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誰也沒去成客棧，所有人集體出發(fā)前往埃諾·克亞斯的城堡。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精靈們不可能讓他們的女王獨自前去陪伴感染瘟疫的病人，自己卻在客棧享受涼爽與美食。萊昂也是一樣的想法。

    奈瑟琳拉著萊昂和安薇娜坐上了第一輛馬車，此外還有她的幾名獵手。那是輛十六匹馬拉的大車，車廂豪華寬敞猶如移動的宮殿，菲林總督親自作陪。伊芙琳他們跟著坐上樸素——僅僅相對第一輛而言——的第二輛馬車，同車的是埃諾伯爵。之后是長長的一列車隊，載上了所有人。

    “萊昂·米利安先生是我的一位新朋友，”精靈女王如此向裘里總督介紹，“這次的普拉哈之行中，他給了我很大的幫助。這位凱蒂小姐是他的侍女?！?br/>
    萊昂和安薇娜一同躬身行禮。別認出來，別認出來，他在心里默默祈禱。順便，奈瑟琳陛下，您應(yīng)該事先就把要用的化名告訴我們。

    “幸會，萊昂爵士，”不出所料，菲林·納洛茲和大多數(shù)第一次見到他的人一樣，默認他是個騎士，“我剛剛就在猜想，您應(yīng)該來自北塞爾茲?！?br/>
    “幸會，菲林總督，”萊昂略感好奇，忽略了“北塞爾茲”這一略帶冒犯的說法，“您是怎么知道的？”

    “裘里是個四通八達的地方，離巴旦又進，時常有商人來往。我見過不少塞爾茲人，您的通用語帶著和他們相似的口音，”總督道，“對了，你們那兒最近可發(fā)生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大事？您是指？”

    “安薇娜陛下在她的生日典禮上被人搶走了！我聽說往來的商人說，幕后主使是攝政王斯坦利·格因茨，不過他們找了個近衛(wèi)當(dāng)替罪羊，裝模作樣地把那倒霉家伙送上了斷頭臺?，F(xiàn)在塞爾茲亂成一團，本來征討南塞爾茲的聯(lián)軍早已該通過貝特爾特地峽和帝國大橋，如今聯(lián)盟是否還能存在都是個疑問?！?br/>
    安薇娜陛下現(xiàn)在正在你對面坐著，而我就是那個本來上了斷頭臺的替罪羊。萊昂不知該如何回答，奈瑟琳不著痕跡地接過話去：“總督先生，我想我可以滿足您的好奇心——當(dāng)時我就在安薇娜陛下的生日典禮現(xiàn)場。”

    “陛下，您真是太好心了?！?br/>
    下來的時間，奈瑟琳以她優(yōu)美的嗓音，詠嘆一般向菲林·納洛茲講述安薇娜生日典禮上的見聞，又添加了許多虛構(gòu)的成分。裘里總督聽得出了神，再沒余力關(guān)心其他，萊昂得以稍稍放松。

    他留心了下身邊，安薇娜端坐著一動不動，面容和表情都隱藏在了斗篷寬闊的邊沿下，只有嫣紅的雙唇一開一合，他有些不恭敬地聯(lián)想起了吐著泡泡的金魚。

    “萊昂大人?！彼鋈恍÷曢_口。

    什么事，陛下——萊昂差點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凱蒂，她叫凱蒂，直到離開裘里為止都是我的侍從，不是我的女王?！笆裁词拢瑒P蒂？”

    她倚在他的臂膀上，嘴唇貼到他耳邊輕輕呵氣：“我們得做點什么，好在別人眼里更像是一對主仆?！?br/>
    “這……什么呢？”

    “比如說，由我為你倒酒，洗衣服，擦拭佩劍，總之一切侍從應(yīng)該做的。你一定得接受，”她說，“我們還沒穿過彩虹門，進入德拉帕斯，所以現(xiàn)在仍然危機四伏。這是為了我?！?br/>
    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安薇娜又恢復(fù)成一絲不茍的坐姿。女王為我倒酒，洗衣，擦拭佩劍？忐忑之余他不禁想到了一個很現(xiàn)實的問題。那些事，從小就是公主的她做得來嗎？

    精靈女王與裘里總督相談甚歡，車廂里的其他人統(tǒng)統(tǒng)保持沉默。萊昂百無聊賴地撩開車窗上的絲綢窗簾，打量起寂靜港的街景。整座城市是許多大大小小的島嶼構(gòu)成的，一座又一座寬闊的石拱橋?qū)u嶼相連。每一座或大或小的島上，房屋總是建地極為緊密，屋檐甚至可以互相勾搭。

    他在心中默默地把看到的一切與落錘港對比。干凈，整潔，美觀，這是他還在“雙子星”號上時就產(chǎn)生的印象，如今在城中街道上行駛，這種感覺越發(fā)強烈。

    實在太干凈了，鵝卵石或者石板鋪成的街道上見不到一點雜物與污跡，水道與運河中的水清澈得可以見到河底的蚌殼，一座座花圃和噴泉穿插其間，每一叢灌木、每一朵花枝都經(jīng)過精心的修剪。成排的椰樹、油棕和檸檬樹為行人提供蔭涼，樹上棲息著海鷗，無論岸上還是水中，到處是叫賣冰鎮(zhèn)飲料的小販，而這些小販的身邊總是圍著成群的人。

    這里的人來自大陸各處，他見到有人穿著與德斯弗王子相近的服飾，他們毫無疑問來自拉米拉斯；三個萊拉人坐在葡萄架下喝酒，他們用萊拉語而非通用語大聲叫嚷，聲音響到行人紛紛避開；一座鐵匠鋪里，幾個矮人正在揮舞比他們還高的鐵錘；雖然街上幾乎見不到精靈的身影，但是精靈風(fēng)格的神殿卻不止一座。

    普拉哈，落錘港，以及其他任何他見過的市鎮(zhèn)，和眼前的這座城市比起來都只能算是垃圾場與糞堆。若非總督提起，根本不會有誰想到這里正在發(fā)生瘟疫。

    眼前豁然開朗，民居、酒館、客棧和神殿被拋在身后，經(jīng)過一道略微拱起的簡陋石橋，馬車駛上一座空曠的圓形島嶼。這里地面的石板與別處不同，表面細細的溝壑像是老人的皺紋，訴說著歲月的悠久，然而盡管四周水流環(huán)繞，石板卻毫無潮濕的感覺。萊昂更加注意到，石板上沒有一片苔蘚，石板間也沒有一株青草，似乎因為某個原因，植物無法在此生長。

    正與菲林總督交談的奈瑟琳把頭轉(zhuǎn)向窗外，極快地露出了一個不快的表情，又瞬間恢復(fù)如常，時間短到萊昂以為自己看錯。

    但是這兒并不缺乏生氣。島上有兩座巨大的石堆，就他推測，每座都有四百尺長、一百五十尺寬。萊昂目測一座有六十尺高，另外一座則是前者兩倍。石堆下形成了兩個小小的集市，服色各異的人群熙熙攘攘。

    隨著馬車駛近，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石堆，是兩只巨石雕刻成的、穿在靴子里的腳，連同一部分小腿?！澳莻€是？”又一次，他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