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云層翻涌,天色漸暗,一場秋雨將至,令四周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每下一場雨,天氣便涼下兩分,這種時候,身下的小馬也覺得心浮氣躁,粗粗的喘著氣,年年見了,便掉頭打算回到馬車。
瑿月只隨意瞄了一眼,也解下韁繩將馬交給一個下人,轉(zhuǎn)身鉆入馬車。
王末見年年回來,臉上表情又燦爛了幾分,他熟稔又痛快的接下韁繩,本想扶年年一把,卻見年年抬腿在馬背上借力騰起,從半空中落回馬車上,嫣然一笑,鉆了進(jìn)去。
王末摸了摸鼻子,牽著馬準(zhǔn)備離開。
“王末,等等!”馬車?yán)飩鞒瞿昴甑穆曇?,清脆中有些焦急?br/>
“年姑娘,可還有什么吩咐?”
年年一手撩車簾,一手端著一個茶杯,彎著腰從里面探出來,雙眉皺起。
“這茶是你方才送來的?”
“是的,我看著珠姑娘喝的,她還道好喝,讓我等會兒給她再送一杯過來?!蓖跄┯行┑靡?,心里想著給年年也沏一杯。
“還有?快帶我去看看!”年年跳下馬車,拉著王末小跑。
王末撩開簾子,指著一張小桌上便回頭喚她:
“就在這,我沏了滿滿一壺,這會兒也該溫吞些了,你······咦?怎么不見了?”王末摸摸后腦勺,納罕的開口:“方才我明明將壺放在桌上,這會兒功夫也沒有旁人過來啊?!?br/>
嘩啦!年年手一抖,茶杯跌落在地,碎成一片殘渣。
“年姑娘你怎么了?”王末剛喊一聲,便見年年扭頭就跑。
她提著一口氣,一路小跑到隊伍前面。前后將近兩公里的路程,近百架馬車,就在車上上百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年年拎著裙子飛奔著,發(fā)尾輕盈的從空中掠過,腳下好似沒有沾地,奔得飛快。
她沒管那些人詫異的目光和議論聲,遠(yuǎn)遠(yuǎn)看到瑿月坐的那頂尖頂藍(lán)蓋的轎子,年年總算吐出一口氣來,她直接跑過去,卻沒有上馬車,趴在車窗外面低低的喊:
“你快出來看看,我姐姐好像中毒了!”
車簾動了動,一只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出現(xiàn)在視線中,手腕挑起車簾,露出瑿月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居高臨下看著年年,眼中似有笑意,故作驚訝的問:“你是一路跑著過來的?體力真不錯。”
年年心下著急,不過聽了瑿月的話倒也一愣,自己跑的這樣快,竟然沒有一點氣喘或者疲憊的現(xiàn)象,仍舊覺得身輕如燕,修煉的好處真是多,難怪仙人總讓人羨慕。
“不是給了你一匹馬么?原來年姑娘覺得自己身強體健,能一日千里?!鄙鲜讉鱽憝C月輕飄飄的聲音,笑聲中帶著嘲諷,又壓抑著薄怒。
年年習(xí)慣了他的喜怒無常,上一秒他還和顏悅色的與自己說話,下一秒便能捏著自己的脖子說著會殺了自己的話,她又重復(fù)了一遍:
“我姐姐可能中毒了,請你救救她?!?br/>
“你姐姐中毒,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你若不救她,你一定會后悔的!”年年咬牙切齒打斷他的話,一雙罥煙眉含著愁緒,眼底似有浩瀚的波濤,又似這風(fēng)起云涌的天色,隱隱含著不安。
瑿月的笑意僵在嘴角,眸光也漸漸轉(zhuǎn)冷。她威脅他!一個凡人竟然敢用這種語氣與他說話了。可奇怪的是,自己竟然在意她的威脅,在意她所說的后悔。瑿月隱隱感到,那是一種懼意,讓他不由自主想要退卻。
年年一動不動,仰頭看著他,或者說是兇狠的盯著他,在這樣堅定、無辜、坦然的目光下,瑿月輕輕嘆了口氣,求饒似得低聲念叨:
“好,依你?!?br/>
年年轉(zhuǎn)到車門處,撩起簾子,正巧見瑿月彎身準(zhǔn)備從里面出來。
瑿月抬眸一愣,年年見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拽下車,又推了他兩下。
“你快些,不要想耍賴,我是不會讓你回去的?!?br/>
瑿月失笑,“我可不像你,這么走過去白白誤了工夫?!彼劬σ幻?,下人便牽著他馬匹黑馬走了過來。
瑿月手臂一橫,攬著年年躍上馬背,在她耳邊邪氣的笑著:“這樣快些。”
年年卻撇撇嘴,若你飛過去不是更快!
他一路帶著年年飛奔,兩人寬闊的袖擺在空中交疊纏繞,若飄逸靈動的流云。這樣的畫面,讓整個車隊的人瞪圓了眼睛,尤其是年輕的宮女,見了瑿月被年年拐走,雙眼含怨,小聲嘀咕著。
瑿月躍下馬背后毫無留戀的松開年年。手心一空,令他有片刻失神。那溫暖柔軟的腰肢和發(fā)間淡淡香氣突然消失,使他微微沮喪。
他皺了皺眉,沒有立即上馬車,而是繞著馬車踱著步子,眼中閃過探究之意。
須臾,他撩開車窗,向里面張望一眼,又很快放了下來,轉(zhuǎn)身問年年:
“怎么回事?”
年年明白他也一定看出了異樣,將方才的事簡單講了一遍。
瑿月點點頭,“這么說是王末沏了茶,端給珠姑娘?”他大手一揮,喚了一個下人接下王末的馬車,將他留在原地。
三個人圍著馬車,此時天色更加黯淡無光,遠(yuǎn)天隱隱傳來雷聲。
王末見瑿月臉色不好,晦暗的目光深處迸出幽幽火光,嚇得他整個人都往后縮了縮。
瑿月背著手,冷冷一笑,“茶呢?”
王末吞了口唾沫:“小的、小的也不知哪、哪去了,就一眨眼的工夫就、就不見了?!?br/>
“沏茶時,誰接觸過你?”
“沒、沒人。”王末腿腳一軟,竟跪倒在地,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瑿月勾起嘴角,紅舌舔了舔下唇,邪氣又殘忍一笑,全身散發(fā)出的y冷氣息竟然比秋意更讓人寒入骨髓:“無人證明你的清白?那就是沒有清白,只好讓你留在這了。”
他說完這句話,年年心道不妙,剛想說話,轉(zhuǎn)頭看向王末時,便見他雙目圓睜,眼中的恐懼像是沒有完全展開的卷軸,只露出一角便被焚燒殆盡。他身體僵硬著倒進(jìn)濕漉漉的土地里。
年年驚詫得雙手捂住嘴,忍不住退后一步。瑿月回過神,開懷一笑:“說不準(zhǔn)他就是下毒之人,關(guān)鍵時刻可不能手軟?!?br/>
她搖搖頭,想起這兩天以來,王末略帶靦腆的笑意和笨拙的討好,心中愧疚,覺得他如何也不像是心腸歹毒的下毒之人。
“有心思關(guān)心一個死人,還不如想想辦法如何救人。”瑿月瞥了年年一眼,懶散的說道,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帶著濃濃的不屑和嘲諷。
年年回過神,問道:“我姐姐中了何毒?”
“離魂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