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朋友萬歲

    ‘毛’娘子萬沒想到，竟能在這里看見家鄉(xiāng)舊識(shí)，驚得差點(diǎn)沒從凳子上跌落下來，過后‘春’娘子上來拉她的手，‘毛’娘子方才回過神來。

    “我的天神老爺！怎么你也在這府里？剛才見你進(jìn)來，嚇得我?guī)缀趸暌矝]了，這哪里尋出來的巧事？天下這么大，怎么偏在這里遇上你了？！”

    ‘春’娘子笑著道：“我怎么不能在這里？說實(shí)話，上回聽表小姐說起你來，我也不信，你說咱們離開家鄉(xiāng)多少年了？竟沒能碰上過一回！如今倒好，竟在這里見著了！”

    ‘毛’娘子點(diǎn)頭，又看對(duì)方比先前老了不少，不覺嘆息道：“到底是歲月不饒人！我離開家時(shí)，你還小呢！現(xiàn)在看看，也是老婆子一個(gè)了！”

    ‘春’娘子大笑，有意回嘴道：“我哪里老了？倒是你，看看臉上也有皺紋了，手上那筋也爆出來的，才是真老了呢！”

    ‘毛’娘子啐她一口道：“你人是老了走樣了，這把不牢的嘴倒還沒變！看你那發(fā)髻上罩著個(gè)馬尾冠子，像個(gè)什么樣兒？這是京中時(shí)新的發(fā)式不成？頭上還‘插’那許多紙‘花’，走起路來腰掀屁蹶，沒個(gè)人形了！”

    ‘春’娘子上來拍她一巴，佯怒道：“正是時(shí)新！你就落伍不知了！倒還笑人，先看看自己臉上那幾顆麻子吧！”

    ‘毛’娘子理直氣壯，回道：“我偏就這幾顆白麻子長(zhǎng)得好看，你看不入眼，趁早別看！”

    書‘玉’和良兒一旁聽傻了，還當(dāng)這兩人認(rèn)真吵起來了，過會(huì)見都哈哈大笑起來，方才將心放回了肚里。

    “我也不跟你多說，那頭還有事呢！聽說你來了，我灶上火也沒息就跑來看你！我先回去，有空咱們?cè)僬f！”‘春’娘子丟下這句話，又順手從‘毛’娘子身上拽下條她的汗巾來，口中嚷道：“多年不見！我留下做個(gè)念想！”

    說著人就去了，留下‘毛’娘子身后咬牙切齒道：“死婆子死‘性’不該！凡我的就是好的！多少年也是一樣！”說完又笑，笑過又撈起衣角來拭淚，口中喃喃直道：“歲月不饒人，歲月不饒人哪！”

    書‘玉’等她心情平復(fù)下來，方才遞上一鐘茶去，又緩緩道：“可不是說？過了年去，就都老一歲了！”

    ‘毛’娘子將茶接來呷一口，臉上又有了笑容，嗔?xí)瘛溃骸靶〗憬衲瓴哦啻?？竟學(xué)起老婆子口氣來了？正是如‘花’的年紀(jì)，開在盛時(shí)呢！”

    書‘玉’聽了，卻笑看良兒道：“比媽媽，我自然是小的，可比起良兒來，我又是老的。”

    ‘毛’娘子聽了，不由得生出同情來，心想也不知潘老爺太太何時(shí)回來？早些回來，也好將小姐和東家的事辦了才好！夜長(zhǎng)夢(mèng)長(zhǎng)，世事多變，遲了只怕要誤事呢！

    不過這到底也不由他人做主，只憑皇上一句話罷了，別人急也急不來。好在最近風(fēng)聲不壞，也許這事就指日可待，也說不一定。

    想到這里，‘毛’娘子心中便有些松快，于是笑問書‘玉’道：“這‘春’婆子怎么跟了錢家大*‘奶’了？怎么錢家大*‘奶’還自己設(shè)個(gè)小廚房？”

    書‘玉’便將事體大約說了一遍，‘毛’娘子和良兒聽了，只作解悶。

    這時(shí)酒兒進(jìn)來，見散落一地的東西，不禁笑出聲來，又道：“正想這些東西呢！你們不知道，這錢家的飯菜，整個(gè)不能入口！我就不明白，錢家太太算盤打得這樣‘精’明，為何不知這個(gè)道理？好好的飯菜，做出來不能入口，反要倒掉，豈不更比做得好些，‘浪’費(fèi)得多？”

    ‘毛’娘子向是嘴頭不饒人的，聽見便哼一聲道：“你怎么知道是倒了？沒人吃，這好太太就留到下一頓，自己吃唄！”

    書‘玉’和酒兒聽過一齊笑了出來，酒兒便道服了‘毛’娘子了，自己說話算是厲害的，卻再狠不過‘毛’娘子。

    于是酒兒將地下東西收拾了，有些放在書‘玉’里間，有些則搬去了劉媽媽和自己的下房。

    書‘玉’這里便問些東恩館近況，又細(xì)細(xì)用手拈過二人身上棉衣，見是厚實(shí)細(xì)密的，知道不差，便放下心來。

    “小姐不必?fù)?dān)心我們，東恩館是極好無事的。東家雖只去過一回，卻早丟了話兒，有事只管去東平樓，他若不在，找許財(cái)也行。鎮(zhèn)上人也知道，咱們東家是姓顏的，自然不敢尋事，因此一切都好，小姐放心就是?！绷純哼吅炔?，邊說道。

    ‘毛’娘子卻有意要尋些開心，逗‘弄’書‘玉’似的，開口道：“倒也不是全都賣東家的面子?！瘛聵蔷筒恍小Ｗ源蛐〗阕吡?，月兒姑娘來咱們這里幾回，回回鬧得‘雞’犬不寧的，說是怎么小姐走了，東家也不來了？不行，‘逼’著我們帶她上京來尋人。我們說你自己不會(huì)去？又不是大家小姐，見不得人怎得？東平樓日日開‘門’，你自己打去不就完了？”

    說到這里，‘毛’娘子有意拿眼盯住書‘玉’問道：“小姐，你猜那姑娘怎么回的？”

    書‘玉’知道‘毛’娘子要開自己玩笑，心想這里也沒外人，不怕！于是笑嘻嘻問道：“怎么回？”

    ‘毛’娘子捂著肚子，強(qiáng)忍著笑道：“她說，我又不是你家小姐，去了公子也不見我，怎么處呢！”說完，‘抽’過書‘玉’袖口里的手巾蓋在臉上，‘抽’‘抽’答答的，裝著哭了起來。

    良兒一本正經(jīng)道：“還不太像，還要哭得纏綿嬌羞些才好！”

    ‘毛’娘子將手巾‘抽’打去她身上，怒道：“你只會(huì)說，不然你來試試？”

    書‘玉’已笑得跌倒，酒兒也笑倒在她身上。過后想起，這笑話里似乎也有自己一份，書‘玉’方才坐了起來，又清清嗓子，作正‘色’道：“這種東西咱們做不來，做不來也好，也不是人人都行的?！?br/>
    ‘毛’娘子和良兒聽見，便朝書‘玉’看來，目光相接，四人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酒兒邊笑邊道：“該！這姑娘那時(shí)依仗?hào)|家，在小姐面前多少威風(fēng)！現(xiàn)在好了，顯原形了！”

    書‘玉’嗔她嘴快，又道：“怎么只管將東西收了？快取些咱們的好東西來！我自己的箱籠里，取上好的杭綢來，還有頭面匣子，一并取出來！”

    這句嚇得‘毛’娘子和良兒起身就要向外逃去，只說不該來的，小姐拿她們當(dāng)外人了。

    “我什么時(shí)候拿你們當(dāng)外人了？你們送來的東西，我推擋說不要了么？才你們自己也看見了，酒兒來不及就收起來了！就是不拿你們當(dāng)外人，才這樣行事。倒是你們自己，說話就要逃跑，是不是不拿我當(dāng)一家人了？”

    見書‘玉’這樣說，良兒和‘毛’娘子便有些遲疑，酒兒正好上前，一手一個(gè)，將兩人拎了回來，按坐在凳子上，得意道：“小姐的話，看你們敢不從么？”

    良兒忙道：“給十個(gè)膽兒我們也不敢不從！只是小姐的東西，我們哪里敢要？就穿去身上，到底也不像樣?！?br/>
    書‘玉’不理，只叫酒兒快去取來，過后酒兒捧了滿手的綾羅綢緞出來，書‘玉’接過來放于桌上，這才開口道：“有什么像不像的？比如那時(shí)在鄉(xiāng)下，誰能想到后頭會(huì)去鎮(zhèn)上開飯館了？世事總難說一定。鄉(xiāng)下也許穿不著，到鎮(zhèn)上卻可以穿了。尤其年節(jié)時(shí)，穿穿又怎么了？”

    說著，書‘玉’便湊近細(xì)看，見其中一匹清絳‘色’蔓草菊‘花’紋暗‘花’緞，便‘抽’出來，放在‘毛’娘子面前，問道：“這樣子可好？”

    ‘毛’娘子上前一看，見緞表緊密光亮，以纏枝蔓草為底紋，上飾菊‘花’團(tuán)‘花’紋，蔓草長(zhǎng)青，且綿延不斷，菊‘花’亦象征長(zhǎng)壽，寓意極好。

    “我的天神老爺，”‘毛’娘子一‘激’動(dòng)就要說這六個(gè)字，“這緞子怎么跟油似的？‘摸’在手上，雙滑又潤(rùn)，真正是好料子呀！”

    酒兒點(diǎn)頭道：“可不是？這種料子又有個(gè)名兒，正叫油緞，八枚三飛緞紋組織，經(jīng)緯線皆為絳‘色’，經(jīng)線加捻為地，緯線無捻顯‘花’?！?br/>
    見她說得振振有詞，‘毛’娘子就聽傻了眼，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么，良兒羨慕地道：“酒兒姐姐知道得真多！這些個(gè)詞我們連聽也不曾聽過！”

    酒兒故作謙虛道：“沒有什么，我不過在家時(shí)，聽小姐這樣對(duì)我說罷了?！?br/>
    書‘玉’一聽這話頭發(fā)就開始發(fā)麻，趕緊將大家的注意力引回桌上，又對(duì)良兒道：“來來，替我們良兒再挑一匹！丫頭年紀(jì)尚小，要挑個(gè)熱鬧些的。”

    說著，書‘玉’拽出一匹玫瑰紅緞繡蝶鳥四季‘花’卉紋緞子來，良兒一見就傻了眼，不敢相信這是給自己的。

    “天神老爺，”她將‘毛’娘子的口頭禪也接了過來，“這太華麗了！看那上頭的‘花’鳥，繡得多么‘逼’真！我都不敢碰了！怕手沾上去，‘花’兒掉了，鳥兒飛了！”

    酒兒又開口了：“這正經(jīng)是蘇州的繡工呢！你細(xì)看看，上頭共有十幾種‘花’呢！看這兒，有繡折枝月季，桃‘花’、壽菊、海棠、蓮‘花’、芙蓉、桂‘花’，還有下面，快看！茶‘花’、牡丹、水仙、秋葵、萱草、佛手、竹子、梅‘花’、蘭‘花’、石榴‘花’在這里呢！對(duì)了，蝴蝶、‘春’燕停在‘花’上呢！看那梅枝上頭，對(duì)，那是喜鵲呢！”

    一句話說得良兒越發(fā)不敢接那緞子，只說不配，怕糟踐了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