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049
面前的王爺，也就淡淡那一掃。
晚秋一片晴好，秋高氣爽，陽光金色的，枝椏間點點金箔般的白斑，透著灼灼生機，不見半分頹敗。王爺?shù)谋尘拔褰峭つサ没缑巯灥陌资仁郑傧旅?，斜飛半塊青巖，纏繞著一汪清水，逶迆的盡頭，一小股清泉自巖隙中汩汩冒出，蜿蜒流下，淙淙作響。
日頭照耀處亮得晃眼，陰影中又透著幽深。
他的眸光，便在這一派浮光掩映中，綿綿密密，墨染著多情。
當(dāng)時我只怕怔了怔，全然沒了剛開始輕挑作怪的心態(tài)。
面頰漸次滾燙。
我強笑了一聲，只得說話道，只怕我現(xiàn)下摘了面紗，王爺便要嚇到。并非眉君不大方，只不忍心。王爺唇邊那抹笑意便深了些。應(yīng)承的話柔軟且自然，仿若真心而發(fā)：“眉君一向體貼，我自曉得?！毖鄣讌s一抹意味不明。我?guī)缀跬瑫r也醒悟了過來，多丑的樣子王爺俱從善如流，何況這小小墨汁乎？
然而，這一刻，我偏偏就如此矯情了起來。
我想起當(dāng)時涂墨汁的時候，一半為了需要，一半存了想戲弄這個男人的心思?，F(xiàn)在卻深深后悔。我的身形原就教尋常女子略高挑一些，穿了裙裝，搖搖晃晃，磕磕撞撞，再配上一個女鐘馗或張飛他妹的顏，我想這全天下大概不會有哪個女子，在她原應(yīng)最像個女子的時候，面對一個稍微露出那么點傾慕意思來的男子，以母夜叉姿勢，低空飛過。末了留給傾慕的男子一道千古難題：她何時才能像個女子一些？
這何等失態(tài)呀！
當(dāng)我去澗邊洗濯時王爺已整齊剝了數(shù)個桔子，放在玉盞里，鎮(zhèn)了冰。我的眼光掃了一圈，侍衛(wèi)在外圍面朝外護(hù)衛(wèi)，王爺一派端正，正襟危坐。我感覺還算滿意，于，彼時我微微頷首，王爺也微微頷首。我認(rèn)為通過這一動作我們達(dá)成了一個無聲的共識——身為一個知情識趣，恪守禮教且有教養(yǎng)的君子，遭遇面孔陌生姑娘，姑娘正生生惴著一腔尷尬情懷，需要一個安靜不被打擾的環(huán)境洗洗臉。哪怕身處不知名的野外，身為君子自當(dāng)非禮勿視，莫要驚嚇姑娘才對。
所以我很放心地在溪澗邊擇了一塊還算平整干凈的青巖，掀了帷帽。那丫環(huán)梅兒取了絲帕，還待讓我像個大家閨秀一般矜持坐在石上，她試了水一點一點替我擦，我一笑謝絕，挽了袖子接了帕，浸水覆面，只感一片清涼。
那墨汁雖沾得均勻，但簿簿一層，倒也不難洗去。然而我沒料到的，就在那幾個片刻的功夫，一名侍衛(wèi)上前向王爺稟報了什么，王爺一招手命他退下，然后就徑直向我的位置走了過來。
當(dāng)時我不知道，溪水沾濕了鬢發(fā)，只覺不甚清爽，便正了正身，讓梅兒替我稍稍整理，攏個纂兒，這丫環(huán)低眉順首，一副恭馴模樣。我卻猶惦記著她拽我手腕時的手勁。心底略略沉思，這丫環(huán)手底有些功夫，卻不曾在王爺麾下見過；話雖不多，但口音帶著異樣，卻不似夏朝之人……一時有些驚疑不定。正尋思著如何開口套這丫環(huán)的話。突然卻感覺氣氛有些不對。
身后久久未有動作。
我頓時便有些警覺，問道：“怎么了？”便要將頭抬回去。這時一只手輕輕扶上我的肩膀。我一側(cè)頭，余光便瞧見一角團(tuán)紋云錦的袖口，這個款式的衣裳，今日統(tǒng)共便只看到此刻原應(yīng)在亭子里坐著的男子穿著。
我一僵。聽到男子的聲音溫言說道：“眉君，你瞧這溪澗中，竟然也有魚，成雙成對。”
我往那溪澗里一瞧，水里倒映出一雙人影。天光晴好，浮光掠影里，水也清澈，人也清澈。此情此景，似乎該用些美麗的形容詞，比如，鏡花般的女子和水月般的男子什么的，來形容一下王爺與我，方不辜負(fù)這人生頭回相逢。然而實在水太清澈，我看到的面貌洗刷一新的女子，滿臉帶著警惕，旁邊伴著的含笑男子，頂著一張嚇人丑臉，眼神亮得扎人。此外，別說魚，連片樹葉渣子都沒尋到。
于便反應(yīng)那不過一句輕挑調(diào)情的話。
我的臉頓地脹紅了。這天下間的男子似乎總能在女子面前說些輕挑的話，連道貌岸然的王爺也信口拈來。想要發(fā)作，理智又告訴我，不每一個見了姑娘流口水的男人都采花賊，也有可能隔壁村的二愣子。同理，并不每一條魚都代表輕佻，萬一那倆魚在我看過去的時候都游走了呢。正自醞釀情感，忽聽王爺又冒出牛頭不對馬嘴的一句話：
“……眉君，你可會泅水？”
下一刻，撲通一聲，已落了水。
帶著寒意的水剎時浸沒口鼻。
我只感覺一雙手臂鐵鉗一般牢牢匝在我的腰間，抱著我往水里下沉。心中驚詫還來不及回神，落水的恐懼與伴隨而來的窒息已使身體本能地慌了。我拍著水花掙扎，待張口欲喊，后腦勺卻先一步被按住，緊接著什么柔軟的東西緊緊堵了過來，往我嘴里哺入一口空氣。
大腦尚來不及作出指示，身體出于求生的本能已經(jīng)做出最誠實的反應(yīng)。
我張口，幾乎貪婪地接受了那口空氣。然而，侵占入口腔的，除了甜美的空氣，還有別的不速之客。我一吃驚，便待咬下，那濕濡且放肆的侵入物在口腔里一個靈活的翻攪，已經(jīng)迅速地退了出去。短暫的交鋒里，我看到近在咫尺男人的一張臉，眸色變深，得意之余，面上還帶了些惋惜。兩人面對面，開不了口，只像魚一樣你吐出一串氣泡我也吐一串。我待那氣泡吐完攢足了力氣便揮臂要朝那張臉打下去。下一刻，便看到一枝短箭插在男人一邊手臂上，創(chuàng)口流出的血正迅速氳染著四周的水。形容觸目驚心。
幾個起落之后，男人抱著我，頂出了水面。
我已經(jīng)被嗆得有些昏昏沉沉，一出水面，男人給我順背，咳出了些水，總算回了些神。四下一看，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游到了對面，而原來我洗濯的位置，插了一排弩箭。王爺?shù)哪前嗍绦l(wèi)此時正與一班背了弓箭的黑衣蒙面客纏斗一處，我們所處的位置，則于飛澗下方的一塊青巖的凹陷處，四周水，唯一的豁口正對著流瀉的澗水，壓根無法攀爬，與黑衣客所在之處形成一個死角，一處天然的屏蔽，一時倒不必?fù)?dān)心弓箭的襲擊。
然而王爺還自身上脫下一件軟甲，披到我身上。
他削斷了插在手臂的箭桿，傷口處血流如注，染了半條手臂。我皺眉，忍不住撕了一片衣角，給他簡單處理傷口。他倒也不拒絕，半倚在巖面上，眼光膠在我臉上，面上表情竟似愜意。似乎那傷口流的不自己的血，隔了一池水面的刺客也那天邊的浮云。我被盯得不自在，疑惑道：“好生奇怪，龐青既封了山，山后也搜查過，這些蒙面客從哪里來？”
王爺笑道：“好想得很。你且想想誰?！?br/>
我遲疑道：“王爺說的龐青？”
王爺?shù)溃骸斑@么好的機會，若本王也不會放棄?！?br/>
事情來得太快，我自下水后腦袋便一直懵著，也不及細(xì)想這其中的利害。此時王爺一提，我即便醒悟了過來。龐青此番上山追拿疑犯，實際目的卻在王爺身上。疑犯誰，否捉拿得到，對他并不重要。他實際的用意恐怕藉由封山緝拿疑犯的由頭，暗底里派人刺殺王爺，事情最終成與不成，他自可將刺客全數(shù)推到疑犯身上，頂多便落個瀆職的名，王爺生死卻與他半點干系也沒有。這條將計就計，追查起來，王爺只能吃個啞巴虧。
想來王爺早便看穿了龐青的計劃。
我呆了呆，不解道：“王爺既知龐青的用心，為何還到這后山來，以身犯險？”王爺眼一瞇，瞬間狡猾如狐：“我自然也將計就計。雖說本王自信行事還算周密，但易容裝扮行刺龐青，再入龐府之事，終究經(jīng)不起追查下去。龐青想利用疑犯刺殺本王，本王不妨便用他派遣的刺客堵住他的口……眉君，將那軟甲扣好。”我原正苦笑，心想這兩人互斗心計，斗來斗去，將我這無辜路人折磨得慘兮兮，最終不過給他們當(dāng)作了幌子。竇娥也沒有我冤。待聽他最后一句，一愣，一低頭，他的軟甲在我身上原就大了，僅僅半披在身上，我一垂頭正好看到一身濕透的羅裙貼在身上，原就有些透，此刻領(lǐng)口微敞，露出半片肌膚。王爺話里說的君子，眼光緊盯在我襟口處，眼神放肆。我只覺腦子里嗡的一聲，便又記起他在水底的輕薄來。一時新仇加舊怨，一手抓緊了軟甲，一手看準(zhǔn)他臉頰便扇去，半途卻教他牢牢抓住。
“眉君，嫁與我罷，可好？”
Chapter0050
話題最終因為突如其來的偷襲而終止。
幾名刺客泅過水面，將戰(zhàn)場移至這邊。
護(hù)主的侍衛(wèi)緊隨而至。
王爺抱著我一躍，跳至另一塊露出水面的青巖。刀光劍影逼近，我的心怦怦亂跳。過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一只手被牢牢擎在王爺手里。
“眉君不要怕，有我?！彼麤_我低聲說，語氣十足溫柔。
我道：“這些人目標(biāo)王爺，除非誤傷，否則傷不到我，我自然不怕的?！睂崉t委婉提醒他否與我保持些距離。我不曉得王爺否正沉浸在當(dāng)大英雄由然而生的自豪感之中，但這話有些煞風(fēng)景我卻知道的。見王爺聞言眼瞇了瞇，忙亡羊補牢道：
“實則好擔(dān)心王爺……的傷口，真不礙事么？”
“不礙事?！?br/>
“一切多虧有王爺?！蔽胰饴榈溃骸胺駝t不知如何好?！?br/>
一名刺客欺近，二名侍衛(wèi)的刀鋒緊隨而至，刺客身中二刀，他距離與我們極近，血柱便像箭一般噴來。青巖石上左右并無退路，我打了個寒噤，眼見就要教那血雨淋住面門，身邊的王爺拿袖一擋，順勢將我攬入懷里，血腥味撲鼻，我不由自主往那懷里鉆了一鉆，一只手往我后背撫了撫，我驚覺失態(tài)，往男人面上一瞧，見他一張臉竟染了笑意。
王爺隨身的侍衛(wèi)雖然并不多，但具死士，不消片刻，場面竟被控制了下來。但不容我松一口氣，第二批、第三批刺客緊襲而至！
刺客不止一批——看來龐青此次下了重籌，定要置王爺為死地了。
那班侍衛(wèi)卻俱訓(xùn)練有素，酣戰(zhàn)片刻后，漸漸向王爺方向聚攏，在王爺面前形成一道防護(hù)墻，但王爺幾次想帶著我沖有包圍圈卻給迫了回來。我看著心底發(fā)涼，便覺得有些不妙。
便蓋世英雄也扛不住圍毆，最后的情勢可想而知。
一柱香后，場面已經(jīng)險象環(huán)生。
侍衛(wèi)倒下了大半，四周黑壓壓盡穿著黑衣的刺客。一直袖手的王爺被迫著加入了戰(zhàn)團(tuán)，但他卻并不戀戰(zhàn)，只一直護(hù)在我左右。我眼瞧不能如此下去，便與王爺?shù)溃骸澳阆瘸鋈?，回頭搬了救兵再來救我?！本缺圃?，自然說著好聽，沒有王爺?shù)谋幼o(hù)，我便有十條小命也不夠一刺客砍。王爺揮手殺敵，回頭卻沖我一笑，輕輕搖了搖頭，面上卻有毅然之色。秋風(fēng)颯颯，他明明廝殺得狼狽的身影卻有說不出的英氣。我難得舍身為人一回，給他一笑當(dāng)即泄了氣，吟了泡眼淚縮在一處凹入的青巖縫隙里，盡量減少自己造成的累贅，其過程狼狽萬分。
此時東邊數(shù)名渾身浴血的侍衛(wèi)殺出小小一個缺口，王爺看準(zhǔn)這個時機，揮出數(shù)劍后便抱著我躍向溪澗一旁的桔林。
但我們還未站定，嘩啦一聲，從水里鉆出二名刺客，齊齊揮劍向我們刺來！
兩人的襲擊呈左右夾攻之勢，當(dāng)時王爺堪堪回首，只來得及拍開一邊襲擊。眼見一邊門戶洞開，我不及多想，覆身便擋了過去，然而預(yù)期的痛感并未下來，只聽鏘一聲兵器落地的聲音以及一名刺客慘叫嚎聲。
我一愣，身體已經(jīng)讓王爺重重拉了回去，護(hù)所有物般環(huán)在懷里。我感受到他的身軀緊張得烙了鐵一般僵硬，尚來不及感動，便聽到他語帶感激的叫聲：
“公主！”
紅衣刺眼，蛇腰曼妙扭動間，銀鞭似練，在緊隨而來的刺客之中舞動絞殺，動作狠辣中卻帶女子的嬌媚。廝殺中紅衣美人回眸一笑，芙蓉面頰明艷飛揚，正多時未見的晉國公主桐知。
她一招退敵，兩名婢女緊護(hù)而至，她身形略滯退了數(shù)步，便王爺并間而站，兩人連袂數(shù)招御敵，對視了一眼，王爺?shù)溃骸按颂幬疫€能支撐一二，勞煩公主前往寺中速求援兵！”
公主嫵媚笑道：“我早便想到此處，來時便讓小紅小月拿我的令牌找龐青去了！”說罷笑靨如花，明眸向我一睇，面露不齒。我被她看廢物的眼光所感染，越發(fā)感覺公主青春美貌，十分能干，我自覺得無能，羞恥感油然而生。只好默默垂下頭，將臉越發(fā)服貼地靠在王爺懷里。彼時我眼里還儲著一泡傻淚，腦袋蹭在男人懷里與她無辜對視一眼，下一刻，公主的臉像滾過烏云的陰天，煞氣畢現(xiàn)，長鞭越發(fā)舞得呼嘯凌厲。
龐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被迫至桔林里面，侍衛(wèi)幾乎全倒下了，剩下數(shù)名苦苦支持。公主主仆三人原本光鮮明麗，經(jīng)過一翻纏斗也衣鬢凌亂，周身血跡。王爺也勉力支撐，他這一路泰半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可想而知，若不我，他也不于于如此狼狽。我身上既有了護(hù)甲，又有王爺?shù)淖o(hù)衛(wèi)，數(shù)人之中，沒有武藝的我反倒上情況最好的一個。
龐青來得很巧，正一名刺客將刀捅入公主肩膀的時刻，公主受傷，龐青英雄救美。
士兵將整片山頭包圍，那一班刺客，來時如急矢箭雨，退時如潮水般潰散。我眼見公主肩膀噴著鮮血，觸目驚心，當(dāng)即取了身上替王爺上了傷口存下的一點金創(chuàng)藥急湊了上去，卻給公主一手推開，撞在后面的龐青身上。
近距離之下，兩兩相對了一眼。龐青面上沒半分異樣，仿若刺客之事當(dāng)真與他半點無干，而暗襲失敗于他亦沒半分影響。我能想象自己的情形不比街上的叫化子光鮮不去多少，龐青卻愣做出一副溫柔多情，憐惜道：“青來遲了，不礙事罷？”我聯(lián)想到他背后手段，打了個寒噤，強笑道：“無事，看看公主要緊?！?br/>
龐青皺眉道：“一身……”說著捉住我一只手臂，竟要給我檢查傷口的模樣。我慌忙要后退，另一只手適時伸了過來，將我拉了過去。我聽王爺語帶自然說道：“春香身上有傷藥，過來給公主瞧瞧?！笔謪s拉著我徑直將我拔至身后。我從斜后方望將過去，剛好看到受了傷顯露虛弱的公主倒入王爺懷里，頭正好枕在王爺?shù)膫凵?，王爺眉頭微蹙了蹙，卻仍舊伸了手教她枕著。我只好強壓下將公主的頭拔向另一邊的沖動，心下竟莫名有些醋意。
兩個男人當(dāng)即為公主簡單處理傷口，那畫面再多一人無法插足。我此刻漸漸也放松了下來，這才后知后覺感到四肢顫抖，周身脫力。后退了數(shù)步，一下倒坐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遠(yuǎn)遠(yuǎn)的似乎梅兒正跌跌撞撞向我走來。我皺了皺眉，身后卻碰到一只哆嗦的手，不由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認(rèn)出看守桔園的那個小和尚。
小和尚顫聲道：“施施施主沒、沒事吧？”說著作勢來扶我。我只覺得小和尚的眼神有些怪異，搖搖頭正要避開他的攙扶。手心一緊，卻這小和尚借挽扶之勢，給我塞來一物。
我心知有異，便又看了一眼。這才發(fā)覺，這小和尚竟生得十分俊美，一張臉隱隱有三分熟悉。
Chapter0051
因公主的傷口需要處理，王爺與龐青先一步護(hù)送公主回去，臨走龐青對我說道：“今日令受驚，改日定登門賠禮?！?br/>
我攏攏鬢發(fā)：“國舅爺貴人事忙，怎敢煩勞國舅登門。今日這班賊子窮兇極惡，只盼國舅能擒住首犯，令其不能再行殺戮，春香便感激不盡了?！?br/>
龐青便扯動一下面皮，皮笑肉不笑，眼光落在我面上。
十?dāng)?shù)步開外，王爺遞來關(guān)切的眼神。我與他一點頭，他似舉步要過來，但又考慮懷里還抱著個受傷的公主，最后只溫言沖我說：“你先隨兄長回府，遲此我再去看你……今日令你受驚了。”
我見他面露歉意，此時一名侍衛(wèi)跑將過來，低聲稟告，為公主準(zhǔn)備的軟輿好了。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幾步搶上前道：“早先王爺說有意求娶春香，不知真假？”
王爺頓了腳步：“自千真萬確?！?br/>
“你當(dāng)真要上門向春香提親？”我又追問了一句。
這話似乎問得重復(fù)了，但我想王爺能明白其中意思。
果然見他一愣，隨即眉眼卻舒展開來：“自要上門向你提親?！?br/>
他話音一落，我的臉轟的就紅了。
我只覺得王爺護(hù)送公主這一去，也不曉得再見面何時，春香之事不能如此不明不白，此時這么一對話，卻好似我追著他要這一句承諾似的。這么一反應(yīng)過來，才后知后覺感覺四周靜得詭異。眾人俱傻傻望著我，我終于明白，自己大概又令春香丟臉了。
只他既當(dāng)眾求娶的春香，又如何向“我”求親？此時眾目睽睽不便再纏駁下去，只得訕訕退開了一步，卻又聽身旁有人嘖嘖道：“王爺左擁公主，右與柔情蜜意，所謂左擁右抱，此等艷福，委實羨煞旁人……”說著誒了一聲，似才注意自己失口，與我道：“青有口無心，千萬別將此番話往心里去才好。”
王爺?shù)溃骸皣诵菀`會，本王對公主只有敬重，未敢有輕浮之心。”話說完，他懷里的公主嚶嚀了一聲，眉尖蹙緊，似傷口痛楚難當(dāng)，虛弱地喚了聲“王爺哥哥”。她的傷口雖皮肉傷，也做了簡單處理，但畢竟還需急急請正經(jīng)的醫(yī)正看一看才好。
料想她雖習(xí)武，但畢竟身為女子，又金枝玉葉，罕受此等苦頭。
想必，我能想到的，王爺在心中必定也百轉(zhuǎn)千回了一遍，神情尷尬中便露出些憐惜來，將我看得十分心酸。
只心酸歸心酸，今日之事終歸要承這位公主一份人情。我有些復(fù)雜地看了他懷里的女人一眼，見王爺面上仍有一分遲疑，坦然道：
“王爺不必?fù)?dān)心我，快些去罷。”
王爺略一點頭，抱著公主匆匆上了軟輿。
我站在原處目送他們，身邊光影一暗，卻龐青閑閑走了過來。沖我似笑非笑道：“春香真善解人意，只本國舅看得出，公主對王爺可青眼有加?！彼醚塾幸鉄o意撩了我一眼，口里涼涼道：“王爺不思避嫌，只怕存了旁的心思罷？”
我心一熱，只跟著皮笑肉不笑道：“國舅此言差矣，公主我二人恩人，如今因我等受傷，春香苦于公主門第高貴，無法上前親侍。王爺曉得春香心意，自會連同我的那一份，更加悉心照料公主才。春香只有感激，哪敢多疑。”
話說完身邊嗤的一聲，一陣風(fēng)過，我看到龐青拂袖，背影挺得筆直，頭也不回走了。
我并沒有立即離開，而留在寺中稍作洗盥。無人之時我攤開和尚塞在我手里的物什，一張小小紙條。
紙條上沒有旁的話，只描了一枚圓型的圖徽。圖徽中間用奇怪的紋理纏繞作一個“聶”字。
在東晉，這徽志代表了某個赫赫有名的世家，家主世襲罔替的欽天司，敕授國師之禮。
東晉聶氏。
我不由便頓了一頓。
出來之時那和尚又來了，拎了一籃新摘的蜜桔，卻給攔在外頭。彼時義兄正處理回程之事，梅兒因受傷并沒有在我身邊，門口只有新遣的十?dāng)?shù)名侍衛(wèi)守著。我便讓他進(jìn)來，借口受驚讓和尚說幾段開解靜心的佛偈。
桔林里兩人短短的接觸十分匆忙，我對他只模糊有個印象，此刻廂房中清清楚楚看上數(shù)眼，便確定無疑，此人正這一年仲秋夜被我救下的那個啞巴——自然，他并非什么啞巴。
他一進(jìn)來，便顯露出些許傲慢之色來。
聶氏宗族中高低貴賤，素來涇渭分明。能拿出家族圖徽的，一般只有嫡系的子孫，料定自小被眾星捧月慣了。我在眼前此人眼中，不過一名受家主驅(qū)逐，欲除之而后快的破落戶，也難怪得他露出那種神色來。
而這樣的倨傲，無非想讓我顯出些惶恐來。
我心中冷笑了聲，也懶得與他啰唣，只問他尋我何事。他一愣，大概沒料到我如此輕慢，緩了片刻才道：“我叫聶元陽?！甭櫾枮楦绺缍鴣?。
回府一路上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我想起哥哥失蹤初時，我曾向遠(yuǎn)在東晉的聶氏求援，最后等來的，卻家主遣來的殺手。
若家主，定不計一切先將我誅殺，再思如何救人。
今日聶元陽來尋我，并非家主安排。然而他卻聽命行事。
授命的人誰呢？
腦中不期然泛起桐知的一張臉。
這一晚我便在李府住下，住的春香的房間。
離開這座府邸似乎才昨天，可一切已經(jīng)十分陌生。
義兄待我很客氣，客氣中帶著拘謹(jǐn)。我不知道他否知道我的身份，中間我試探地喚了他一句義兄，他怔了片刻，旋即溫柔說道：“春香，你我親兄妹，你怎么喚我義兄？”
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妙，壓低了聲音問他：“春香呢？”
從我進(jìn)入這座府邸，根本不見春香的蹤跡。
他道：“從今往后，你便春香?！蔽乙恢弊⒁庵谋砬椋驗闆]有錯過他背轉(zhuǎn)身時，面上一閃而過的落寞。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與春香不過暫時的李代桃僵。
若我以后成了春香，那么那個與我生活了數(shù)年的春香，她哪里去了？而眼前的義兄，很明顯對我的身份不會一無所覺，卻似乎并不愿意撕破這一層關(guān)系，因此選擇作戲。這又為了什么？
諸多問題，如團(tuán)團(tuán)陰影籠罩在我的心頭。
隔日，我求見公主。
公主下榻于芙蓉館，從李府過去，不過一柱香的車程。一開始，我以為自己在李府會受到一段時間的軟禁，然而，從我向義兄提出要出府，再到公主譯館求見，連想象中的阻撓也并未遇見，一切順利得出乎意料。
最終芙蓉館的侍女將我領(lǐng)至一間耳房，等待公主宣見。
想來那耳房便夜里輪值的侍女歇息之處，與公主寢室僅隔了一道墻，數(shù)道帳幔，從角窗縷花的細(xì)縫里，隱約可以看到里頭寢室的形容。我在耳室這一等，便等了一個白天。
Chapter0052
這一日，公主的訪客頗多。
首先夏帝，遣大太監(jiān)賜下諸多的珍貴藥材。
夏后親臨，宮中貴妃亦分明送來東西。
其實京中一些達(dá)官貴人，當(dāng)然，公主有傷在身，不需要一一親見的。
她這一天基本都在昏睡中度過，只有數(shù)段時間“恰巧”醒著，如皇后親臨，以及龐青、六王爺探望之時。
龐青送的一瓶去疤的碧綠藥膏。
他今日一派紈绔打扮，錦衣玉帶，搖了把紙扇。一來便命小廝獻(xiàn)上碧瑤居帶來的二籠小點心，一副不談公事的模樣。奈何公主傷痛中火氣甚大，對藥膏以及點心都嗤之以鼻，頭一句話便追問：“刺客全數(shù)擒拿了沒有？背后主使誰？”
龐青揭盅喝了口茶，翹起二郎腿：“倒擒住了一二名，可惜這班兇徒狡詐得狠，還未詢問，竟嚼了事先藏于舌下的毒藥，服毒自殺?！?br/>
公主沉下臉：“這么說一個活口不剩了？”
龐青道：“一個不剩。”
公主向龐青掃了一眼：“龐國舅今上得意之臣，在朝中把持多時，對此事不會沒有想法。”
龐青便笑咪咪地：“青也很不解，六王爺素有賢王之名，從不與誰交惡，如何會有刺客追求？莫非……”面上靈光一閃。
“莫非什么？”公主一愣。
龐青啪的一合扇：“莫非情殺？”
他與公主胡侃了將近一個時辰。前半個時辰，就花在辯論六王爺否風(fēng)流、否因風(fēng)流引起的情殺這個問題上。
事情經(jīng)他一說，似乎順理成章：
“……公主一定還記得，六王爺先前有傳孌養(yǎng)過男寵的。后來那男寵暴死，六王爺還為此消沉過幾日。公主卻知不知道，青府中寅夜被救走的那名疑犯，與六王爺傳言死去的那名男寵有很大的干系！”他面露震驚：“青大膽推測，這班刺客與死去那名男寵定一伙，六王爺與男寵之間長達(dá)數(shù)年，如膠似漆，如今男寵死不過月余，王爺便移情他人，旁人小聲說句不敬的話，這便男兒簿幸??！有心人想為地下的亡魂出一口惡氣，焉知沒有可能？”
末了又問公主：“不知道公主對六王爺求娶李府一事，有什么看法？”
小法門寺遇襲一事，龐青分明說搜查過了后山，后來卻出現(xiàn)大批刺客，又在王爺遇襲之后姍姍來遲，追究起來，種種情形似乎與他脫不了干系。我能看得出，公主今日氣勢洶洶，原就打定了龐青一到便與他興師問罪的。未曾想給龐青這一通東拉西扯，待回過神，丫環(huán)已換過二盅茶。
龐青走后不久，芙蓉館的一名婢女提了一籠東西，鬼鬼祟祟過來與我道：“，國舅爺聽說您到公主驛館拜訪，命小婢送來這個?！蔽夷涿罱舆^她手里東西，揭開一看，竟又一籠碧瑤居的點心，正蒸蒸冒著熱氣，不由一呆。
王爺與龐青錯開來的。
他這一日，統(tǒng)共來了二回。我注意到，他一來，公主便完全沒有面對龐青時的咄咄氣勢，懨懨躺在床上，分外嬌弱。王爺便溫言問公主如何了，又細(xì)細(xì)詢問了太醫(yī)，查看了藥方，連服侍公主的侍女也被問詢了一回，深秋的天氣，王爺?shù)臏厝峒?xì)心讓一室如回到春天般溫暖。
適時公主的藥煎好了，侍女理所當(dāng)然地將藥碗遞給王爺，床上的公主面露期待之色。我透過窗口縷花的縫隙，看到王爺接過那藥碗，一撩袍坐在床邊的錦杌上，一匙一匙地喂藥。
藥想必很難喝，公主數(shù)次將藥咳出嘴角，王爺便取了帕子，細(xì)心地擦拭。
一碗藥下來，公主順利地偎到王爺臂彎里。
我在耳房中辨識了一下左右方位，最后發(fā)現(xiàn)公主這回枕的仍舊王爺?shù)哪菞l傷臂，面皮便不由抽了一抽。
也虧得男女授受不親，總算沒有看到諸如衣衫半褪、包扎傷口之類的形容。
王爺一走，公主便叫了負(fù)責(zé)外務(wù)的管事回話。彼時已近黃昏，公主舀著一碗小粳米粥，唇邊生出了一絲嘲諷，與那管事道：“你便大聲稟與本公主聽一聽，今日六王爺統(tǒng)共去了哪里?！?br/>
管事道：“今早王爺仍舊去了早朝，早朝后陛下知道王爺身上有傷，又遣太醫(yī)給王爺察看了一回傷口。隨后王爺與龐國舅、都尉府幾位大人商量事情，散了朝，便向公主驛館來了?！?br/>
“……下午時龐國舅以及朝中幕僚前往王府探看王爺，隨后禮部的王尚書似乎因為即將開始的崇文館祭有事請教王爺，待王尚書一走，王爺便命人備了轎，往公主驛館這邊來了?！?br/>
公主笑咪咪道：“若本宮沒記錯，從六王爺府上過來，還要經(jīng)過那位李潤大人的李府罷？”
管事道：“。”
“哦？”公主拖長了聲音：“本宮聽說六王爺似乎有意求娶李大人府上的千金，李昨日也受了驚嚇，王爺竟二過其門而不入，一次也沒去看望么？”
我情知此刻并非捻酸呷醋、去關(guān)注此等兒女情長的時候，還忍不住豎起了耳朵，聽那管事又應(yīng)了聲“”。管事退下，公主在侍女的提醒下，似乎才記起我來。
一室升了明燈，公主重新整理了鬢發(fā)，調(diào)了胭脂眉黛在面上再妝一抹艷色，當(dāng)我站到她面前時，她已妝扮得容色一新，高高端坐于四漆屏漢榻上，眼光狀似不經(jīng)心落在我面上，帶著冷芒，刀刻一般銳利。
我與她對視了片刻，她冷冷道：“見了本公主，不行禮么？”
我笑了笑，突然說道：“春香昨日在山中認(rèn)識了一名法宣和尚，他給我看了一樣物事?！?br/>
公主的臉幾不可見地變了變，揮手遣退了四周。
我也不理會她面上作何表情，繼續(xù)道：“春香幼年之時曾與哥哥在一府聶姓的人家做客，那府上大公子新娶了楊氏，明艷動人，端的美貌，隔年便產(chǎn)下一女，聽說承了其母的美貌?！?br/>
“公主與那位楊，倒有八分相似呢?！?br/>
公主綻開一抹笑容，眼光里的冷意卻更甚：“你待要說什么？”
我搖頭道：“春香自知道不可能。否則，聶家的女兒，怎么會變作國君的公主呢？”
我的話說完，公主并不答話，房內(nèi)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我不為所動，挑釁一般與面前的女人對視。片刻之后，女子那張冷凝美艷的臉突然翻書般一變，沖我甜甜一笑：
“小姑姑，你果然還將我認(rèn)出來了呢?！?br/>
Chapter0053
一切就如同我想象中的那樣，聶家的密探這些年來一直在尋找哥哥的下落。桐知被派遣過來營救哥哥，想來聶家小一輩中的皎皎者。
桐知晉帝賜的封號。公主的尊榮，想來晉帝對聶氏的恩典了。我不知道這當(dāng)中否另有別的糾割，但只要確認(rèn)桐知的確為救哥哥而來，便足夠了。
之后所發(fā)生的似乎理所當(dāng)然，公主對外稱新認(rèn)了義姐。
“只能用這樣的稱謂，小姑姑不怪桐知亂了輩份的罷？”之后她拖著我的手問，面上笑得甜膩親昵，與揚鞭殺人時判若兩人。
除盟友之外，公主似乎非常樂意與我重述姑侄天倫。
而我則思忖，既稱結(jié)了金蘭，無論真心還作戲，總要作出其樂融融，意氣相投的模樣，于便配合。接下幾日，我隨侍在公主榻邊，親操湯藥。王爺來時，公主更姐姐長姐姐短，叫得分外親熱。
王爺面上似乎就松了一口氣。
侍女照例將藥碗拿給王爺，王爺很自然將碗遞給了我。
我便道：“公主，喝藥罷？”公主笑瞇了一對嫵媚的大眼：“有勞姐姐?！?br/>
告辭時，王爺喚了我一聲。
兩人走過長長的游廊。我先觀察他的手臂一眼，王爺則問我，身上受了涼，可好些了。
那日落水回府之后，王爺曾令太醫(yī)到府上為我把過了脈，開始時嗓子有些啞，現(xiàn)今卻無大礙了。
我心里生出了些暖意。其時清風(fēng)拂過鬢發(fā)，掠過橫欄兩旁扶疏花木，枝葉陣陣搖晃。兩人的眸光落在一處，看的同一片風(fēng)景。
秋桂正好，剪秋蘿也開得不錯。
王爺便跟我說，小五小六他已直接送離了京，京中如今并不平靜，來日再聚，不必掛心。又問我，在公主驛館住得可習(xí)慣，公主可有為難？
我笑道：“春香能留在公主身邊，當(dāng)中定少不了王爺?shù)某隽χ苋＜韧鯛斔?，公主怎會為難?！?br/>
他看了我一眼：“公主看似嬌矜，實則性情中人，令人不由生出親近之感?！蔽倚闹蓄D時泛上一股酸意，也不曉得自己面上否顯露出牽強意思來，王爺已然笑吟吟接著道：“便似多了一個妹子一般?！?br/>
眼角眉梢，無不調(diào)笑之意。
我頓時反應(yīng)過來，不由一僵。
當(dāng)時兩人已走到角門，我一惱便止了步。王爺邁出角門，立即便發(fā)現(xiàn)我沒有跟上去。不由回頭，伸了手便要來牽我。我往后退了一步，皮笑肉不笑道：“恕春香便只送至此處了?！?br/>
“園子里秋色正好，莫非你不陪小王走走么？”
我道：“幾片黃葉子，有甚么好看的?！?br/>
四下靜悄悄的，下人們也不知道都走去了哪里。兩人隔著一道門檻，互相扯皮。
王爺說：“莫要鬧了……春香。”我反唇：“春香叫的誰？”他便壓低了聲音：“眉君，過來?！?br/>
我自然沒有過來，然而他長手一攬，身體不由自主便教他強抱了過去，掩入月亮門旁的芭蕉葉里。
慣性之下，整個人貼入男人的懷里。
雙手被緊緊握住，耳朵聽到有力的心跳，呼吸間縈繞的男人清爽氣息。
配合簌簌搖晃的蕉葉，頗……有些偷情的意趣。
我有意忽略面上熱辣的感覺，也不掙扎，只道：“卻可惜了。方才游廊兩頭的桂花開得正香，公主在房里時時喊悶，王爺若親手摘了那花去，公主不曉得會多歡喜?！?br/>
男人輕笑了一聲：“眉君，你這在吃醋么？”
我道：“誰稀罕！”
“……我稀罕?！?br/>
我推他，他的眸色變深，頭便要垂下來。突然由遠(yuǎn)及近響起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二名婢女東張西望走了過去。
兩人掩在樹蔭之后，動作俱停了下來。想來各自心中原本都有事，待兩個婢女離開，纏繞在四周的綺旎情絲也平靜了下來。男人在我額上輕輕印了個淺吻，低聲囑咐我安心留在公主驛館，若有無法解決的事，便與身邊的侍女商量。
梅兒受傷之后，王爺又換過二名侍女過來，我想起日前龐青送來的點心，還未嘗上一口，便教其中一名恭敬中帶著堅持地扔掉了。
既保護(hù)，又監(jiān)視。
我皺皺眉，還未開口，手里又塞回來一物，一看竟這一年仲秋他所送我的那塊玉佩。
“這回莫再丟了?！彼谖叶陷p輕地嘆氣。
待龐青過來，一聽公主與我認(rèn)作姐妹，便竄撮著須得辦一個認(rèn)親宴熱鬧一番。宴會定在二十九這一日，這期間，發(fā)生了二件事。
頭一件，王爺求娶李府春香，被義兄婉言謝絕。王爺于便請旨求皇帝賜婚，奏章被留中。
此事一傳開，坊間迅速流傳數(shù)個當(dāng)朝六王爺與李才子佳人邂逅，山盟海誓又苦于兄長棒打鴛鴦版本的故事。有人說李春香的兄長之所以不同意妹妹配給王爺，因為王爺曾孌養(yǎng)過男寵；漸漸又有比較尖銳的說法，堂堂的王爺，國君的胞弟這么急巴巴地求娶一名四品官的妹妹，真正原因傳晉國來的公主左挑右挑，竟似乎將夫婿人選挑選到大夏朝的這名丑王爺身上。
眾所周知，公主背后代表著晉國，若娶了公主，無疑坐長了勢力。
而皇帝與胞弟之間一早便存有嫌隙，關(guān)系日益緊張。六王爺民間素有名聲，又廣收門客，皇帝早存了忌憚之心。若再來一宗涉及權(quán)力利害的親事，兄弟之間只怕便要翻臉了。對此，焉知不一方存有試探之意，另一方則婉轉(zhuǎn)地向兄長表達(dá)忠心呢？
言下之意，王爺求娶李氏，不過一場政治較量。
對此，身邊眾人的反應(yīng)不一。
義兄面上很歉疚，曾過驛館與我說了一回。話中暗示身旁有個權(quán)勢極大的公主有意王爺，希望我能體諒兄長的難處。他一走，背后的龐青便如鬼魅般自角落轉(zhuǎn)出，仍舊一身錦衣，打了扇子，一派風(fēng)流紈绔模樣。沖我嘖嘖道：
“原以為李大人與六王爺私交甚好，未曾想?yún)s來上當(dāng)眾拒婚這一出，聽說與王爺早便情投意合，有了盟約，對此不能沒有想法?！?br/>
我只好嘆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之居八九?！?br/>
龐青噗哧一笑：“本國舅還以為要說今生非王爺不嫁，生王爺?shù)娜?，死王爺?shù)墓??！?br/>
我頓時無語地說：“……告辭?！?br/>
剛提步，手腕卻給一把拽住了。
“走甚么，哥哥帶你摘蓮蓬去?！?br/>
那一日，愣給他拽上小舟，劃了半日船。
這季節(jié)的荷花早敗了，別說蓮蓬，好一些的景色都尋不著。小船僅容得下二人，我坐船尾，龐青在船頭操槳，劃著劃著，突如其來回了頭，陰惻惻喚了句“顧眉君”。
也虧得我反應(yīng)快，方始沒有露餡。
龐青嘿嘿笑了二聲，船劃開丈余，在我的目瞪口呆中手一松，將那劃槳撲通一聲棄入水里。再然后，以手作枕，潑皮無賴般往舢板一躺，翹起二郎腿，無比舒暢地哼哼了一聲。
我道：“你可瘋了？把槳丟了，如何劃回去？”
他斜乜我一眼，一副我不解情趣的模樣。再然后，變戲法一般自身下摸出二根蓮蓬——竟真能給他尋出二株來，懶洋洋丟給了我。
我面皮抽了抽：“莫非可以靠這個劃回去？”
龐青哀嘆：“自然不能——只你青哥哥我肚子餓了?！彼艺Ａ苏＃骸翱礻_二粒給哥哥嘗嘗?！?br/>
我不得以在小湖上與他從日暮西沉呆至星斗滿天，終于驚動了驛館的人，劃船過來將我們送回了岸。
公主眸光不停在我與龐青身上打轉(zhuǎn)，面上分明有異，卻半句詢問也沒有，只笑瞇瞇對我道，王爺與我的事，包在她的身上。
隔日，皇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來時，公主有意透露青睞六王爺之事。
皇帝的旨意當(dāng)日便下了，為六王爺與李春香賜婚。
這便頭件事。
第二件則竹林鬼哭被破。從小法門寺來的法宣和尚以鎮(zhèn)邪捉鬼之能被傳得神乎其神，甚至成為公主的座上賓。
Chapter5455
這個法宣和尚自然就聶元陽。
按照計劃，二十九日在公主宴會里他與龐青見面，然后籍口為其做一場平安法事進(jìn)入龐府。
至于如何解決竹林的怪聲，那不過些惑人耳目的雕蟲之技。
在北岷山有一種蟲蛾，以紫竹竹尾為巢，食蛀紫竹。用針將蟲蛾刺瞎一眼后，這種蟲蛾就會將竹蛀成一個奇怪紋路，入冬遇山風(fēng)灌過蛀成蜂巢一般的竹身，就會發(fā)出狀如啼哭的異嘯。
蟲巢通常筑于竹尾，林下很難發(fā)現(xiàn)。
解決的辦法很簡單，在竹林燃點驅(qū)蟲的藥香即可。
大夏王宮數(shù)座宮殿底下連接著錯綜復(fù)雜的地宮。在我任崇文館正的時候曾參與一部分的修整設(shè)計，沒有記錯的話原興慶宮的龐府底下有一座地宮，并且與崇文館地底相連。
夏帝想借助哥哥重啟機關(guān)取出寶物，勢必在館祭之前將哥哥送往崇文館。這其中事及帝王的機密，必定由地宮之間的暗棧秘密押送。
與其甘冒奇險深入龐府機關(guān)腹地，不如在外圍守株待兔。因此此次龐府的查探的主要目的弄清這一條秘道。
而行動的前提確定哥哥否身在龐府。這一點已經(jīng)由聶家這些年不斷派遣出的密探確定。
事先我們做好了種種假設(shè)，例如，為了配合我的行動，聶元陽必須盡量延長在龐府的時間，并且尋到適當(dāng)?shù)睦碛蛇M(jìn)入龐府內(nèi)宅。
龐府之內(nèi)雖有我方的密探，但如何才能成功避開對方的耳目，萬一暴露形跡時又要怎么辦？
越這種時候，越明白自己力量的渺小。
商議的時候，公主問我，關(guān)于哥哥的事六王爺可曾知道？
我搖頭。
王爺一直知道我有一個哥哥失散了，但我從未與他提及我們的身份。而他似乎一直接受我的說法，從未提出異議，至少表面上，他愿意做出不知情的樣子。
至于為什么這樣，或者這個男人的顧忌與我一樣，怕有一日沒辦法再裝作不知情，就必須面對那底下的種種丑陋與矛盾了。
我與桐知道：“崇文館下的寶窟，等于夏國的備用國庫，我想這個秘密，原夏帝想傳至子孫千秋萬代的。他當(dāng)日放火屠殺崇文館，原就因為里面的人知道的太多，如今哥哥身陷其中，一旦哥哥完全沒有利用的價值，夏帝便會如同當(dāng)初一般毫不猶豫殺人滅口。王爺與夏帝同為王室子孫，就算立場不一樣，想維護(hù)的只怕都一樣的。”
我至今不敢忘卻，當(dāng)日夏帝下令，六王爺主持了那場屠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同樣的虧我不想再吃第二回，至少不拿哥哥的安危去涉險。
“所以，我不管你與王爺之間否有什么協(xié)議，都必須與哥哥無關(guān)的。你既家主受命而來的，哥哥家主唯一嫡子，這其中的輕重，想必你知曉?！?br/>
桐知那一雙美麗眸子有一瞬的閃爍不定，但很快甜甜一笑。
“姑姑放心?！彼溃骸靶∈迨宀粌H我們聶家未來的家主，也我們小一輩從小景仰的晉地二大公子之一。桐知自然會提起十二分當(dāng)心的——”她又面露三分嬌憨之色：“小姑姑長年離開故鄉(xiāng)，可曾聽過我們晉地的二大公子？”
“不曾。”我搖了搖頭。
菱花鏡里照出自己疏淡的一張臉。
桐知便識趣笑了笑，不再接口下去。
龐府之行意外的順利。
按照聶元陽的說法，龐府紫竹林里的怪響邪濁作怪，需做一場三日三夜的法事。在此之前，必須由他手持金佛謁府行走一番，所到之處，善男信女回避。
那三日，龐青被桐知支到西山賞楓，而我則借口回府待嫁，實則扮作聶元陽手下一名打雜小廝，隨著他一行十?dāng)?shù)人進(jìn)了龐府。
當(dāng)天夜里，我自龐府廢園荷池撬開進(jìn)入地底的暗道。
與我一同進(jìn)入暗道的，二名聶家的密探，兩人一前一后將我護(hù)在中間。
聶家世襲的欽天司世家，這二名密探對機關(guān)暗棧一門自然頗有研究，并且身手不錯。在此之前，我們早備了龐府的地圖與羅盤，估算最有可能出府的大概方位。三人一同在暗道里摸索，周圍的環(huán)境就如同我想象中的一般，陰暗，潮濕，幾乎每一道暗門都鈕結(jié)著數(shù)道機關(guān)。
我們用一天半的時間，終于確定了通往崇文館的那一條暗道，然后用一天的時間將它走完。而這段距離，在地面行走，快馬不過一柱香的路程。
秘道盡頭，銜接的一座四方的祭臺，祭臺林立四根巨型盤龍銅柱，祭臺之下黑森森的開闔空間里，一扇巨墻般的鑄獸銅門直矗而起，與數(shù)丈高的銅柱平行延伸入地底天宮，闐黑中巨大的空曠感與冰冷的青銅，以及隨處可見的猙獰兇獸頭像，讓這個空間生出難以言喻的緊迫窒息的感覺，猶如身入幽冥地獄一般。
這扇巨型鑄獸銅門，便崇文館下龐大地宮的入口。
銅門如今緊緊關(guān)閉。
從最高處的祭臺遙遙望去，堪堪能看到門上鑄著的小山一般的猙獰獸頭，但見獸眼睚眥，口銜巨環(huán)，額頭凹入一洞，在四處昏暗的油燈映照下投出斑駁鬼影，兇相畢露，便如要奪人而噬一般。這扇巨門半邊筑在水中，外接曲水，此時水位線已差不多漲至巨獸額頭凹入的位置。
曲水夏地的河道的主支流，每五年漲潮一次。
數(shù)年前，遠(yuǎn)在北氓山的哥哥偶然在先人的歷法中得知這個秘密，進(jìn)而推演出了曲水漲汐的時間表。彼時剛好老皇帝命我主持重修崇文館地宮，我利用潮漲潮汐的原理，修造了這座銅門。只有從曲水引來的暗潮漲至獸額位置，塞入浮珠，利用潮漲時產(chǎn)生的浮力將浮珠引入獸額凹洞內(nèi)的機關(guān)里，啟動機關(guān)，方能打開巨門。
當(dāng)然，這崇文館未遭驚變之前。
在大火之時，我忿而放下了門后斷龍石。如今想重新開啟這座銅門，就沒有那么容易了。
移動油燈，四周明顯都有修葺過的痕跡，但依稀還能感受當(dāng)年所受的重創(chuàng)。我的眼光重新落在那銅門之上，一時想起哥哥的安危，這數(shù)年的風(fēng)雨，一時又想起小時與哥哥經(jīng)常玩的解連環(huán)游戲，哥哥設(shè)計，我拆。如今由我設(shè)計，哥哥來拆，該一種什么樣的心情？
一時不由癡了。
直至兩名聶家的暗衛(wèi)提醒我。
我道：“公主會安排人來接應(yīng)，我們出去吧。”
55
然而當(dāng)送我接近出口之處，兩名暗衛(wèi)又重新潛回了地宮。
地宮的出口，連接的不久前我便來過一次的崇文館紅頂閣樓藏書閣下秘道。
其時上弦月已上樹梢，秘道里雖靜悄悄毫無動靜，外頭卻一片喧囂。
我聽了一陣，隱約只聽到崇文館藏書失竊的話語。再往前摸索時，碰觸到若干物事，點開火折子一看，竟一套太醫(yī)院典藥小吏的官服，看來正負(fù)責(zé)接應(yīng)之人為我準(zhǔn)備的。
只外頭的喧囂聲一直不止，我將衣衫換上，正自躊躕，驀聽外頭傳來一聲急吼：“典藥的小助吉士去了那么久，為何遲遲還未歸來？”
我心一動，便迅速出了暗道，從昏黑的耳房走向聲音來處的正廳。
正廳原儲書閣數(shù)名長吏平日議事辦公之所，這個時辰早便散了值，本應(yīng)廖無一人，此刻卻燭火明亮，廳中央還染了一灘血跡。一名灰白胡子的醫(yī)正正在廳中急步疾走，一見我，劈頭便訓(xùn)道：“命你前去取藥箱來，藥箱呢？”
我一時語結(jié)，道：“我我我……”眼光不由自主便脧至首座之處，頓時便怔住了。
上頭坐著的，面色蒼白的王爺。
他穿著褐色深衣，此刻衣上染著斑斑血跡。我不由自主走近了二步，聽他對那老醫(yī)正說：“不過被盜書的竊賊使劍擦著了舊傷，況且已簡單處理了傷口，老醫(yī)正不必太著急。”
那醫(yī)正應(yīng)了聲“”，睨了我一眼，又道：“小官親自去配了傷藥來?！蓖鯛?shù)溃骸盁﹦谔t(yī)命扈從備轎。”
太醫(yī)一退出去，廳中驟然靜默了下來，只聽燭火噼啪作響，首座的男人將眼光慢慢調(diào)至我身上，接著皺起眉頭：
“手怎么了？”
我此刻方收到身體傳遞來精疲力竭的感覺與傷口的疼痛，一下坐在椅上，任他挽了袖子，極快地上了藥，又喂過兩口甜酒，緩過了神才苦笑道：“在地道時不小心被流箭擦了一下?！币娝悦蛑桨櫨o眉頭，面色沉得嚇人，連忙又說：“并不礙事?！?br/>
男人的眼光固執(zhí)地在我身上其它地方游走，終于將我看得不自在，強調(diào)道：“并沒有其它傷口?！彼麍?zhí)起我的手，聲音帶了晦澀：“我這一生別無他求，娶名賢妻，做個富貴閑人?！?br/>
“既要娶妻，便須娶自己最心愛的姑娘。平民百姓娶妻猶呵護(hù)備至，我們身為龍子龍孫，自然不可以輸給那等鄉(xiāng)野村夫，娶了妻子，便要將她護(hù)于羽冀之下，令她金玉砌就，榮華一生，不受一點委屈，病痛傷害。”
他露出一抹自嘲：“如今，既做不了富貴閑人，還眼睜睜看著你前去涉險無能為力?！?br/>
我第一反應(yīng)臉先紅了，啐道：“誰與你已經(jīng)到了那種地步！”話說完，卻又沉默下來。
他的樣子讓我覺得難過。
這么多年來，這個男人一直以保護(hù)者自居，噓寒問暖，關(guān)鍵時刻總會出手，甚至有時我覺得他對我有一種護(hù)雛般的心態(tài)。惟獨這一次，他既與公主互相通氣，想來事先知道我們的計劃，卻并不阻止，這中間想必經(jīng)歷了一番煎熬。
當(dāng)時我以為男人只一時的英雄氣短。
后來我才知道，他之所以會這么難過，那因為他不愿意給他的愛情染上灰塵?？僧?dāng)他決定向我求親那一刻，就已經(jīng)注定他將會利用我，去成就他的謀事。或者在這期間，他一直在尋找這中間的平衡點，卻隨著情勢的發(fā)展，避無可避，不能如愿。
而我，則完全沒辦法想到那么遠(yuǎn)的事情。事實上，占據(jù)我的整個腦海的，盡如何營救哥哥之事。
王爺很快恢復(fù)了平靜。
等兩人一同乘轎離開之時，他又恢復(fù)那種淡淡的的表情，眸光沉穩(wěn)而堅定。在這短短的時間，他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而我卻不得而知。只隱約感覺，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似乎又隔上了一層。
路上才知道如今京都的城禁有多嚴(yán)。
王爺話聲低沉，主動與我提及城防之事。
“……九都兵馬司全出動了，十步一哨，沒有腰牌，一律不準(zhǔn)出入城，崇文館祭之后，一直至開春泰山封禪之前，想來都不會撒消城禁?！?br/>
檢查時不僅要檢查腰牌，還需逐人檢查，連王爺輦轎里面也不能例外。
因為城禁太嚴(yán)，思來想去，王爺只好又導(dǎo)演這一場苦肉計。先制造了子虛烏有的竊書賊，誤傷了王爺，再假借太醫(yī)院一個小典目之名，借口傷臂需要人隨侍照料，將我?guī)Я顺鰜怼?br/>
我漫不經(jīng)心問道：“可發(fā)生了何事？為何突然開啟了城禁？”
王爺?shù)溃骸斑€有十?dāng)?shù)日便崇文館祭，或許皇帝怕有人局時自館中取走甚么東西?！?br/>
我“哦”了一聲，眼皮酸脹，隱約感覺一只手臂繞腰環(huán)了過來，我累得有些犯糊涂，就勢就靠在那個臂彎上。歪了半晌，又覺得有什么地方不能放心，不由強撐打開一道眼縫，見王爺側(cè)過頭正在看我，神情間大柔和。我認(rèn)得他臉上那塊赤色大疤，確認(rèn)他，便重新合了眼。只片刻后，我又重新?lián)伍_了眼皮。這一回，他輕聲說道：
“你放心睡著片刻，到府我便喚你?！?br/>
我道：“我要回公主的驛館。”
男人沒有應(yīng)聲，我以為他便答應(yīng)了。等停轎了才知道到的他的府邸。
他給我安排了一處寢室。而我一下轎也省悟過來，夜色已深，就算我現(xiàn)在就到桐知處，對方想必也早已歇下，一切都需待明日再說。況且如今城中禁嚴(yán)，朝中但凡有些眼色的，自當(dāng)自閉門戶，明哲保身。深夜走動于異國公主處，頭一個便引起夏帝的猜忌。這對于如今處處受到監(jiān)視的六王爺而言，絕無可能之舉。
以這么想著，心下焦躁，雖已累極，躺下輾轉(zhuǎn)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
我披衣起身，再點了燈，磨墨，打算將照記憶將地道中的機關(guān)陣圖臨摹出來?？蓭缀踉谕粫r間，外頭拍門聲響，守夜的婢女低聲勸我上床休息。我皺眉命她休要羅唣。外頭靜了一會兒，拍門聲變作了王爺?shù)摹?br/>
我與他道，再過片刻便上床歇息了。然而拍門聲音比我想象的固執(zhí)。我便存心想遮住耳朵，置之不理也沒有辦法。
他說，眉君，后面妝臺有鏡，你轉(zhuǎn)過頭去，看看現(xiàn)在自己的樣子。
我只覺頭痛得厲害，不由便轉(zhuǎn)了頭望去。薄弱的燈光照出一道人影，我原心下恚怒，這一看倒給嚇住了。
銅鏡照出的人影兩頰凹陷，神情枯槁，一雙空洞的雙眼閃著強弩之末的暗光?！澳阋褜⒔娜諞]有合眼睡覺，地道中陰寒潮濕，能帶進(jìn)去的只勉強能入口的干糧與一點清水。這幾天你已經(jīng)傷神過度，便要油盡燈枯了。再固執(zhí)勞神傷身下去，隨時便倒下去不能起來了?！?br/>
“有什么事不能待明天再做好么？”
我曉得他說的實情，不由緩緩擱了筆，對著門外輕聲誘哄的男人忍不住傾露出痛苦：“的確乏得很，可不知為什么，如何也睡不著。”
他道：“你將門開一開，外頭桂花香得很，你陪我隨處走一走好么？”
我最終選擇順從了他的話。
夜里甚涼，他給我取了斗蓬。
桂花樹的確甚香。我們沿著花蔭小道往前走，片刻之后，我在花香纏繞的石砌小凳上坐了下來，接過他遞來的溫?zé)釁⒉韬攘藥卓?，聽他說道：
“欽天監(jiān)的吉日批下來了。親事定在下個月的二十四，崇文館祭的五日后?！?br/>
Chapter0056
或許那杯參茶放了安神的藥物，喝下不久，即昏昏沉沉睡去。隔日醒來，已傍晚時分，我睜著眼在床上躺了半晌，只覺得周身似給車碾過般難受。
丫環(huán)給我布置了飯食，飯食之后一碗藥汁，再給我手臂傷口上了藥，如此掙騰半天，我命她退下，繼續(xù)研了墨，臨摹地道的機關(guān)陣圖。
不久便聽說，六王爺回府了。
我坐到他平常會客的側(cè)廳等他。果不久便見他與二名管事一同出現(xiàn)，二名管事似低聲與他稟報什么，三人緩緩進(jìn)了廳，王爺抬頭一見我，頓了頓，揮退了管事便向我走來。
我看他走近，夕陽余輝灑下薄薄一層金色，照得一切似乎不太真切。秋風(fēng)卷著碧紗櫥外的蕉葉簌簌作響。聽我說了來意，他反倒坐下端起茶盞吹了一口，緩緩道：“想告辭？外頭正在城禁，你沒腰牌，也沒有身份牌牒，如何回去?！?br/>
我忍不住便往他腰間脧了一眼。他順著我的眼光摘了玉帶鉤上掛著的腰牌，當(dāng)著我的面將腰牌放入內(nèi)襟，動作連停頓都沒有。
我訕訕收回眼，他便問我：“可吃了飯？”我道：“吃過了?！彼溃骸俺粤耸裁?？”
一副閑聊模樣。
我想了想，指著那名給我備了膳的婢女道：“告訴王爺我晚上吃了什么?！钡饶擎九鏌o表情地說完，我道：“……我想去公主府。”
他道：“我知道?！?br/>
“……我自己沒辦法去?！?br/>
“我知道?！?br/>
我眼瞪著他，一時氣結(jié)。
他微笑著將身體傾了傾，將我鬢邊一縷碎發(fā)掠至耳后：“眉君，你想過沒有，我對你一無所知，為什么要一次一次地幫你？”
我一時噎住：“我們、我們……”
他繼續(xù)道：“你憑什么吃定我一定會幫你？”
我們有數(shù)年的交情，不嗎？可這種話說出來，卻那樣干澀無力。我突然覺得眼前一臉笑容的男人陌生得可怕，忍不住退了一步，他便迫近了一步，氣息與我糾纏：“朝中的諸位大臣，哪一個與我不幾年的交情？別說那班大臣，便京都中的貴胄，宮中的太監(jiān)執(zhí)事，皇宮守衛(wèi)的參將，與本王還能少了交集？這班人或貴或賤，哪一個求我辦事，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或許之以利，或以物易物，求上半天？”
他的迫近讓我感到呼吸不暢。
在地道停留將近四日對身體留下的不適感似乎更嚴(yán)重了，與此同時，臉燒一般的面紅耳赤，也不知心虛還羞惱。我閃避他的眼光，氣弱道：“我以為我們關(guān)系不一般……”
“哦？”他連話里似乎也含上了笑：“我們什么關(guān)系？”
我側(cè)過臉，不得不屈服：“你我的未婚夫?！?br/>
他笑容一斂，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記著便好?！?br/>
說罷，輕輕撫了撫我的背，在我的額上印了一吻，極溫柔。
下人們早備了膳，他便去凈房換了衣裳，傳膳，用膳。我不知如何好，坐在椅上呆呆望他，一直到他用完膳。一名管事捧了一張紅色灑金貼子上前，彎著腰請示：“執(zhí)事房按照王爺?shù)姆愿?，已?zhǔn)備好大聘的茶禮，箱籠現(xiàn)今正放于東廂上?！?br/>
王爺拿了那貼子看了一眼，便向我招了招手，道：“一起過去看看?！?br/>
去看什么？看他給我的聘禮豐不豐盛嗎？
我動作僵硬地被他拉往東閣。
聘禮一百二十箱，一個東廂放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我們?nèi)诉€未到時，便聽到東廂里面的管事在出聲呼喝：王爺明日便要下聘了，命人加緊清點。
我們一到，一班人便識趣退了下去。
大紅綢緞與漆金的盒子鋪了四處，王爺隨手翻開一個貼了喆字的箱籠，里頭數(shù)十顆大小各一的東珠與數(shù)根五彩蝙蝠絡(luò)子。我看了一眼，便聽箱籠里頭一抬發(fā)出“咯”的一聲輕響，在我愕然的時候一條人影已經(jīng)頂了箱蓋竄起，位于近處的王爺伸了手臂，穩(wěn)穩(wěn)扶住了那人。
“公主仔細(xì)。”
銀鈴般的聲音響了一室：
“王爺哥哥，你怎么才來！可快將我憋壞了！”
發(fā)上簪了一朵山茶花，一身嫩黃釘珠片裳衣，笑靨明媚的，正公主桐知。
我有些意外，沉默打量了兩人一眼。王爺將公主輕輕推開了一些，對我道：“公主也并不好明目張膽前來王府，便想了這個法子，將公主藏在箱籠之中，抬入王府?！?br/>
此時公主早將身體挨了過來，一張飛揚的臉換上了關(guān)切，語有憂心：“姐姐，王爺哥哥昨天就將你的情況告訴我了。你一個人在秘道那么多天……我很擔(dān)心你?！?br/>
言辭甚真摯。
我笑了笑：“可喜并無大礙?！?br/>
她便親昵挽了我的手臂，回頭沖王爺眼波嬌嬈道：“王爺哥哥，今晚我可就不回公主府了，上回我歇息的那間可以看到荷池的碧紗櫥可還給我留著？”
王爺頓了頓，只道：“這個季節(jié)卻連荷葉也不能看了。”
公主水汪汪的大眼眨了眨：“我就喜歡那屋子清爽。就那絹紗簾子，可否給我換成荷花的？”
王爺往外揮了揮手。公主笑咪咪看外頭一名管事領(lǐng)了話前去辦理，終于醒悟過來似的，望向身邊的我，面露無辜：“上回為了照顧王爺哥哥，我便在那邊住得習(xí)慣了，一時沒想到姐姐就快王府的新王妃了，姐姐莫怪我僭越吧？”
這些日子里，但管這位公主在我面前出現(xiàn)，但顯露出一副親昵無比的樣子，與從前不掩殺意的拔扈模樣，判若兩人。
我自曉得她一直在作戲，只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什么，以一概不咸不淡相對。然而這個女人的殷勤獻(xiàn)媚雖未打動我，卻明顯打動了王爺。想來他從前便知道我與公主關(guān)系不佳的，此刻見公主小心討好望著我，眼光也向我掃來，很明顯希望我與公主能融洽相處。
我暗自冷笑了一聲，也不應(yīng)與不，只反而冷冷問向二人：“公主此次前來王府的目的什么？”
估計沒料到我這么直接不假辭色，公主面上笑容瞬間淡了不少，朝王爺遞去了一眼，越發(fā)現(xiàn)出小心冀冀的模樣：“姐姐，救人的事還需仰仗王爺哥哥……”
我搖了搖頭：“你們?nèi)绾斡媱澪也⒉还?，但主持救人只能由我來操縱，秘道的機關(guān)陣圖，也不能外泄?！?br/>
“外泄？指不能給我這個外人看嗎？”王爺?shù)穆曇糨p輕響起。
我聽著這輕細(xì)的，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仿佛能看到男人的眼睛，正一點點森寒下去。
我只覺頭皮有些發(fā)麻，然而有另一股莫名其妙的倔強卻支撐著我挺直了腰身，極其僵硬地應(yīng)了一聲：“正?！?br/>
他的唇邊掀了掀，然而眼神冷峻，毫無笑意：“眉君，這么多年了，你終于愿意親口承認(rèn)，你并不信任我了?！?br/>
“這可全數(shù)你說的?！?br/>
男人在向我逼近。
我終于還心慌氣短了起來，忍不住便要往后閃避。只只退了一步，身后便緊緊貼在朱紅的漆金木箱之上，再無退路。
下一刻，手腕劇烈一痛，便被牢牢攢住。
“你跟我來?！彼粊G下這么一句。
Chapter0057
我被拖入書房，王爺開啟了一道暗門，接著便進(jìn)入地底的層層石階。
我不知道自己在僅容一人左右的甬道前進(jìn)了多久，抑轉(zhuǎn)進(jìn)了多少道暗門，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奇痛，顯示這個男人這一次，動了真怒。
四周一片黑暗，甬道中空氣不流通，帶著陳舊發(fā)霉的味道。
我咬緊了牙，一聲不吭任他拖著跟在后頭，漸漸地便開始支撐不住。
胸口開始發(fā)悶，呼氣不暢，眼前陣陣發(fā)黑。
終于還腳下一個蹣跚，身體滑了下去。
膝蓋與胸腹以滑行的姿勢重重擦過石階，我忍不住，還呻吟了出聲。拽動的力量立止。
“你……可還好？”耳邊響起他干澀的聲音。
我沒應(yīng)聲，黑暗中能感受到他的手臂伸至我的面前。我別開頭，吃力將手攀至甬道粗糙的墻壁上，尋找其它可以借力攀附的東西。
他的手便僵在那里，停了許久。
狹小的空間里只有兩人粗重的喘息聲。
我兀自艱難地坐起身，將頭靠著墻壁上。氣氛像要凝結(jié)一樣，最終打破沉寂的，仍他冷冷的聲音：
“顧眉君，再沒有像你這樣，心腸冷酷，油鹽不進(jìn)，不識好歹的女子了?！?br/>
聲音一字一頓，帶著怒氣，自牙縫擠出。
我冷笑：“我心腸冷酷，油鹽不進(jìn)，不識好歹，公主倒可愛得緊?！?br/>
“她只我的妹妹?！?br/>
我一愣，緊接著便越發(fā)惱怒。只道：“妹妹住著那間碧紗櫥倒極好，不僅可以看到荷花池子，離哥哥寢室也極近，晚上若這邊彈琴，那邊可以吹蕭應(yīng)答罷？近水樓臺么？”
他似乎氣結(jié)，也冷笑：“那好么，今晚就命那些奴仆將我的寢具被褥搬至你床上去！”
我一噎，頓時氣息不暢，猛咳了一陣才止住喉口發(fā)癢的感覺，有氣無力道：“你敢?！?br/>
他嘆了一口，彎□體，輕輕將手臂環(huán)繞了過來，將我抱入懷里。聲音帶了疲憊：“眉君，別鬧了?！?br/>
我沉默了半晌，才問他：“你這帶我去何處？”
他道：“你可還記得有一回，龐青入王府刺探之事？”
我道：“嗯?！?br/>
“若我沒有料錯，當(dāng)時此人便在搜查王府的地下暗室，卻苦于找尋不著入口?！?br/>
我回憶起當(dāng)時龐青對我說的，當(dāng)今的六王爺一定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秘密，就藏在那地下暗室之中。
現(xiàn)在，他準(zhǔn)備帶我去看他的秘密么？
我道：“可我走不動了?！?br/>
“我背著你走過去?！?br/>
他當(dāng)真背著我走完接下的路程。
男人的身姿儒雅，后背卻極結(jié)實的。我伏在他背上，男人的發(fā)絲隨著步覆的起伏輕輕撓在我面頰上，我緩緩呼出一口氣，感受男人身軀散發(fā)的熱量，莫名似乎尋著了一點安心的感覺。
最后我們來到的，一間數(shù)尺見方的斗室。王爺將我放下，點亮石壁上的桐油燈盞，在我疑惑之際，又?jǐn)Q動了機關(guān)，墻上一個暗格應(yīng)聲而開，露出一個二指寬大小的小洞，小洞從另一邊透射出一縷光線來。他招手，我滿腹疑竇往那小洞一看，先愕然，接著卻僵住了。
透過厚厚的磚墻，另一邊顯然也一個石室，石室之內(nèi)燃著長明燈。從小洞有限的空間望過去，投入眼簾的二具并排放置的漆黑大棺材，棺材之前放著簡單的靈牌。
我往那靈牌望去，斜方向只能看到牌位上部分的字，但就那幾個字，讓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我才僵硬地將頭轉(zhuǎn)了過來，將眼光落在眼前男人身上。
“里面二具棺材，死去的六王爺、六王妃？”
他合上機括，墻上便又恢復(fù)原來的模樣。
“的，真正的六王爺已經(jīng)死了。”
“那……你誰？”
他向走近了一步，似乎想執(zhí)起我的手。我卻下意識連連后退數(shù)步，所有的東西似乎都移了位，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我一直以為，六王爺之所以故意在面上貼了那塊丑陋可怕的疤，不過為了迷惑他的兄長。
畢竟在大夏朝，面生惡相也惡疾的一種，這種人不可能被臣民接受，登上皇位的。
彼時夏帝排行第五，并非儲君，他的皇位后來通過宮變得來的?；蛘呤种袡?quán)力來得不光彩，這許多年來，他的兄弟們雖遭他屠殺得只存一個，他的猜忌卻明顯沒有減少，或許在他眼中這個排行第六的胞弟，總有一天也會效仿他的手段，篡權(quán)奪位。這種情況之下，王爺故意顯露惡疾，緩解夏帝的猜忌，也情理之中。
我也曾懷疑過王爺?shù)纳矸荩珡膩頉]有往這方面上想。
多么可怕，有一日，認(rèn)識了數(shù)年的人，突然變作了另一個人。
容貌，假的；身份，假的。連他說過的話，許過的承諾，似乎也變作了鏡花水月。
“當(dāng)時崇文館失火，我事先便得到了一點風(fēng)聲。我們的人潛伏在暗處，那場異變，幾乎從頭看至了尾。當(dāng)時的那一個六王爺被身邊的密探暗傷跌入大火，被救出后已奄奄一息。二日后我潛入了六王爺府，易容變成了他?！?br/>
我道：“不可能，你若另一個人所扮，形貌舉止定有不同，當(dāng)時怎能瞞過疑心甚重的夏帝？”
他笑了笑：“當(dāng)時我買通了太醫(yī)，在床上躺了將近一年，該知道的，約摸也知道了。眉君，你可知崇文館下地宮中，那塊傳國玉璽的來歷？”
我木然搖了搖頭，他道：“這塊傳國玉璽，原晉國之物。當(dāng)年，晉國的長公主明珠與老夏帝私通，叛出晉國之時，秘密竊走了晉國的傳國玉璽，因沒有真憑實據(jù)，表面上，大晉對于此事只得不了了之。明珠長公主在夏京委身當(dāng)時的永歷皇帝，產(chǎn)下二子，一個便現(xiàn)今的夏帝，另一個，便后來的六王爺。說將起來，我與他們，其實姑表兄弟?！?br/>
“姑表兄弟？”我已然有些聽傻了，喃喃說了一句。他微微頜首：“這位明珠長公主，便我的姑姑，我真正的身份當(dāng)今晉帝的三弟，晉鳳知。易容潛入西夏，便為這塊傳國玉璽而來?！?br/>
王爺番外：京華煙云
上京公冶四十五年春日，久臥病榻的父皇難得好轉(zhuǎn)了些精神，將我叫到面前。
他說：“你皇兄登基之后，你也將分得王府，放眼整個上京，你可有中意的姑娘？父皇可與你作主。”
我一愣，久久無法作答。
彼時上京崇尚詩詞雅樂風(fēng)尚，于便有了詩社琴社等諸多貴族聚會享樂的去處。上京的名嬡千金、貴族多少見過一些。溫婉的、嬌俏的、嫵媚的，一同作過詩的，下過棋的，甚至游過湖的，僅止于禮儀之間，便不再有其它了。
當(dāng)真說中意哪個，卻毫無人選。
不久之后，少卿與謝四的婚變傳遍了整個上京。
他們的親事三訂三變。
少卿身生于御史之家，七歲時便成為我的伴讀，他與我氣性相投，兩人君臣之外，實知交好友。
他在一次燈會上認(rèn)識了謝四，一見鐘情。
很快他向謝家提了親，謝家很快有了消息，兩家先相過了眼，合過了八字，卻在下聘時女家嫌聘禮太過單簿，拂了這場婚事。
御史之家清貴，禮單單簿，也情理之中。
數(shù)月后，少卿第二次向謝家提親。
然而這一次，少卿為了迎娶謝東借西湊來的聘禮還未派上用場，便傳出勢利的謝家因為一百擔(dān)聘禮，將女兒許配給了朝中另一權(quán)貴的消息。
可惜天公并不作美，下聘不久，便傳出男方病故，謝四的婚事就此擱淺了下來，少卿也因為這場變故，大病了一場。
在這之后，謝四依舊待字閨中，卻再沒人向謝家提親了。世家之間更有各種各樣的傳言，說謝家勢利，說謝四克夫。再過二年，謝家便坐不住了。
這一回，謝家主動向少卿議了婚事。聘禮也不要求多了，只求一宗良緣。
少卿最終仍允了謝家。
可就在成親當(dāng)日，儀仗吹吹打打路經(jīng)上京獅橋時，橋下也不知從哪里來的數(shù)名頑童，打著拍兒唱起坊間自編的曲子，曲子里揭的具謝家的瘡疤。那謝四心高氣傲，一時揭了蓋頭便往轎椽上一撞，登時血濺三步。待人救回之時，人變成呆呆傻傻的了。
此事在上京鬧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既未拜過天地入洞房，親事便算不得已經(jīng)完成，就在所有人都認(rèn)為少卿不會將這位癡傻的謝四接過門的時候，他卻大跌了所有人的眼睛。
御史老甚至哭訴到了我的面前，求我出面勸說少卿。我與少卿道：“謝已癡呆之人，實在不良配，御史與老具來求我，要為你別謀一宗良緣。你若拉不下情面，怕得罪謝家，我與你作主，辭了這門親事?！?br/>
少卿便問我：“殿下可曾喜歡過人？她在那七夕的芙蓉江畔拾起花燈回頭那么一笑，頓時半個江面的花燈都沒了顏色。為了這一個笑容，我愿意用這一生做任何事?！?br/>
我看過少卿在春日里抱著他的傻妻子在庭院曬太陽；暴雨傾盆時，他的傻妻子突然跑將了出去，少卿追了過去，與他的傻妻子一同淋雨，溫聲細(xì)語勸她往回走。
幸福嗎？為什么心甘情愿這樣？我無法明白。
少卿只對我說：“殿下上京第一公子，人品俊秀，溫文爾雅，多少閨秀仰慕于你。局時殿下自然會娶到心愛的女子，便明白臣的感受了。”
這一年冬日，父皇駕崩，皇兄即位。
臨終之時，我們圍在父皇榻前，父皇蒼老渾濁的眼滑下一滴眼淚。
他這一生，最大恨憾之事，便將傳國玉璽，在他手中丟失了去。
皇兄繼位之后，便如同父皇所預(yù)料般，因為失竊了玉璽，開始有人說皇兄的登基并非名正言順，因為自古以來，傳國玉璽乃真命天子的象征，沒有了玉璽，這種資格理所當(dāng)然要受到質(zhì)疑，甚至有人將這一年南方的霜災(zāi)怪責(zé)到皇兄頭上，帝王的威望在民間一落千丈。
不久后，我向皇兄請纓，要秘密前往西夏竊回玉璽。
皇兄最終準(zhǔn)了，親自為我挑選了一支經(jīng)過特殊訓(xùn)練的暗衛(wèi)，臨別時與我道：“你我最疼愛的弟弟，玉璽固然重要，你的性命安全更為重要。若有危險，隨時停止計劃?！蔽业溃骸俺嫉芤欢▕Z回玉璽，令皇兄再無后顧之憂。”
我喬裝改扮混入了夏地，并與大晉潛伏在夏京的密使取得了聯(lián)系。然而將近半年的時間，玉璽存放之所毫無頭緒。幾經(jīng)周折，我們最終將搜尋的重點放在崇文館，在西夏，這個館司相當(dāng)于我朝的欽天監(jiān)。
這一年的七月，正紫薇花開的時節(jié)，我以外院生員的身份，混入了崇文館。
本任的崇文大館正名叫聶遂章。
關(guān)于聶遂章，關(guān)于此人的諸多如雷貫耳的傳言一開始就已經(jīng)聽過了很多。
例如，他從小便拜北氓老人為師，修習(xí)天文地理，玄學(xué)易數(shù)之術(shù)，十五歲便名震夏晉兩國。
提起這個北氓老人，他仍夏晉兩地的一代奇人，他所處的北氓山位于夏晉兩地的交界之處，素來政事中立地帶。不知什么時候開始，這處地方成為了兩國中厭煩了世事紛爭的那些人避世之所。漸漸地，兩國之間便有不成文約定，不得輕易打擾北氓山之人。然而這位永歷老夏帝在晚年之時卻打破了約定，親自上了北岷山，并令聶遂章出了山。
因同為姓聶，夏地中更有這樣的傳言，聶遂章實為夏朝開國名臣聶氏太史令的后人。
例如，聶遂章一到，老夏帝便力排眾議，以他一個初出茅廬，毫無建功的二十余歲青年，一躍升上位同正二品太史令的崇文大館正之位。老皇帝又御筆親賜“紫微郎”之號，一時成為京都最炙手可熱的人物，殊榮無雙。
又例如，傳言這名聶遂章性情古怪，寡言少語，終日以惡鬼面罩遮面。老夏帝特賜他諸多特權(quán)，其中一項便這一條，聶卿既不喜見人，特許以面罩遮面，御前行走也不必除下。
處處見老夏帝仁慈愛才之心。
然而我卻再清楚不過，這一任的夏帝，可面慈心狠之輩。
北岷山之人素不理兩國政事，聶遂章會出山，唯一的可能便受到了夏帝的脅迫。
當(dāng)時我并不知道，這個聶遂章，其實我大晉國師唯一的嫡子，名正言順的下任聶氏家主。卻在十?dāng)?shù)年前更改了名字，帶著自己的幺妹離開了晉地，十?dāng)?shù)年來聶家對此諱莫如深，卻不料他最終被夏帝招攬了去。
我第一回見到這名聶遂章，在仲秋的一個午后。
崇文館的為生員開館授學(xué)，這一回的主講人，就聶遂章。
這名響徹京都，叱咤一時的紫微郎，就在這個天光晴好的秋日里，一摞厚書，一身素色常服，極之隨意地出現(xiàn)了。
惡鬼面罩在他面上喧囂著猙獰，然而整個畫面卻沉靜的，當(dāng)他踩碎一地花蔭，在倏忽清風(fēng)中信步而至?xí)r，滿園的盎然綠意似乎也相顧失了色。
饒已經(jīng)聽過太多關(guān)于此人的傳言，我仍忍不住心生詫異。
因為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太過單簿年輕，完全看不出二十幾歲的成年男子；而他的氣質(zhì)又太過冷清，讓人完全聯(lián)想不出，他就傳說中集諸多恩寵，名噪一時的天之驕子。
我看著他緩步走至杏壇，曲膝坐到編織精致的葦席之上，侍童薰了香，他將那厚書放至長案，微微抬了頭，眼光穿過那陰森可怖的惡鬼面罩朝場中緩掃了一圈，生員行禮，他只淡淡應(yīng)了一聲，接著便開口授課，聲音清冷，不急不緩，極好聽。
偶爾他會抬起籠在袖管的手，翻一下書頁，那手生得纖長秀美，竟帶著女氣。
他授課的內(nèi)容艱深奧澀，我不精此行，聽得似懂非懂。課完時，便有數(shù)名生員滿臉激動地迎了上去，亦步亦趨，連串地提問著什么，男子只安靜地聽著，間或點了點頭，輕聲解說什么。一直到他離開，停留在原地的生員久久呆望，眼露狂熱，滿臉如癡如醉。
我曉得能坐到此中席位的，大都此國中專注鉆研此道的佼佼者，能將這些人打動，這樣的才學(xué)以及這樣的風(fēng)采，我想，的確擔(dān)得起這“紫微郎”三字。我從小便自詡天資聰穎，不由也激起了些好勝心，埋頭研習(xí)其中精奧來。
在進(jìn)入崇文館不久之后，我們便得到密報，夏帝秘密下令重修崇文館下地宮，極有可能將傳國玉璽存放在崇文館地宮之下。
手下的謀士與我道：“想要進(jìn)入崇文館地宮，必須收買聶遂章此人。然而此人似乎有些棘手?！?br/>
他說的的確事實。
無論從密報中得知的信息，還極少數(shù)顯露于人前的聶遂章，都一副淡漠寡欲模樣。每天往返于崇文館與官邸之間，出入有重兵守護(hù)，謝絕一切邀約人情應(yīng)對，只沉醉于他的各種推演算式之中。
用什么打動他？女色？金錢？權(quán)利？
謀士道：“只怕無論女色權(quán)欲，都不能打動此人?！?br/>
“殿下素來愛才，可若此人不能為殿下所用，只能除之后快了?！?br/>
我頓了頓，只說：“只要人，總要有弱點，再仔細(xì)尋找便。此事由我來處理，你們不必理會。”
一班臣屬還待反對，我罷了罷手。
想想，我頭一回遇到這樣的人。
光芒四射，一身的傳奇。連貴為一國皇子的我，也不由心折。
當(dāng)天夜里，我換過了夜行衣潛入了聶府。
這處御敇的府邸戒備森嚴(yán)，外圍嚴(yán)兵重守的御林軍，將聶遂章所居住的后苑守得鐵桶也似。然而一進(jìn)入內(nèi)苑，卻渺無人跡，四處靜悄悄的連一個服侍的仆役也尋不到。偌大的內(nèi)苑竟只住著聶遂章一人。早便知道他性情古怪，未曾想古怪至斯。
我最后在一幢奇怪的閣樓上發(fā)現(xiàn)了聶遂章。
說那閣樓奇怪，因為那樓高達(dá)數(shù)層，我卻自四周點著琉璃盞的抱廈尋不著進(jìn)入內(nèi)閣的門，外圍只有可拾階而上的一層回廊。從外觀看，一二三四層皆如此，只有最后一層才回廊四繞的明層，上面隱約有燭火，顯然住著人。
而閣樓的回廊中，竟機關(guān)密布。
我已經(jīng)足夠小心，可就在剛繞入閣樓二層時，無意間似乎踩到什么東西，腳底石磚一陷，數(shù)點銀光激射而至，我連忙向一旁躍開，閃避間手中又碰到什么物事，這回成片銀針激射而下，我往廊外一躍，就勢自回廊躍出，這才堪堪避過這陣針雨，其時冷汗也便下來了。
待要從樓檐上攀附，我很快又發(fā)現(xiàn)此路不通。從琉璃盞微弱的光線照射中，我看到樓檐縫隙里有奇怪的斑駁暗影，竟棲息的數(shù)量極多的夜鳥，一旦有所異動，便會驚動這些聽覺靈敏的夜鳥，夜鳥振翅，勢必會拍響懸掛于檐壁暗處里的一簇簇小鈴鐺。
如此精密的防守，小小的閣樓，其堅固甚至可媲美一座城池。難怪得，主人放心到在自己居住之所門戶大開，不守一兵一卒。
接下幾晚我具鎩羽而歸。
因為無法潛入閣樓，我只好選擇附近最高的一株樹。數(shù)晚觀察下來，只知道閣樓之人一直埋頭在擺弄什么物事，除此之外，毫無進(jìn)展。甚至，我連主人的一個正面都未曾看到。
一個人，為何能這般神秘？又什么樣的原因，使得他這樣一名天之驕子，在最美好的韶華里，將自己禁錮于一方閣樓之頂，用一方惡鬼面罩，遮掩世人窺探眼光呢？
我前所未有地對一個人產(chǎn)生這樣大的好奇心。
第四晚，我決定采用疑兵之計，鋌而走險。
計劃的第一步，先在閣樓入口處放出數(shù)十只青蛙，青蛙一旦從袋中釋放，便沿著回廊與檐墻間四散跳躍，勢必便驚動棲息于檐頂?shù)囊锅B，拍動警鈴。
第二路疑兵，便我的二名死士。
計劃進(jìn)行得很順利，沉靜的閣樓很快被驚醒。
先有青蛙驚擾，接著有扮作刺客的二名死士引開了外苑衛(wèi)兵的注意。
夜鳥因為二次的驚動，有短暫的時間離巢，在半空盤旋，或潛入樹冠之中。我便趁著這個空檔，踩著突出的飛檐潛進(jìn)了最頂?shù)哪菍娱w樓。
等御林軍都尉向聶遂章稟報的聲音傳來時，我已在閣樓之頂尋好了藏身之所。
只聽那都尉道：“……刺客向東逃逸，屬下已命人全力圍截。館正大人，今晚這兩名刺客來得奇怪，屬下懷疑另有其他同伙一同混入，否命人將內(nèi)苑搜尋一遍？”
我沒聽到聶遂章的回答，應(yīng)揮手作了罷。
很快便聽到腳步聲一步步上了閣樓。
惡鬼面罩在半明半寐的燈光里帶著陰森的氣息。
纖瘦單簿的身影僅僅頓了頓，那時他距離我不過十?dāng)?shù)步的距離。我看他從容地調(diào)轉(zhuǎn)了個方向，從幾案上拾起一把袖箭，然后轉(zhuǎn)了身，將那袖箭護(hù)在他的身前。
冷冷的聲音響起：“閣下寅夜造訪，有何貴干？”
行蹤還被識破了。
我自暗處里現(xiàn)身，笑了笑：“大館正端地好手段，為了進(jìn)這一層閣樓，著實令在下好一番周折。”
他照舊冷冷：“閣下藏匿數(shù)晚，也端地好耐性。”
我怔了怔，知道此人自我誤觸銀針機關(guān)時，便發(fā)現(xiàn)了我的行蹤，但不知何故，一直隱忍不發(fā)。想來我能順利潛伏數(shù)晚，竟他手下留情了。不由得苦笑?！霸谙陆裢韥?，并沒有傷害大館正的意思，只想與大館正談一筆交易?！?br/>
他淡淡哦了一聲，惡鬼面罩木然森冷，我無法窺知他面上表情，只聽出他聲音無半絲變化。
“你的目的什么？”
“在下為傳國玉璽而來。若大館正應(yīng)承幫忙，有何要求，在下也自盡全力，令你心想事成?！?br/>
“么？”他一哂，竟連我作何承諾也懶得細(xì)聽，只道：“崇文館祭還有半年，不如我們來打個賭。”他的聲音帶上了很明顯的嘲弄：“三個月內(nèi)，你若能走出這座閣樓，我便答應(yīng)你的條件，如何？”
用三個月的時間，走出這一座小小的閣樓？
就算他聶遂章精于機關(guān)，天下無雙，可用這樣輕視的口氣說出這樣的話，未免……欺人太甚。
我心中豪情頓生，幾乎立即點頭道：“好！君子一言……”話未說完，一箭朝我射來。
機關(guān)啟動的軋軋聲同時響起。
身體下跌時，我意識到這個聶遂章，似乎并不什么君子。
機關(guān)將我摔入這座閣樓的密封層里，里面一個利用奇門八卦建造起來的四層迷宮。迷宮里，充訴著各種各樣的死門，這些死門，有可能一間四面墻的密室，也有可能一條被封死的甬道。如果誤入這些死門，我唯一的選擇找出脫離死門的密鑰，有時可能一幅畫，一組數(shù)字，或某個圖案。
盡管信心滿滿，我還受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挫折。
我在這座迷宮里困了將近半年，出來時，外面已經(jīng)改朝換代。
永歷老夏帝駕崩，五皇子逼宮繼位，為武德帝。
而我那班屬下在這半年來，都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尋找并營救我上面，等我出來，已經(jīng)錯失了奪取玉璽的最佳時機。
武德元年，崇文館祭的第三日，武德帝命胞弟前往崇文館賜酒，崇文館大小官員在喝下御酒之后，陷入昏迷，隨后，崇文館失火，這一干人全不能幸免。
唯一沒喝下御酒的聶遂章潛入地宮，身后的殺手也緊隨而至。
崇文館地宮之下，我看到了那一幕。
弓箭手拉弓，箭流星般向他射去。
二枚長箭，一支刺中他的肩胛，另一支卻擦落了他的官帽。
長發(fā)披散而下，惡鬼面罩也隨著動作脫落，露出一張冰雪一般美麗的臉。
的，美麗。
這個名動一時，位居二品的崇文館大館正，這個令我被囚困了半年的聶遂章，竟一名女子。
太過于震驚，讓我突然慢了半拍。
以至于我呆呆地看著那周身浴血的美麗女子決絕地放下斷龍石，回頭冷冷一笑，崇文館正紅色的官袍翩舞翻飛，濃烈如火，襯著她眸底一片的乖戾。
在驚慌失措叫聲中，她旋身投入引自曲水的暗潮，瞬間沒有蹤跡。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少卿的感覺。
那叫心動。
Chapter0058
從前一些似而非的片斷一下子連貫了起來。
當(dāng)時，永歷老皇帝身體已近油盡燈枯，皇子間為爭奪王位，明爭暗斗，使大夏宮陷入一片風(fēng)聲鶴唳之中。老夏帝害怕在他死后，他的皇子們利用玉璽與地底寶藏起事造反，使大夏江山不穩(wěn)，因此下令命我重造崇文館下地宮機關(guān)，并決定秘密將玉璽移入五年才能開啟一次的地宮之中。
然而大夏宮里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消息還很快泄秘了。不久后，一名黑衣人尋上了我，待要允下重諾，讓我助他奪取玉璽，我隱約感覺此人來頭不小，殺縱都后患無窮，最后決定將他困入我一手所造的九宮迷蹤陣?yán)铩?br/>
九宮迷蹤陣將此人一困半年，最后另一批黑衣人將他救走。
直至崇文館事變，我放下斷龍石，跳下曲水暗流，當(dāng)時以為此生便要命喪于此，哪知神思悠悠，再次醒轉(zhuǎn)自己躺在曲水江畔的一只篷船之上。船頭倚了一名戴了斗笠的青年，垂首削著一管竹蕭。
我發(fā)出了些聲響，那青年便將頭轉(zhuǎn)了過來。
其時日薄西斜，江天山水一色。
視線短暫交接，我略怔了怔，不為男子生得溫文爾雅的好相貌，只為他一雙脈脈含情的桃花眼。
那溫柔的眼神，竟像極了哥哥。
我啞聲問可你救了我？他便淡淡應(yīng)道，舉手之勞。
之后，有兩名黑衣人趁他前去取水之時襲擊了我，千鈞一發(fā)之時，男子出現(xiàn)，再次救下了我。
多年養(yǎng)成的警戒心讓我在半夜醒來，聽到了男子與黑衣人的對話。
兩方竟主子從屬的關(guān)系。
他們低聲交談，扮作黑衣客的從屬語有激動，一個道，此人對殿下犯下大罪，其過當(dāng)誅；另一個則不斷進(jìn)言需斬草除根云云，最后男子道：“此人一身才學(xué)，熟知大夏宮的諸多隱秘，我留著他，自有用處?！币痪湓捳f服了兩人。
隔日，我趁男子喂我喝藥一時不備，一劍將他刺傷，蒼惶逃離了夏國。
再之后，只身前往北氓山尋找哥哥，卻與聽得了消息，前往夏國尋我的哥哥錯開，等我再回夏國，哥哥已經(jīng)失蹤，隨后便潛伏在夏國，四處尋找哥哥的這漫長五年。
思緒拉回現(xiàn)實，密室里，我面有震驚地望著面前的“王爺”。
“……當(dāng)年那個被我困入迷蹤陣，隨后又救下我的人，你？”
他動作頓了頓，沒有應(yīng)答。我不曉得自己否眼花了，竟看到他耳根處，似乎紅了。
“我的目的在于玉璽，無論如何，你需相信，我對你們并沒有惡意。更何況你的哥哥我大晉國師的嫡子，我救他逃離此地，也我應(yīng)當(dāng)之事。”我一哂，話里帶了嘲弄：“就算換過了身份，王爺仍舊王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說我不夠信任你，這許多年來，你守口如瓶，不透露只言片語，又何嘗信任于我？”
他語氣一窒，苦笑：“眉君，我潛伏于夏國，卻非我一人之事，我的身后，還有晉國的三千謀士，哪一日，不小心冀冀，如臨簿冰?！?br/>
說著便來拉我的手。
我一拂掙開。
“你非夏王爺，我也并非什么顧眉君?！蔽业溃骸罢缤鯛斠辉缢哪前?，我姓聶，名遂意?！?br/>
從密室出來，我、王爺、公主三人進(jìn)行了長時間的密談。
很多細(xì)節(jié)需要協(xié)商，而我也知道了，所謂的成親之事，另有文章。
當(dāng)時氣氛有一瞬凝僵。滿面堆笑的公主打著圓場：
“事急從權(quán)，現(xiàn)如今不兒女情長之時，王爺哥哥的為難之處，相信小姑姑也懂的?！?br/>
王爺便看著我。
我于也笑了，點頭道：“原就不存在的顧眉君，虛假的李春香，事至如今，親事自然也作不得準(zhǔn)了。王爺與公主所議，此計甚妙，我自當(dāng)全力配合?！?br/>
議完事，已深夜時分。我從橫廊走過，漫無目的折入一條□，發(fā)現(xiàn)王爺跟在后頭。
夜深得漆黑，上弦月懸于天邊，有些清慘。
我抱膝坐于花叢中，抬頭望了望那彎月芽，不免泛起凄涼的感覺。
我道：“哥哥為我起名遂意，原就希望我事事順?biāo)?，然而我這一生，卻實在數(shù)不起有幾宗順?biāo)熘?，到頭來終讓哥哥失望了?！?br/>
他道：“親事不不作得準(zhǔn)，我既提了親，你既允了親，今生你便我唯一的妻了?！?br/>
我淡淡搖了搖頭：“我自己活得多不如意，也我一人之事。勿需你可憐?！?br/>
他語氣帶了無奈：
“當(dāng)時你為何會頂替哥哥入夏？”我說：“自古以來，為帝王修建皇陵密宮的能人巧匠，最后大都落得橫死下場。當(dāng)時的夏皇帝表面仁慈，暗地里卻以北氓山中一百余口性命為挾，他一開口向哥哥提出修建皇陵之事，我便知道了其中的兇險。況且哥哥實為晉人，大國師的嫡子，若他當(dāng)真成為夏臣，大晉便再無他容身之處了。以我迷暈了哥哥，頂替了他的身份，所幸哥哥平日里總以面罩遮面，一**人并未發(fā)現(xiàn)?！?br/>
不久后，我回李府“待嫁”。
在這期間，與義兄也有了一次長談。
他的確晉潛伏于夏國的密探之一。表面為大夏的官員，實際聽命于晉國。
真相往往比較丑陋。
當(dāng)初，他之所以收留我，出于王爺?shù)氖谝狻６合?，也王爺?shù)拿芴街?，實際身份并非他的妹妹。數(shù)年來，兩人王爺埋伏于我身邊的二雙眼睛，每日監(jiān)視我的一舉一動。
“這數(shù)年來，王爺對你的心意，我們都看在眼里?？?，恕我直言，從前你們便不大可能；王爺成了晉王爺，就更加不可能了?！?br/>
他對我說，桐知從小便在晉王宮長大，幾乎整個晉王宮的人都知道他對王爺?shù)男囊狻?br/>
此次她甘冒奇險前來夏國，名為選婿，實為接應(yīng)王爺回晉。她這一腔心意，實際上已經(jīng)打動了晉帝，晉帝有意在兩人歸國之時，為他們賜婚。
王爺最敬重他這一位皇兄，不會違逆他的意思的。
“眉君。”他喚了我一聲，話里帶上了憐憫：“二十年前，我已經(jīng)初歷官場，世家間的流言多少聽過一些。包括當(dāng)時身為國師嫡女的你，明明該金枝玉葉，集萬千寵愛的天之驕女，卻從出生便為家族不容，甚至欲弒之后快的一些因由。”
“今日此事，若換成旁人，或者另有轉(zhuǎn)機，你卻絕無可能。王爺最敬重陛下，陛下何嘗不最疼愛這一個三弟，決不可能任他娶了你。你我終歸相識一場，我勸你及早收手，亦為了你好——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因此才數(shù)次言不由衷向我提起，愿意娶我。
他的確一番好意。
我點了點頭：“我懂你的意思?！?br/>
Chapter5960
59
雖然戰(zhàn)線看似統(tǒng)一了，可爭執(zhí)一開始便存在的。
最大的分歧在于，王爺?shù)淖罱K目的，玉璽，而我的最終目的，哥哥。
他甘心在敵國潛伏數(shù)年，這一次定不惜一切要得到玉璽；而我所想到的，全如何減低可能的危險，盡快將人救出。
按照當(dāng)年的設(shè)計，地宮中斷龍石一旦放下，生門變成了死門，地宮中很多格局都發(fā)生了變化。想再入地宮，便只能冒險從原本的死門鑿洞穿過地宮的機關(guān)腹地，這原本地宮中最危險的地方，某些兇險詭譎的機關(guān)甚至連制造機關(guān)之人也不敢輕易嘗試冒險。
我自不希望哥哥前往地宮冒險，因此一早便提出要在崇文館祭未開始之前，在押解哥哥前往地宮的這一段秘道途中設(shè)伏，救出哥哥；但從王爺一方的利益考慮，救人之前，需先取出玉璽，哥哥勢必要往地宮走上一趟。
實力的懸殊讓我不得不屈服這個決定。我只好退而其次，希望能再次頂替哥哥，前往地宮取寶，王爺卻想也不想，便拒絕了我的提議。
隨后的日子里，我?guī)缀醣话胲浗诹死罡?br/>
兩人之間原本便冰冷的關(guān)系，因此更跌入谷底。
這期間，公主來了一次，來時一臉的勸慰姿態(tài)，彼時我正垂頭擺弄著一只機簧匣子，下一刻，兩枚袖箭一前一后射出，險險釘入公主的花容月貌，她面色大變，便再也沒有過來了。
王爺則來了數(shù)回，每回都提了些點心物事，儼然還從前來府中串門的模樣。只面色有些憔悴，顯然并沒有休息好。頭回來時他命丫環(huán)擺了酒，說與我陪罪，見我接過了酒，面上一喜。
我一飲而盡。見我喝下了，他這才一提酒杯，便待要仰頭飲下。
我冷冷道：“此乃絕交酒，飲下此杯便各自好散。我不想將那難聽之話說盡，王爺莫再來了?！?br/>
他一僵，酒杯緩緩重新落回了桌上。
我看著他眸里的亮光變作了灰色。
他道：“你一心一意只有一個哥哥，我難道便什么都算不上嗎？你不愿讓兄長歷險，莫非我就愿意看著你去？”
面上厲色漸現(xiàn)：“我早便打定了主意，定護(hù)你哥哥周全，當(dāng)真有意外，我一命賠他一命便。你又何至決絕至此?！?br/>
我冷笑：“我要你的命何用?！?br/>
他一手將那酒杯擲出窗外，也冷笑：“甚么絕交，我不同意。你要與我各自好散，便等我死了那一日罷！”
隨后幾次，兩人便沒再交談。
仿佛為了彌補對我的軟禁，透露給我的信息比以前的多了。
崇文館祭的前一日，我收到了第一條關(guān)于哥哥的密信——凌晨時分，一只由大內(nèi)影衛(wèi)護(hù)衛(wèi)的銅車經(jīng)過了秘道，哥哥就在里面。
緊隨而至的，就隔日的卯時一刻，自大夏宮敲響的鐘磬禮樂的聲音——五年一次的崇文館祭，終于就這樣開始了。
街上的喧鬧聲連我在閣樓上都聽得到。
主持大祭的龐青，“六王爺”因為曾主持過一次崇文館祭，被任禮儀顧問，協(xié)同禮部。館祭一開始便要開展各種復(fù)雜繁復(fù)的儀式，大小官員著大典祭服，三日不得離開大祭會場。
御林軍與都尉府將領(lǐng)外三層里三層，將崇文館圍成水泄不通。
這種情況下，想將消息傳遞出來，絕不輕易之事。
以那三天，我收到的唯一一條信息，從公主驛館傳來的暗訊，大概意思一切順利。詳細(xì)卻無法得知。
好不容易挨至館祭結(jié)束，義兄散了朝回府。我以為總算能聽到些具體的消息，義兄卻對我搖了搖頭，表情很抱歉。
“進(jìn)入地宮的只有皇帝最親信的大內(nèi)影衛(wèi)，內(nèi)閣數(shù)名正二品以上的大人。你想知道地宮之事，不妨問問王爺?！?br/>
我的面色頓時便不好看了起來——自那日不快之后，再見面兩人一直冷戰(zhàn)的狀態(tài)。
義兄顯然知道這個情況，然而并沒有想要改善這種緊張關(guān)系的意思，僅僅點了點頭，道：“還為兄去公主處請示一聲，讓她代為問一問罷。”
然而一直到晚上，無論王爺還公主處均沒有消息，反倒讓我看到了龐青。
那下半夜時分，我原便輾轉(zhuǎn)睡得極淺，突然聽到極大“篤”的一聲，一下子便教驚醒了。
披衣起身，看到窗欞處插了一支形狀奇特的短箭，短箭上別了一塊玉牌，正顫顫晃動，顯然將箭射來的人膂力極好。
兩名保護(hù)的婢女警覺站于我的房門口，順著她們的眼光我看到坐于屋檐上的龐青。
他慣常一身寬松長衣，只襟散帶松，頭上玉簪歪在一邊，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不修邊幅。此刻他一手提了一個酒壺，另一只手則拿了一把造形精巧的銀色小弓，見我望將過去，便得意地?fù)P了揚手里的小弓，絲毫不理會兩名全神戒備的青衣婢女。
“李，嘻嘻?！蔽Φ恼Z氣大異于平常。
我不由一呆。
這個龐青，竟似醉了……
外院很快圍了一圈護(hù)衛(wèi)，婢女勸我回房。龐青一指婢女：“你、還有你，回房?！币恢竾谕庠旱氖绦l(wèi)：“你們，回房。”他嘻嘻笑道：“李留下，看看本國舅備的賀禮?！?br/>
我被他所謂的賀禮弄得有些懵，只聽他又朝我喊道：“你瞧那箭如何，玉如何，我這弓又如何？”
我又重新掃了一眼窗欞上的箭及玉牌。箭小金箭，箭尾用的一管花紋斑斕的孔雀翎尾，上面甚至鑲著一塊紅色寶石，顯得華美異常。與金箭一比，玉牌則模樣古樸，然而牌面隱約有奇怪的暗紋流動，顯然極為貴重之物，距離太遠(yuǎn)，銀弓不能看得清楚，但料定亦精巧之物。
他齜牙一笑：“金箭玉牌銀弓，你瞧瞧這套賀禮可別致？可襯得本國舅的身份？”
他突然又看了看手里的銀弓，犯了迷糊：“只這屋頂之上，本國舅如何將弓給你？”我突然便想起了白日里義兄的話，靈光一現(xiàn)，神使鬼差便說道：“自然國舅爺拿下來給我。為表達(dá)謝意，春香想請國舅喝一杯酒，不知道國舅賞不賞臉?！?br/>
龐青神色大樂，一拍手，展袖便自檐上躍下，我對兩個婢女冷冷說道：“命那些侍衛(wèi)散了，你們也退下?！?br/>
兩名婢女對看一眼，足底生根一般沒有移動半步，說穿了她們其實并非我的婢女，而王爺?shù)逆九?，我也懶得與二人羅唣。因這些日子心中不甚爽利，我房中常備了酒的，取過二個干凈杯子斟了酒，遞給了龐青。
他周身酒氣，笑吟吟地接過就喝，燭光下的臉色若美玉，如明霞流轉(zhuǎn)，也不曉得此人究竟喝了多少酒，才喝成這般玉山欲傾的駕勢。
這種來者不拒的狀態(tài)，再喝一杯與一百杯卻無甚差別了。
我心懷鬼胎，一連灌了他十?dāng)?shù)杯，也不理會他問我為何不喝，一壺酒灌盡，我試探地喚了一聲：“龐青?！彼嚨刈阶∥业氖滞螅Φ榔娲螅骸澳镒訛楹芜€不取酒？”
我將臉晃了晃，問他可還記得我誰。
他的臉下一刻湊到我面前，盡嘿嘿的壞笑，滿臉盡輕浮之色：“娘子誰，待青品嘗了味道，便能猜出來了?！?br/>
我被他唬了一跳，兩名婢女適時一左一右將他駕住，便要將他拉開，不料醉中的龐青滑如泥鰍一般，身體一個歪斜，便避開了婢女的挾圍，笑嘻嘻向我摸了過來。我一驚，手里便摸向了放于桌下暗格的那只機簧盒子，然而說時遲那時快，一條人影撲了過來，一肘撞向龐青。
這個人來勢兇猛，這一回龐青也不敢托大，他口里噫了一聲，手上已迅速與來人對拆了數(shù)招，他醉中步覆不步，終吃了虧，數(shù)招后被一記擊中肩膀，他倒退了數(shù)步，一下倒坐在一只梨木椅上，甩了甩頭，似乎酒醒了三分。
他頓時瞇起了眼，望著面前的男人：“王爺這何意？何故竟突然襲擊本國舅吶？”
雖未瞧見，但料定王爺面色定極不好看。我聽他冷冷道：“國舅又何故意出現(xiàn)在本王將迎娶過門的王妃房中，欲行那輕簿之事？”
龐青這才往四下掃了一眼，他的眼光落至我身上，自然也看到了我手里拿的已經(jīng)按至機括的物事，很唬了一跳的樣子。他按了按額頭，旋即板起了臉：“本國舅酒中分明有女子喚我一同飲酒取樂，我正喝得盡興，便隨她招喚過了去，焉知竟未來王妃的閨房？”一副撇清關(guān)系的模樣。
“龐國舅這便可以請了罷？”
他摸摸鼻子起了身，搖搖晃晃行了兩步后，突然又回頭，沖我一眨眼：“李下回想要人陪酒，請還來叫青。青下回決不像今次孟浪了?！?br/>
我聽到王爺手中拳頭握緊發(fā)出的一聲嗒啦聲。
龐青一走，王爺便回了頭瞪視著我。我見他面色鐵青，眸光恨恨，神情間難看至極，不由也退了一步。
“但凡有一點閨秀的廉恥之心，”他冷冷道：“就不該半夜私約男子于閨閣，瓜田李下，飲酒取樂。”
的確我一時輕浮，才招惹了一場無妄。
彼時我面上熱辣，心中已有悔意。奈何教他一說，登時惱羞成怒。一張嘴便反唇相譏：“王爺現(xiàn)在也身處女子閨閣，也瓜田李下。”我冷笑：“你廉恥倒好，怎不思回避回避？”
我能看出，王爺瞬間被氣極了，胸口起伏，眸光如要吃人一般。
他突然伸手，一握便抓住了婢女身上配帶的長劍，連揮二劍，龐青留下的銀弓與窗臺上的玉牌金箭俱斷做了二截，金石相交，那劍也因此斬出了一個豁口，眼瞧也毀了。
他將劍一丟，便掉頭走出了房門，頭也不回地去了。
我想開口說些什么，卻又無話可說。
有些分歧不會因為冷戰(zhàn)而消失；就算兩個人最終不能在一起，也完全沒必要以仇人的形式相處?？煽纯船F(xiàn)在兩人的樣子，因何會發(fā)展成這個地步？一張嘴便火藥味兒，就連想開口詢問一件事情，也變成這般難以啟口。
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感情用事，哥哥還未救出，最重要的事情還需與這個男人配合才能完成，自己卻先沉不住氣了。
我心中升起了悔意，跺跺腳，抬腿便要追出去。不提防身體突然被一股大力迎頭抱住，鼻尖聞到了熟悉清爽的氣味。
男人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遂意，我們和好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