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時候，為國家隊設(shè)計隊服的案子便以極快的速度趕完，成品是男女隊的正式西服冬裝一套，以及運動服冬裝一套。看對方的神色和言詞，國家隊夏季的單子應(yīng)該還是花落佐藤兼司的設(shè)計室。我在正式服上插不上手，設(shè)計室中有的是人比我更擅長將衣服變漂亮，倒是運動服上采用了不少我的設(shè)計，算是得益于我以前是運動員，更清楚甚么服裝適合上場用。

    無它，就是舒適、簡單罷，想漂亮也只能在線條剪裁上稍下功夫，不宜花巧。

    「總覺得，」穿著棉質(zhì)恤衫、休閑長褲，活像個大一生的黑子哲也，叼著奶昔的飲管，說，「真的是非常有學(xué)姐風(fēng)格的設(shè)計呢。完全沒有設(shè)計過的樣子?！?br/>
    ──殺了他吧。

    我捂捂額，「你這家伙，說話還是十年如一日。」我今天跟著設(shè)計室的人來送成品，就是看看還有沒有地方需要改動，現(xiàn)在看來是可以了。

    「……嗯？」黑子哲也睜著藍色的大眼睛，無辜地望著我。

    「去死?！?br/>
    「嗯？」

    「算了?！?br/>
    「如果我也要上場，」黑子哲也很認真地說，「我也會想這樣穿的。學(xué)姐的設(shè)計，很棒，非常方便活動?！?br/>
    ［無][錯］Ｍ.──桃井五月喜歡粘黑子的理由實在是太容易理解。

    「謝謝。沒想穿上它？」我抱著手臂，「要回來的話，還來得及?！菇叹殏兌⒅谧涌吹难凵褡屓讼牒鲆暥茧y。

    「我不認為自己有離開過的。學(xué)姐，」黑子放下奶昔，「您覺得籃球?qū)δ鷣碚f是甚么呢？剛剛進國家隊的時候，其實我很討厭。我很開心可以遇上更多的對手、遇上更多的隊友，但是，職業(yè)的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要太不同了?！顾Ａ艘幌卵郏改莻€時候沒和任何人說過，我其實開始懷疑，一輩子都一起打籃球是個天真的謊話。」他微微一笑。

    我瞥了一眼他的表情，「改觀了？」

    「我現(xiàn)在是學(xué)校籃球隊的監(jiān)督。我們是一隊新隊伍，沒天才選手，學(xué)生也似乎相當看不起我?！?br/>
    ──喂。

    「你沒說自己在國家隊的待遇？」我揚了一下下巴指向教練們，「帶他們來玩一次，絕對會改觀?！购谧雍蛧谊牭年爢T都保持著良好的關(guān)系，經(jīng)常會像今天一樣，在休假時過來玩。

    「……唔，」黑子想了想，「帶他們過來被打擊一下，似乎是不錯的主意。」

    ──黑子剛才是不是說了甚么很黑的話。

    「之后吧，有機會的話，一定會帶他們過來的?！购谧油蛭?，「在這之前，我會和他們先渡過一個屬于我們的夏天，等我們拿到全國冠軍后，再和他們一起來看看世界可以有多大?！?br/>
    我怔住，然后背靠著墻，望向休息時間都拿著球在玩的年輕球員，看見坐在場邊聊天、快要退役的球員，以及圍在一起不知道吵甚么的教練團，「所以，改觀了？」

    「不是，學(xué)姐，我只是不再動搖?；@球是可以打一輩子的。我不是將夢想交托給其他人，而是，」黑子白晢的臉上再次泛起微笑，「和他們一起實現(xiàn)這個夢想?！?br/>
    我也笑了起來。

    「學(xué)姐，您也從來沒放棄過籃球吧？」

    「誰說的，當然有恨到想拿火箭將它射上太空的時候。」

    「……」

    我噗一聲笑了出來，「開玩笑，別在意。嘛，不管過程怎樣，是還在玩籃球沒錯。」可貴的，是從籃球中學(xué)到一輩子都受用的事，課外活動本就是這樣用的嘛。

    「就算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放棄了籃球，學(xué)姐也會一直堅持下去，我是這樣相信的，高橋?qū)W姐?！顾俅斡盟请p清澈的藍眼睛望著我。

    我頓了頓，伸手拍了一下他的頭，「那個時候誰都沒在你和青峰的身邊，抱歉。你們做得很好?！刮沂栈厥郑矊⒛抗夥呕鼗@球場上，「原話送回給你?！?br/>
    正在聊天，穿上新隊服的市川朝日向我跑過來，一邊綁著發(fā)髻，一邊大聲道：「咲良！要不要來一場？泉美剛剛回來了呢！」她揮了一下手臂，「絕對要打爆她！」

    「松平？」松平泉美是中學(xué)時對手學(xué)校的隊長，和帝光的人還算熟，「她不是去了美國受訓(xùn)嗎?！刮已弦挥昧?，直起身來，揚手，「早安?！?br/>
    松平泉美一邊脫下外套，一邊向我走來，「早！」她砸了一下嘴，「門口又有記者了！」

    我失笑，「誰叫你已經(jīng)不是普通的高中生?！刮曳滞笥媚分钢赶蚝谧?，「黑子哲也。這位是松平泉美小姐，日本國家女子籃球隊的現(xiàn)任隊長。」

    「我當然聽過你，黑子先生，幸會?！顾善饺郎斐鍪指谧游樟艘幌隆?br/>
    「喂，我說啊！」市川朝日不滿地嚷道，「到底打不打?。俊?br/>
    「不嫌棄我生銹，」我向上揚手，跟其他人打招呼，「就算我一個?！刮肄D(zhuǎn)向正在和國家隊的人交接的佐藤兼司，他向我點下頭，示意我走開一會兒是無妨。

    這場比賽雖是玩票性質(zhì)，卻也蠻有趣的。因著試隊服而難得合在一起的男女隊隊員，都有人有興趣下場玩。為公平計，沒依性別分隊，而是男女混戰(zhàn)。我自是跟市川朝日一隊，再加上松平泉美，我也順手撈來了黃瀨和黑子，以及另一個女隊員。

    「喂，學(xué)姐，」青峰大輝一手攬著黑子的肩，「甚么嘛，我還想跟阿哲一隊呢。」

    「不，我對驢耳朵沒興趣?！?br/>
    「哈？」

    「算了，當我沒說?！刮译S手撿起一個籃球丟過去，趕走青峰，站在一邊板凳前笑道：「多謝你們讓我一起玩，多多指教。先說一下大家有甚么想法吧，我的話，」我揚起下巴，笑道：「這個組合，當然是用腦子玩的吧?！?br/>
    打足四局，下午一時我們才玩完，隊員也被教練們趕去準備之后的訓(xùn)練，黑子要回學(xué)校準備冬季合宿，設(shè)計室的人早就走了，只剩下被飲料罐壓著的五千円放在我袋子的旁邊，大概是佐藤兼司給我乘計程車回家用的。我側(cè)頭用衣袖抹了一下汗，望著人去樓空的體育館，笑了笑。很久都沒這么爽了，怎么可能不喜歡籃球。

    我拿起袋子，卻看見一份入學(xué)申請表被壓在下面。

    前年為了照顧家里，我停學(xué)了一年，秋季復(fù)學(xué)時我一口氣選了超多的課，趕著用半年時間畢業(yè)。春季的時候，我就該大學(xué)畢業(yè)了。

    這份申請書仍然是去英國的設(shè)計學(xué)院，不過是碩士課程，這是佐藤兼司第二次開口讓我跟他去英國了。

    這人是不好意思開口吧。

    我知道他擔心我在日本過不下去。嘛，如果離婚的事成事，我除了靠父蔭，在日本沒有太多出路，出國避開赤司家會是最好的選擇，我這才可以過屬于我自己的生活。有時候還真不明白，我是怎么渡過留在家中照顧赤司征臣的那一年。堅持自己？好笑，不知不覺間，我早已又一次試過失去自己。

    惟一值得欣慰的是，我到底沒后悔這樣做過。

    當時想暫時放棄其他事來專心照顧好家里、做好赤司家夫人的我，也是我自己。誰都沒規(guī)定家庭主婦不可以是夢想吧。

    可惜到底不是我。

    放棄已經(jīng)不在手心的，再握緊我所有的，繼續(xù)向前走去。

    我剛走出體育館便看見阿征等在外面。這還是最近幾個月來阿征第一次主動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我躡腳走過去他的背后，一手大力拍向他的肩嚇他，一邊若無其事地說：「有事？」

    被我作弄了的阿征也沒說甚么，笑了笑，接過我的袋子，說：「公司的元旦晚會，爸爸問你會不會來。」

    「會?！刮曳藗€白眼，「我消失了幾個月，外面說翻天了吧?！苟嘧斓娜说教幎际?，猜疑的人更是遍地。

    阿征牽起我的手，在街上慢慢走著，「你不是說，不介意外人怎么說的嗎？」

    「又要來邏輯的游戲嗎?！刮曳藗€白眼。

    「我只是，想了解咲的想法。」

    「你今天的嘴巴超甜的啊喂?！?br/>
    「是嗎？我以為，我大部分時間都是的，看來我是稍為有點失算了。不過，沒關(guān)系，只要稍作調(diào)整就可以?！?br/>
    「愈說你還愈來勁?！刮遗牧怂氖直垡幌?，「我本身不介意不關(guān)事的人怎么說，但眾口爍金是無可避免。所以，前提是不可能為了別人的目光而勉強自己，因為，一，客觀事實：別人要說，你總有地方讓人說，沒人是十全十美。就算你勉強自己也達不到你想要讓人閉嘴的結(jié)果，結(jié)論是無用功。二，主觀意愿，勉強自己會被憋死。前提之下，由于眾口爍金依然會對自己和身邊人做成傷害，所以結(jié)論是：可以接受不過分的妥協(xié)?！刮衣柭柤?，「這就是我的想法?！?br/>
    「我明白了，我會向爸爸說的。其他方面你不需要擔心，宴會的雜項和你的服裝，我會讓人去辦的，你先專心做你的畢業(yè)作品，不需要考慮太復(fù)雜的問題?！?br/>
    ──你最后一句是又想說我甚么啊喂。

    我斜眼瞥向他，「你今天的心情好到不正常。別笑！超惡心！」

    阿征稍稍向外轉(zhuǎn)開臉，用手背半掩著嘴，「是，抱歉?！箙s還是笑得高興。

    「阿征?！钩盟_心說這件事吧。

    「甚么？」

    「我不會拿到一級榮譽畢業(yè)。」我憔悴地將眼珠子轉(zhuǎn)開。這種成績表，絕對會被赤司爸爸罵，阿征也可能會失望。任何事情都要努力，但努力不一定會有回報，我沒辦法在學(xué)校拿到一級榮譽，就是沒辦法。

    阿征拉了一下我的手，「我拿到就行了?！?br/>
    「……」不，他還是失望會比較令人愉快。

    「咲？」

    「去死?！怪钡礁咧挟厴I(yè)，阿征還是一直維持著作文卷滿分的奇跡。

    阿征笑出聲來，「逗你玩的?！顾嗔巳辔业念^頂。

    我扭頭望著他，「心情好？」

    「是的?！?br/>
    「原因?！?br/>
    「咲，你可以猜一下。」

    「算了。」我甩開他的手，阿征好脾氣地又牽上來，還蹭了蹭。

    ──被討好真的很爽。

    「又傻樂了？」阿征無可奈何地又伸手來揉我的頭，「是，我認為咲愿意出席元旦晚會而不覺得勉強，這件事讓我感到很愉快。滿意了？」

    「偶爾一次也沒事，又不是龍?zhí)痘⒀??！刮依氖滞Ｏ拢D(zhuǎn)身正面望著他。今天應(yīng)該是我來哄他才對。我扶著他的肩踮高腳，側(cè)頭在他的臉頰上吻了一下，「生日快樂，征十郎?！?br/>
    「謝謝?！顾缘拖骂^，掃開我的額發(fā)落下一吻，「結(jié)婚七周年快樂，我可以這樣說嗎？」

    「……」我抿了抿唇，鄭重地點下頭，「嗯?！股w蓋碰碰，也七年了。

    今天，我們暫時不提那些不開心的事。

    走著走著，阿征蹲下身背起了我，我趴在他的背上吃著路邊攤的小吃，偶爾喂他一口。阿征對這個沒大興趣，但依然聽話地吃下我吃不下的東西，讓我留出胃容量繼續(xù)橫掃各攤。冬日的街道上冒起一層層的白霧，炒栗子的攤上更是傳來一陣熱氣。

    阿征正想帶我去炒栗子那邊，我卻一手猛拍他的肩頭，一手指向相反方向，「我要那邊！」

    「……」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企圖將我?guī)щx那邊?！鼓鞘琴u冰沙的店，啊哈。

    坐在一旁吃著滿滿一大盤的藍莓味冰沙，我說：「你知道我和實渕有保持聯(lián)絡(luò)?！?br/>
    阿征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伸手過來，用手帕幫我擦嘴，「嗯?！顾呀?jīng)猜到我要說的話。

    「他幫我找了很多外國設(shè)計學(xué)校的資料，」實渕玲央現(xiàn)在是時裝雜志的編輯，對于外國的時尚圈，他比我還要熟，「我已經(jīng)仔細看過。今天，佐藤先生也再提了可以帶我去倫敦的事?！?br/>
    阿征疊好手帕，塞進褲袋，手臂一伸就將我的冰沙搶走。

    「喂！」我瞪他。

    「你已經(jīng)吃了三分之一?！?br/>
    「最少也給我一半吧?！姑髅魇撬⑽易约旱目ㄙI，要你管。

    「我說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br/>
    我面無表情地說：「你他媽的別以為這是，我可不會覺得這是溫馨的情節(jié)啊，惡鬼。給我拿回來！我已經(jīng)很多個月都沒吃過這些了，操／你媽的原來零吃的開支可以這么大！」

    「我會養(yǎng)你一輩子的。」

    「……」

    「咲？」

    我干巴巴地道：「媽媽說不可以讓男人養(yǎng)?！?br/>
    ──赤司咲良，加油，絕對不可以動搖。

    阿征拿出手機，給我看里面的照片，我捂著胸口，恨到一口氣卡住。赤司家的巨型冰箱塞滿我喜歡的吃食，廚房還坐落無數(shù)肢體殘缺、甚么死狀都有的熊娃娃。有記念價值的、隨手買的，所有國籍和品種的阿熊，只要到我離開赤司大宅的前一刻都還陪在我身邊的各位阿熊，全部死了。我認得的，每一位的手腳和眼珠，我都認得。

    ──是一場屠／殺。

    我一把揪起阿征的衣領(lǐng)，狂吼：「赤司征十郎！你有沒有再幼稚一點？你以為我有這么幼稚嗎喂！」差一點我就要被虐到哭出來。我從小到大的阿熊！

    ──為什么要將蕃茄醬倒在阿熊身上！

    阿征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很冷靜地望著我說：「坦白說，我還是認為比起結(jié)果，過程有時候仍然是可以不必太在意。只要達到目的就可以了?！?br/>
    我聳拉著肩背對著他，面無表情。阿征從后戳我的肩，我聳肩甩開他，阿征將冰沙放回我的面前，我挑挑眉，正要繼續(xù)吃的時候，又被阿征搶走冰沙。

    「你玩夠了，太幼稚了啊喂?！惯@是甚么展開。

    阿征一針見血，「對癥下藥?！?br/>
    我恨到以拳捶地。完全被他玩到團團轉(zhuǎn)啊啊啊。我氣到不肯跟他說話，他哄了我五個小時才能再次牽到我的手。

    我們裝作像是甚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樣，一起渡過了阿征生日的這天下午，直到阿征送我回酒店，我們也沒再提起過我想出國的事。

    元旦晚會后，我也沒有留宿赤司家，而是回了酒店。

    那場架不只是一時意氣，而是這幾年生活累積下來的問題一次過爆發(fā)出來，我因為心灰而蓄意破壞我們有過的承諾，阿征也氣到故意破壞我們辛苦建立的信任。

    像是孩子一樣，兩人都將我們之間的東西砸個干凈，留下一地碎屑。

    我到現(xiàn)在都沒辦法說服自己再留在赤司大宅，那種外人的感覺，即使我理解大家這樣做的原因，我還是會覺得不舒服。再來一次這樣的事，如果阿征停不下來、赤司征臣也不在家，我不覺得會有任何人進房阻止他。阿征才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少爺，而我是因為成為阿征妻子才被他們接納的少夫人。

    我平日還不夠表達出我對各位的關(guān)心嗎。

    可以接受不同的身份，但要怎么做才不會被這些掩蓋掉自己，成為一個只剩下代號的人？

    誰人的妻子、誰人的兒媳、誰人的女兒，現(xiàn)在可不是只有「某某氏」的年代吧喂。

    「叮當！」我剛卸下妝、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門鈴便響起。打開門一看，是還穿著宴會西裝、臉色酡紅的阿征，「阿征？」他撐在門邊的手一滑，整個人就要倒下來，我連忙伸手扶著他，嗅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

    「……」阿征醉到站都站不穩(wěn)，我扶著他后，他就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喂、喂！司機呢？你不會是醉駕吧喂！」我艱難地將他扶進來，右腳卻實在是撐不住，兩個人都倒在了地毯上。我被壓到喘不過氣來，叫他又沒反應(yīng)，我把心一橫，木著臉用力不留情地將他推開。阿征翻身倒在地上，后腦勺碰了一下地，似乎是有點痛地嘶了一聲。

    ──我好像太過分。

    我拉了拉領(lǐng)口，扶著地站起來走到門邊，猶豫了一下才將門關(guān)上，轉(zhuǎn)身回來坐在阿征旁邊。

    「喂?！?br/>
    「……唔?！顾耄髁藥茁?，估計是醉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甚么。

    我挑起眉，伸手戳阿征的臉，阿征皺了皺眉，嘴唇小小地張了一下，側(cè)身蹭了一下地毯。我趴在地上，托著頭觀察他的樣子。阿征是有過微醺的時候，但他向來很有自制力，醉成這個樣子我倒是第一次見。

    嘛，挺可愛的嘛……

    戳。

    「嘔！」

    ──我操你／媽的阿征你竟然吐起來！

    我張大嘴巴，呆看著吐到我身上、他自己身上以及滿地的阿征，翻身趴著，睡了過去，我感覺自己的四肢都要抖動──氣到發(fā)抖。我才洗過澡啊啊，地毯也不容易清洗，這個時間，就算叫了工作人員，他們也只會稍作清潔，等到明天才將地毯換走。

    重點是，這是中央空調(diào)的房間，窗子不能被打開。

    很臭。

    我再次木著臉站起來，雙手扯著阿征的后衣領(lǐng)，將重到要命的他拖進浴室，沿路還要小心別讓桌腳或門檻將他給蓋傻掉。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夠傻了操。

    我將他丟在浴缸旁邊，一邊放水，一邊打電話讓人來清潔房間。水放好后，我叉著腰，雙腳微微分開站好，居高臨下地低頭望著醉到不成樣子的征十郎。

    ──完全不可愛！

    莫、莫非，這就是所謂「追求讓最重視的人知道自己最不堪一面」的報應(yīng)嗎。我低呼出一口氣，擼起袖子，稍為抹過自己后，便彎下腰開始幫阿征漱口和清理干凈。解開他的衣服，艱難地將他扔進浴缸后，我已經(jīng)累到出了身汗。我隨手拿來夾子，像瘋婆子一樣將頭發(fā)全部胡亂夾起，側(cè)頭用衣袖抹去額角的汗，然后雙手抓著衣服下擺將自己身上臟掉的恤衫脫下，再次吐出一口氣，坐在缸邊給阿征洗身。

    「……」阿征睜著眼睛，面無表情地望著我。

    「別以為睜眼我就不知道你的腦子里還是一團漿糊。」我將泡泡沾在他的鼻子上，啊哈。矣，「喂！」我連忙用毛巾將他的臉擦干凈，「白癡啊你，為什么要伸舌頭！這是泡泡，不能吃的啊喂！不準舔！」

    不能碰臉嗎。我想了想，拿過洗發(fā)劑，加水搓出超多泡泡，然后給阿征做了個爆炸頭。

    「哈哈哈哈！」我笑到倒在浴缸邊，一手拍著地。不行，笑死我了。

    「……」阿征還是面無表情地睜著眼睛。

    我馬上拿起手機給阿征拍照。

    玩過后，我便認真給他洗干凈，就算浴室的溫度更高，沒穿衣服太久還是會感冒的。我從后輕揉著阿征的頭，搓著他的頭發(fā)，垂下眼簾。心情不好而喝醉，想不到阿征都有這么惡劣的時候。

    「笨蛋。」

    叫你裝。

    我拍了他的頭一下，阿征扭過頭來，面無表情地望著我，「轉(zhuǎn)回去。」我又將他的頭扭回去，繼續(xù)洗。剛才他吐得很辛苦，明天也大概不好過，待會兒下去便利店找些解酒的東西給他吧。

    笨蛋。

    我拿起蓮蓬頭要給他沖水時，阿征突然轉(zhuǎn)過身，一把抱著我的腰，將臉埋在我的身前。

    「……」我將一瞬間有軟下來過的臉木回去。

    「……」阿征依舊沒說話。

    泡泡沾了我一身。

    ──殺了你。

    我嘆一口氣，將他推開。其實他才是任性的那個吧喂。腰上一緊，阿征又抱回來。

    我用干巴巴的聲調(diào)道：「乖，先起來，姐姐給你洗白白，感冒了要吞一千根針的哦?！?br/>
    「……」

    「媽媽要給你洗白白哦小征征?！沟饶阈蚜宋揖蜌⒘四恪?br/>
    我伸手再次將他推開。

    阿征卻收緊手臂，「老婆?！?br/>
    「……」

    「……」

    蓮蓬頭還在冒水，沙沙的聲音在浴室內(nèi)回響著。未幾，還有吸鼻子和細細的嗚咽聲。阿征的手臂，箍在我的腰上，頭依然埋著，沒抬起來。

    我怔了一陣子，伸手回抱著他，輕聲道：「我愛你?！寡蹨I在我反應(yīng)過來前就已經(jīng)滑了出來。

    笨蛋。

    他吻了上來。

    我們已經(jīng)半年沒在一起過，這下子，我們荒唐了足足大半夜，直到天都開始曚亮?xí)r才結(jié)束。阿征在床上沉沉地睡去，我起身再去沖了一下身，再走出來，替他掖好被子，轉(zhuǎn)身走進客房。

    關(guān)上門，我望著門把很久，最終還是抬起手，按下鈕，將門鎖上。

    我睡醒的時候，天又已經(jīng)黑下來，我打著呵欠走出房，看見阿征穿著已經(jīng)洗好的襯衣和西褲，坐在窗邊的沙發(fā)上看著書，茶幾上還放著一杯香氣四溢的紅茶。

    ──突然覺得自己真頹廢。

    我伸了個懶腰走過去，「早、不，晚安?！?br/>
    「醒了嗎？」阿征從書上抬起頭，笑了笑，「我去給你點餐吧?！?br/>
    我坐在他對面，趴在茶幾上，「夠了，我不想再繼續(xù)吃的話題?！闺m然說人生不是吃就是睡。

    等我吃得差不多，我叼著飲管、飲著果汁，道：「說吧?！拱⒄鞯臉幼臃置魇怯性捯f。

    「坦白說，我并不希望你出國?！顾斐鍪种棺∥业脑?，「我知道，我們之前對于這個話題是有共識，但這是在我們關(guān)系穩(wěn)定下來的前提下，亦是咲推辭計劃至今的原因。很可惜的是，現(xiàn)在，仍然不是我們原先預(yù)計好的時機。咲，我沒想過在這種情況下跟你分開?！?br/>
    我皺了一下眉，嘆一口氣，「我知道了。」我不是要知會阿征，而是跟他商量，無論如何，阿征的份量是最重的。

    「但是，不要誤會，」阿征起身坐到我的旁邊，握起我的手，「我從來沒打算要你讓不開心的?！?br/>
    我挑起眉。

    「我們需要空間整理好我們兩人的關(guān)系，我明白的。咲，雖然這不是我們原先的設(shè)想，但是，你去吧，我答應(yīng)?！?br/>
    「……」我愣了愣，「嗯?！?br/>
    「只是，我有一件事希望你可以答應(yīng)?！?br/>
    「甚么？」

    「我希望你在想清楚前，不要再提離婚的事。我是不會答應(yīng)的，除非你做好單方面決定都一定要離婚的覺悟。」

    「征十郎?！?br/>
    「嗯？」

    「你這貨真是超混賬?！孤?，老實說，我也一點都不想見到某一日會有別人自稱是阿征的太太，從自己的角度來說，占著位置也不錯。去你媽的。

    他微笑著說：「雖然我希望能從咲的口中得到更好的評價，但基于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我就接納了吧?！?br/>
    「你信不信我用水潑你。」一萬次的想掐死他。

    阿征笑了出聲，然后俯下身，緊緊地將我抱住。

    我們商量了很久，最后決定我在畢業(yè)后跟佐藤兼司去倫敦，有熟人在也算是有個照應(yīng)。我們也決定住宿依然由阿征負責，擔著赤司的姓氏，要不小心一點就是白癡，至少要做基本的保安措施，不可能讓我憑自己低微的工資去租太偏僻的地方。我的醫(yī)療開支也太大，基于我不想驚動父母，阿征也想隨時監(jiān)督我的復(fù)診，這部分也仍然會由赤司家安排。但是，除此以外的開支由我自己負責，在我出人頭地前，似乎和名貴甜品和吃食無緣了，總有自作孽的感覺。

    ──矣，莫非我的骨子里真的是一個吃、吃貨嗎。

    還有不準故意不聽對方的電話、每天至少要通一次電郵、生活有不順要告訴對方而不準嫌煩……等等等等一大堆。

    做好長期分開的準備。

    像是變回交往的時候般，兩個人重新努力相處，希望找回自己，也找回對方。阿征經(jīng)常抽時間來粘我，但不會留宿，無論兩個人前一刻粘得多緊，在我睡下前他都一定會離開。

    三月的時候，我便跟著佐藤兼司離開日本，先到他的工作室打工，待九月入學(xué)研究院，一邊準備以個人名義參加時裝展。

    這是從高中起，我和阿征第一次要分開這么長的時間──我原本是這樣認為的，但就如同我原本以為出國留學(xué)會是在我和阿征的婚姻穩(wěn)定后一樣，很多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這是，名言啊。

    「……」時值春季四月，我站在新公寓的洗手間里，一邊抬起肩夾著手機打電話，一邊雙手扶著某被打上格子的棒狀物。

    「咲？」很快，電話就一如既往被征十郎接起來。

    「抱歉，吵醒你?！顾穆曇暨€帶著睡意，日本那邊是凌晨三時左右吧。

    「不，沒事的。咲是有甚么事嗎？」

    「嗯，有事。」

    「……咲？」

    「……」

    「……咲良？」

    「……」

    「……放心，我馬上讓人訂機票過來。咲，無論發(fā)生甚么事都不需要感到害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我抽了一下嘴角，「我要是纏人的類型，你可怎么辦？」每次都會馬上說要過來，我要真不講理，阿征絕對會被煩到公司倒閉吧。

    ──要不要試一下。

    「咲不是這類人。」

    「不，我是。阿征，這次你還真要過來，我從來沒遇過這種事，你這個混蛋要不在我絕對會生氣?！?br/>
    「……咲？」

    我挑起了眉，「不會是打著先說要來、再讓我說不用的主意？」

    「怎會呢，我當然是認真的。」阿征的聲音沉了下來，「咲，到底發(fā)生了甚么事？」

    「……」

    「咲？」

    「……」

    「咲良，不要怕，相信我?！?br/>
    「阿征，」我將目光從打格子物移開，「去留意一下倫敦有甚么好的婦科診所，我需要做一個詳細的檢查?！故稚习魻钗锏恼校莾蓷l線條清晰的檢測線。在阿征誤會我得了絕癥前，我老實地說：「我有很大的可能性是有孩子了?！孤?，一時腦子抽搐而沒開視像通話，還真令人感到遺憾。

    于是我們才剛分開了一個多月，便又再次見面，阿征陪我去做了詳細的檢查，證實的確是有了。

    雖然孩子的到來不是在我的計劃內(nèi)，但好在，阿征也不是故意的，他以為我有吃避／孕丸，而我因為之前分居了半年便有所疏忽。

    ──否則我會用電鋸殺了他。

    好在，珍惜這個孩子的這份心情，我和他都是真的。

    〈著阿征坐在椅上、連著儀器時眉頭緊皺的表情，再聽著其他準爸爸的尖叫聲，莫名的，我覺得自己的心臟滿了起來。

    比起其他一開機就跳下的準爸爸們，阿征死撐了一個小時還不讓停，是我沒好氣地按停儀器。

    笨蛋。

    阿征緊握著我的手，和我手牽手歸家去。一星期后，我們才想起要給赤司征臣和我父母報喜。

    因為懷孕初期不可以乘飛機，我留了在英國，阿征回去一趟將公事交代好后，也調(diào)任至英國陪我待產(chǎn)，干脆放下那邊的事，留在這邊遷就我的新工作。不想和他睡在一個房間的事，也因為孩子的到來而被漸漸忘卻，為了方便照顧我，阿征和我又再住到一起。

    ──人／妻就是不能專心發(fā)展事業(yè)的命嗎喂。

    我剛剛才要開始的各項自力更生鴻圖大計，全部崩盤。我當然沒蠢到當孕婦還吃白面包渡日。

    我雙手合十，感謝媽媽將我生下來。

    某天做完產(chǎn)前檢查后回家，我對著窗戶在發(fā)呆時，身穿圍裙裝的阿征又捧著一堆打格子物來進貢。已經(jīng)吃孕婦食品吃煩了的我，用趕狗的手勢向他揮了揮，阿征倒是好脾氣地繼續(xù)守在旁邊，還伸出手臂示意我煩躁的話可以咬。

    我操。

    媽媽當年一定忍爸爸很久，一定。

    我明明一次都──矣，好像是有──反正是很少咬他！

    我斜眼望著他，阿征微笑著看我。我向他伸出手，阿征會意地湊上來擁抱著我，輕輕揉著我的后腦勺。

    翌年一月，我穿越的第二十六年、阿征二十五歲的這一年，我們的長女赤司世緒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