的地方去,卻又知道顧綠章說得沒錯,自己是那么幼稚可笑,所有的胡思亂想都是錯的。
這是一場災難,災難暴露出獠牙與陰影,而他卻仍然在名為“顧綠章”的泥沼里掙扎不休,這當然是錯的。
“就這樣吧?!鳖櫨G章說,“我要回去了,女腸草寄生在曼兌身上,你把我?guī)ё?,沈方一定要受到影響,不過草薇已經蘇醒了,他應該有辦法?!彼紫聛磔p輕摸了摸桑國雪的墓碑,“無論敵人是什么,我們都會盡其所能,至死方休?!?br/>
這是一場災難。
桑國雪胸口涌動的冷的、熱的,焦慮的悲憤的情緒慢慢冷卻。
盡其所能,至死方休。
他與綠章不再是情侶,卻已經是戰(zhàn)友了。
一股輕微的感動在心口撩撥,顧綠章自此和“顧紅章”分道揚鑣,她不再是泯然眾人的砂礫,也不是面目模糊的代號,她是一個抬起頭來的美好少女,風華正茂,清秀可人。
唐川自鐘商市流過,向東匯入東海。
鐘商市的居民有些喜歡出海釣魚,自駕車到離海最近的半島,租一艘漁船,然后開到深海去釣魚。那里的海水清澈,洋流湍急,生活在那里的海魚體態(tài)細長優(yōu)美,沒有多余脂肪,口感細嫩,和網箱養(yǎng)殖的完全不一樣。
俞小村就是這樣一個釣魚愛好者,這天天剛亮他就到達了計算好的釣魚點。這個季節(jié),海面上有成群的鱸魚,體型很大,釣起來分外有成就感。
但今天的天色看起來有點奇怪。
云層是灰白色的,仿佛有濃重的霧霾。
但是空氣并不混濁,沒有聞到霧霾那種奇怪的味道。海水的咸味依然清新,水色也一樣清澈透明。這里水質很好,能看到水下六七米深處的魚,算是非常難得了。如果天氣不好,一般海水的顏色也會改變,但今天海水的顏色彰顯今天應該是個好天氣。
俞小村有點迷惑。
灰白色的天空中有一團濃厚的云。
隨著他仰頭看天空,一片巨大的陰影自天空投下。
一條灰黑色的巨龍自天空蜿蜒而過。它的眼睛是兩個空洞,全身鱗片斑駁,破碎了一大半,四肢虛弱無力,隨著身體的擺動在云層中搖晃。
它仿佛殘破不堪,速度卻很快,往鐘商市方向蜿蜒而去。
俞小村傻傻的仰頭看著天上。
難道他得了幻視?
或者無聲無息的穿越到了另一個小世界?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里的魚竿,看了看手機,依然有信號,又過了好幾秒才醒悟過來——那是一條龍!
一條龍在天上飛!
俞小村驚駭的拿起手機哆哆嗦嗦的要拍攝天上的那條黑龍,然而黑龍已經遠去,他只拍到了一個黑影。
但那天空中的黑影仍然巨大,在它長長的背脊上隱約有一雙翅膀。
隨著黑龍飛過,海里跳起成千上萬的飛魚,噼里啪啦掉在俞小村的船上。然而他已經沒有心情釣魚,顫抖著手他在發(fā)朋友圈——老子今天看到了一條龍在天上飛!
不管俞小村的朋友圈有幾個人相信這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幾分鐘之后,更多的人看見了天上的黑影。
然而那條龍分明是向著鐘商市的方向飛,飛著飛著,它就從云層中消失了。
徒留下一些模糊不清,半真半假的照片。
唐草薇和李鳳扆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關于“有一條龍在天上飛”的網絡留言。從那些模糊不清的照片里,李鳳扆認出那是曾經和他一戰(zhàn)的應龍。
但是奇怪了,應龍融入了柯常亭的尸體,柯常亭徹底死去,應龍不應當還能現世。
為什么這條應龍居然脫離了人類身體,仿佛不需要精魄與血液的支持,就能復蘇?
如果它真的是徹底復蘇,為什么目擊者的描述,都聲稱那是一條鬼龍呢?
這只遍體鱗傷的應龍,必然也參與了當年天空中的變故,如果能找到它,或者能窺見真相的一角。
但那只神秘出現的應龍消失了,不知道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