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閭山鎮(zhèn)廟（一）
大雪斷斷續(xù)續(xù)地下了三天多，瑞杰在破爛的三清觀內(nèi)苦心揣摩各色物什的細微區(qū)別，更是把道隱采自不同地方的土味爛熟于心。無聊之余便和道隱縱論古今，暢談江湖中掌故和三教珍聞軼事，倒也其樂融融。
三天后，瑞杰和道隱繼續(xù)行程。大雪已然封山，好在此處距離正道不算遠，行了一段雪路便入正途。土路早已被大雪封個嚴嚴實實，僅憑山形地勢向前走，速度因此慢了許多。
瑞杰心下著急，此去閭山一為避難，二是為了護送釵戒寶函，四十天為期限，到時候還得返回尚陽，因此心下焦慮不安起來。道隱似乎看出了瑞杰的心思，拄著木棍在前面探路。
“師伯，此去閭山還有多遠路程？”瑞杰低聲問道。
“近半！”
瑞杰心下苦澀，還有一百多里的路要走？！
“雪中行路極為雅致！尤是現(xiàn)在，整條路上只有你我二人，曠野無垠，素裹銀裝，心清氣靜，正是修習的好機會！”道隱笑道。
瑞杰環(huán)顧四野，雪色茫茫，山頭負雪，林樹蒼蒼，好一派雪景！心下不禁豁然道：“景色雖美，卻關(guān)不住蒼涼！您不知中原軍閥混戰(zhàn)，山河破碎，多少老百姓蜂擁東北避難，這大雪無疑是要了命的，且年關(guān)將至，又不知有多少人在離亂中辭舊除新！”
道隱苦笑一聲：“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為天意使然！恐怕不久東北也會生變啊！”
“東北的日本人橫行霸道，軍政工傷各行各業(yè)都有他們的利益，恐會無事生非后患無窮！”瑞杰忽然想到二哥的兩幅圖繪和東北九省地圖，還有香蘭追蹤的斬龍古劍，便又沉聲問道：“師伯，您聽說過斬龍古劍么？”
道隱臉色疑惑地搖了搖頭：“未曾聽過！”
“據(jù)說斬龍古劍能鋤奸降魔，斬妖辟邪，是所謂忠勇之劍。”
“呵呵！”道隱嗤笑道：“亂世當?shù)?，奸人多多！自古以來不乏忠勇之士，劍落忠勇之人的手中自然可鋤奸，倘若落入奸邪之輩手中或可助紂為虐！”
瑞杰心下一顫：道隱說的對極！倘若古劍落入日本人手中事情變得更糟糕。
“我行走江湖幾十年從未見過真正的名劍！都言自古有十大名劍，軒轅承影，魚腸龍淵，干將莫邪等等，若是名劍出世自然會引起江湖紛爭，殺伐不斷，血雨腥風！”
瑞杰點點頭：“都是名利使然！不過我在奉天聽聞日本人正尋此劍！”瑞杰將古劍圖繪掏了出來展開，道隱湊到近前仔細端詳了一番，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此劍為斬龍？”道隱疑惑地看著瑞杰問道。
“是我二哥律師所的合伙人調(diào)查出來的?！北緛砣鸾芟胝f天下春紅倌的香蘭也曾指認此劍為斬龍，但未說出口。
道隱拍了一下腦袋：“此劍圖繪甚怪！似草禾所成，又似匣中之物！”
“何以見得？”瑞杰驚疑地問道。
道隱一呲牙：“直覺！”
瑞杰翻了一下眼珠子，將圖繪揣在懷中：“草禾所成豈不成了柴刀？匣中之物乃是魚腸劍！”
“直覺而已！”道隱嗤笑道：“你聽過六感玄宗之一的直覺否？”
瑞杰搖了搖頭。道隱甩了一下背后的麻袋片：“無為子是怎么教你的？傳家的本領(lǐng)都給了你，卻沒叫你認祖歸宗？！”
瑞杰臉色一紅，心下思忖：師傅真的沒有說自己是何門何派！
“師伯，師傅篤信道教，我自然也是三清門下，何來的認祖歸宗一說？”
道隱直了一下佝僂的背嘆息一聲：“三教一家，你我自然是三清門下！不過各家還是有區(qū)別的，只是開創(chuàng)的人不同而已。不啰嗦那么多了，咱們的老祖宗青華大帝所化的十方太乙救苦天尊！”
瑞杰只知道道教三清真人，未曾聽過這尊神明！不禁心下生疑慌忙求教。
道隱甚為虔誠道：“瑞杰，你可曾聽過步步生蓮這句成語？此語說的便是仙尊青華大帝！此尊神明在天喚作太一福神，在俗世為大慈仁者，在地獄乃是日耀帝君，在外道成為獅子明王，在水府則是洞洲帝君！”
瑞杰心下駭然：此神堪比觀世音了！
“東極青華妙言宮，紫霧霞光徹太空，千朵蓮花映寶座，九頭獅子出云中！”道隱邊走邊念念有詞：“道家常言四御尊者輔三清，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故稱六合，此為九皇御號！”
瑞杰瞪著眼珠子根本聽不懂道隱所說的話！道隱嗤笑道：“道家供奉三清，我們供奉的祖宗卻是青華大帝！明白了嗎？”
“師伯，青華大帝是全能之神？”
道隱甩了一下破麻袋片：“正是！他乃元始天尊之氣，九陽之精所化！據(jù)傳此尊神明在天渡仙，在世渡人，在地獄渡鬼，吾道中人實乃幸甚！不禁如此，他能救苦十方，身隨趕赴，極為靈驗！”
瑞杰訕笑一下，對道隱的話不再深究。道隱卻忽然扔了棍子將破麻袋片子撲在雪堆里跪了下去，雙手拿捏成奇怪的形狀，口中長呼：“天道輪回，陰陽法盼，渡天之劫，渡人之靈，渡鬼之怨，太乙救苦天尊急急如律令！”
瑞杰嚇了一跳，跌坐在雪堆里：“師伯，您干什么呢？”
“我在求助天尊救咱倆于苦難啊！”道隱正色道。
“靈驗嗎？”
道隱沉默不語，忽然又哈哈大笑起來：“咱們到北鎮(zhèn)了！仙人說再行二里路就到了醫(yī)巫閭山！”
瑞杰苦笑著攙起道隱：“師伯，咱們快些走吧！”
周圍的山勢陡然險峻起來，奇峰凌厲，山形逶迤。兩人又行走約三里多路，前面忽見一個較大的村鎮(zhèn)，道隱拍了一下胸脯：“天尊顯靈啊！”
瑞杰心下了然，道隱不過是知道此路上的鎮(zhèn)子，故弄玄虛罷了！時至向晚，兩人進入鎮(zhèn)中。鎮(zhèn)里甚為冷清，一條大街穿過鎮(zhèn)子，街上行人寂寥，兩側(cè)店鋪更是慘淡無人。
兩人找了一家飯館，要了四樣小菜一壺燒酒，邊吃邊聊。行走了一整天，瑞杰身心俱疲，若不是道隱一路上連說帶笑，恐怕走到黑也到不了北鎮(zhèn)。
酒足飯飽，道隱又要了一只燒雞，打了壺燒酒，一切費用當然是瑞杰結(jié)的賬。
“我不會白吃你的飯的！”道隱打著飽嗝，背著麻袋片走出了飯館。
“師伯，咱們是住店還是現(xiàn)在進山？”
“現(xiàn)在進不得山！”道隱沉聲說道：“大雪封山，此路極其危險，咱們先去北鎮(zhèn)廟呆上一晚再說！”
北鎮(zhèn)廟在鎮(zhèn)西三四里地之遙，依山而建，次第層疊，遠遠望去甚為壯觀。饒是瑞杰見過奉天的昭陵和太清宮，也不禁心下震撼：鄉(xiāng)野神廟有此等氣勢實屬不易！
過了石牌樓，蹬上神馬殿的月臺，道隱環(huán)顧四周，素雪銀裝，毫無人跡。
“北鎮(zhèn)廟可是閭山的鎮(zhèn)廟，怎地這般冷清？老和尚跑哪去了？”
正說間，神馬殿大門開了一道縫，一個小沙彌哆嗦著出來：“阿彌陀佛！原來是真人前來，師傅正恭候您呢！”
道隱甩了一下麻袋片：“我要洗個澡去去臊臭再與他理論！”
瑞杰心下驚疑：洗澡？師伯恐怕有一年沒洗澡了！
小和尚一笑：“真人請隨我去更衣殿！”
北鎮(zhèn)廟五殿隨山勢而建過了御香殿和正殿便是更衣殿，道隱進去更衣洗漱，瑞杰也凈面洗手，小和尚看著瑞杰道：“請問您是……”
“小師父，我是道隱師伯的徒弟！”
小和尚單掌行禮：“阿彌陀佛！真人也有了嫡傳弟子？幸甚！”
“請問尊師法號？”瑞杰出于理解慌忙拱手一禮問道。
“師傅法號洗塵，是本寺的住持。北鎮(zhèn)廟乃是閭山的鎮(zhèn)廟，方才所經(jīng)過的神馬殿是供山神歇腳所用，而御香殿則是歷代帝王進香之地，施主有時間可以觀看欣賞一番！”小和尚口齒清晰，很是健談。
“敢問小師傅法號？”瑞杰淺笑道。
小和尚喧了聲佛號道：“我乃小沙彌，無法號！師傅叫我小彌?！?br/>
正在這時，道隱換了一身裝束走出更衣殿：“哈哈！小彌子，你怎么知道我近日要回來？”
“是無為真人告訴師傅的！”小彌笑道：“師傅在內(nèi)香殿修禪，咱們這就去吧！”說罷轉(zhuǎn)身向外面走去。
道隱換了一身青色道袍，花白的頭發(fā)高挽起來，叉著一根黑色桃木簪，腳下是白底黑色平底布鞋，面色紅潤，神清氣爽，道隱挺直了脊背，看不出半點佝僂的跡象！瑞杰心下驚疑地看著他，心下苦笑：這一路可是被他騙慘了！
道隱微微一笑：“瑞杰，愣著干什么？拜見洗塵大師可是有講究的！”
“師伯……這一路您怎么那副打扮？”
道隱眼神一緊，淺笑了一下低聲道：“待回了道隱谷再與你細談！”
一行三人過了角門，遠遠便嗅到一股濃重的禪香味，小和尚回頭道：“真人，我去通稟一下師傅！”
“還通稟什么？我已經(jīng)看到他的影子了！”道隱爽快地大笑道推門進入內(nèi)香殿。
內(nèi)香殿油燈昏暗，禪香繚繞，一股冷風沖進殿內(nèi)，油燈忽閃了幾下。
“阿彌陀佛！道隱老友，你帶的人來了么？”一聲蒼老聲音幽幽傳來。
道隱拱手致禮：“來了！”
空山野寺，一聲幽遠的鐘聲響起。瑞杰心下淡然起來，從殺機四伏的奉天到與世隔絕的閭山，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