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卿說不再羅索了，終于回到正題：“為什么說困難是暫時的，很快就會轉危為安？其一，戰(zhàn)爭形勢正在向有利于我方轉化。從過程上看，上黨、長平三年鏖戰(zhàn)，雙方消耗巨大。從結果上看，雖然我國損失四十多萬人，但是前線英勇的將士也給秦軍以重創(chuàng)，同樣殺死秦國二十來萬、殺傷更多。損失殘重的秦軍已經(jīng)成為強弓之末，越是靠近邯鄲，敵人的戰(zhàn)線就拉得越長。戰(zhàn)線越長，補給就越困難，而且容易遭到襲擊。要避免襲擊，就會減少進攻邯鄲的兵力。其二，相信各諸侯國不會坐視秦國獨霸?，F(xiàn)在秦趙兩敗俱傷，助秦滅趙，秦國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們；助趙抗秦，還有平安的日子可過。其三，現(xiàn)在雖然情況危急，但與二百年前趙國立國之時，知氏聯(lián)合韓、魏攻趙，趙家僅剩晉陽一座孤城的情況相比，不知要好多少倍，更比田單將軍反擊燕軍時所憑借即墨、莒城兩個邊遠城邑糧多。因此，我們應整頓內部，正確認識敵我雙方的情況和他國的態(tài)度，堅持抗秦到底。只有抗秦到底，才能反敗為勝?！?br/>
    趙豹繼續(xù)他割地求和的投降主張，虞卿的主張有些變化，除了爭取外援這一條不變外，似乎把嚇秦變?yōu)榭骨?，而且在抗秦的前面，又加上了整頓內部這一前提條件。

    割地求和好實施，只不過處理些割多少地、割哪里地的技術性問題，不涉及集糧調兵的難題，也不會死多少人。虞卿的主張十分復雜，且不說他這次是來真的，還是借抗秦之名，達到整頓內部的目的，僅就能否爭取到外援？能否抗得往？與會者沒有幾個人心中有底。

    多數(shù)人心中沒底，又不愿與正得勢的虞卿爭論，目光自然都集中到了樂毅、田單二位身上。

    廉頗、趙勝、趙豹、藺相如、虞卿都發(fā)言過了，輪也輪到樂毅了。坐在客卿席上的樂毅，聽了虞卿對他的間接批評，只是笑笑，并不接腔，別人的目光他也只當沒看見。

    原為燕國昌國君、現(xiàn)為趙國望諸君的樂毅，只笑不發(fā)言的原因有四：

    一是他文武雙全、老成持重。文的方面，三十多年前就以亞卿（副總顧問）身份，主持過燕國的變革，是戰(zhàn)國百年變革的七大人物中，僅存的當世名人，使人望而生敬。不僅在燕國搞過經(jīng)濟，還拿過趙國的相印。武的方面，他擔任多國聯(lián)合部隊總司令攻齊時，統(tǒng)領過趙國的廉頗、秦國的白起、魏國的晉鄙、韓國的暴鳶等多國數(shù)一數(shù)二將軍，使人望而生威。老成好解釋，年紀比藺相如還大。持重可以用例子說明。比如，趙豹動家法逼趙王避秦時，就是他與田單位聯(lián)手救駕。再如，關于接收上黨的爭論，趙姬去他家玩時，曾問他：“世伯認為該不該接受？”他先是嗯嗯幾聲作思考狀，然后邊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邊示意趙姬給他揉肩捶背。直到趙姬都肩酸背疼了，他還沒思考完畢。實在被趙姬纏磨得無奈，不得不開口，先說了他年輕時與趙奢一起輔佐趙武靈王，中年時因沙丘之亂二人都受迫害、同在燕國避難的榮辱與共，又說了有人說他對燕國有感情，故意讓趙國打秦國，以減輕趙國對燕國的壓力。拖了半天，繞了幾圈，也沒回答她的問話。

    二是現(xiàn)任趙王上臺后，以尊敬他們，不敢以他們?yōu)槌嫉睦碛?，封他們?yōu)檎?。正卿的身份，有尊敬、沒實權，屬于特聘戰(zhàn)略顧問委員會主任，只是在座位上比文臣武將們高一些，其實是坐冷板凳的替補隊員，趙王不點名，不便太積極。既是想表態(tài)，趙王先與藺相如搭話了，接下來還有田單，自己怎么好意思爭先。

    三是他與趙奢能夠先后回到了趙國，得力與趙勝的向趙惠王的說情，而且在趙國這十幾年中，與趙勝也是相互尊重，沒有什么大的過節(jié)。現(xiàn)在，趙勝受到趙豹點名批評，虞卿的實有所指，自己不愿落井下石。

    四是他與田單、藺相如三人，坐在趙王旁邊的客卿位置，雖說人老眼花，看不清近處，卻不太影響看遠處。他早已看到了細眉大眼，臉色紅韻的趙姬站在大殿門口。兒子樂乘說與趙姬的關系已經(jīng)親密得非同一般，趙姬已經(jīng)親口許諾愿意當小?，F(xiàn)在沒了趙括，趙姬嫁樂乘，想來王上也應允許。當過公公的，看著肚子里可能親近出了樂家后代的未來兒媳，知道不癡不聾，不成公姑的含義，還是少評價涉及趙括的事為佳，免得可能成為將來兒媳趙姬，聽了不高興。

    有以上四種原因，針對趙豹的割地求和，虞卿繼續(xù)再戰(zhàn)兩種主張，他要敏事慎言，看清王上和趙勝、廉頗、藺相如態(tài)度后，再亮明觀點。

    趙王看了樂毅一會，憋不往探身尋問：“樂老將軍怎么看？”

    趙王點名了，樂毅不能繼續(xù)作啞，只好氣喘噓噓地強提精神坐直身體，思考了半天，才恭敬地面向趙王說：“長平戰(zhàn)事，需要總結；如何應對，需要討論?！?br/>
    一向和稀泥的樂毅，對失敗者沒有落井下石，也沒有在兩派之間評個誰是誰非，這在眾人意料之中。沒料到的是，他只說了正在進行會議的重要性、必要性，并沒有以老將軍的身份，提出應敵的任何主張。當然，也有人理解了他的意思是，暫不盲從趙豹或虞卿二人主張，繼續(xù)辯論是與非。

    樂毅搪塞了，眾人看著田單。田單雖為趙國正相，因他從不理政，也以上卿的身份，與藺相如、樂毅平起平坐。地位雖然相當，因趙王沒點他的名，只能繼續(xù)沉默。其實，他明白虞卿剛才提到他的用意，是抓住一切機會拉攏他，想讓他支持繼續(xù)與秦拼下去的主張。

    田單不主動發(fā)言還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當初在藺相如向趙王舉薦廉頗為將時，他認為廉頗為車兵將軍，善長平原野戰(zhàn)，不善于在上黨這樣的山地作戰(zhàn)，且對秦國作戰(zhàn)鮮有勝績，不如派有在上黨地區(qū)作戰(zhàn)經(jīng)驗，曾在閼與之戰(zhàn)時，協(xié)助其父大破秦軍的趙括為將。另一方面，田單雖然反對廉頗為將，但是，當秦國學他使用離間計，散布廉頗將反叛的謠言時，其伎倆哪能隱瞞住他。為此，專門向趙王提了醒，不要中離間計。

    田單先主張用趙括，使趙勝一派滿意，虞卿一派不滿意；后反對撤換廉頗，又使虞卿一派滿意，趙勝一派不滿意。這種兩邊討好、兩邊得罪人的事，使趙王看出他論事不論人的公心。因此，趙王后悔，當初沒有任用頭腦清醒、且善長防守反擊的田單為主將。雖然沒有后悔藥可吃，但亡羊補牢，為時未晚，現(xiàn)在危急之時，趙王準備任用他為城防將軍。正是有了這個想法，趙王不想讓田單多過早地亮明觀點。

    既然樂毅都說需要先總結長平戰(zhàn)事，會議并沒有轉向討論如何應對秦軍的問題，仍由先前沒有輪到發(fā)言的大臣們批評或自我批評。

    下面輪到九卿級別（相當于政界軍界司法界的部長）的大臣們發(fā)言。這些人要么站得太高，要么看得太全，既是奉承，也很像老師褒獎學生的作文，沒啥新意。趙姬不愿再聽，神不守舍地想自己的事了。

    檢討會到了正午還沒有結束，只得吃了午飯再開。趙王退居**與趙姬一起進膳后，讓趙姬談談對上午會議的看法。趙姬說：“王上能學夏禹、商湯勇于替臣下?lián)e，穩(wěn)穩(wěn)控制朝會大局，足見大王圣明非凡?！?br/>
    趙姬還想到了“歸罪于人，亡而不悟；歸罪于己，王而不衰。”不怕錯，就怕知迷不悟，夏桀殷紂正是不知悔改，才葬送了他們的國家等話，但面對的是已經(jīng)認借的趙王，她只好奉承后，回到正題：“上午幾位大臣的見解，因我從沒有見過這種場面，很是緊張，心中又總是為我哥辯護，沒有深入思考。但是，直覺中認為，還是平陽君提出的割地求和明智?！?br/>
    “虞卿提出齊心協(xié)力、比勇斗狠，可是你父的兵書要旨。”

    趙姬：“我哥熟讀家父兵書，卻被他們說成是紙上談兵，而虞卿卻連皮毛都沒學到。他對事態(tài)優(yōu)劣轉化的分析，也是癡人說夢。其一，他認為秦軍匯攻邯鄲，戰(zhàn)線長、漏洞多，我看相反。秦軍三面鐵壁合圍邯鄲，由疏到密，我方的可乘之機只會越來越少。其二，邯鄲被圍，令難出城，如何有效地調動全國的力量齊心協(xié)力？其三，我國長平雖敗，并有死，何必要把自己置于死地？何必總是把生存的希望交給別人？總而言之，虞卿之計，是不知己，也不知彼，而是蘇秦所說的事敗鞠詐，錯上加錯?！?br/>
    趙王聽出了趙姬對虞卿的不滿，解釋說：“虞卿雖有大包大攬、主次不明的地方，然而，在加強保密、情報、外交等方面，可是與你相同呀。”

    趙姬：“且不說他抗秦可能又是陽奉陰違，要借機攬權。既是他真心抗秦，也應知道，在白起大兵深入之時，沒有時間讓他重整旗鼓，只會被他越整越亂。也就是說，不整內部會走我哥在長平的老路，整了會敗得更速。否則，王上也不會在我哥去長平?jīng)Q戰(zhàn)時，遷就他們了。唯有平原君的割地求和主張，能贏得喘息時間?！?br/>
    趙王：“你這種看敵方之長，找我方他方之短的方法，是馬服君所著兵法之言么？要整理出來，讓寡人也讀讀?！?br/>
    “其實家父家兄的勇于拼命、敢于冒險，是建立在天時、地利、人和基礎上的?！?br/>
    “這么簡單？”

    “總括簡單，細分復雜。天時包括風雨變幻、列國變故；地利包括地形地勢、地產地物；人和包括主臣兵民，得道力合。”

    “力合指什么？”

    “力合含有鞏固己方、爭取友方、瓦解敵方。己方又含有君臣將相、三軍將士、友邦他方等上下左右之間的密切配合。其中的君臣是指主之圣明、臣之賢忠?！?br/>
    “你認為我國的將軍誰最具備智信仁勇嚴的條件？。”

    “智信仁勇嚴是孫子提出的為將標準，很全面，不過孫子還說了‘夫鈍兵挫銳，屈力殫貨，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馑际钦f主將的智勇能否發(fā)揮，還與實力強弱，供應能力直接關聯(lián)?！?br/>
    “這是人和，還有天時地利呢？”

    “天時地利么，就長平之戰(zhàn)而言，我軍選擇秋季出擊難以發(fā)揮地利優(yōu)勢。因為，表面上秦國離長平遠，我國離長平近。其實，秦軍雖遠，卻是順流而下、順坡而滑，我軍雖近，則是逆流而上、逆坡而爬，而且秦軍走的黃河、沁水都是大河，大河寬闊可航行百步大舫，而我軍走的是小河淺溪，幾乎不能行舟，絕大部分弓箭、物資的前運都需要在赤日炎炎之下翻山躍嶺，而主要的陸路還是太行山狹長峻滑的陘路。應該往后堅持幾個月，選在深冬?！?br/>
    趙王知道，這是趙姬盡力為前線買糧，并急著運去前線的原因，也是虞卿不怕白起圍邯鄲的理由。還是問她：“冬季有何宜處？”

    “宜處有三，一是冬季河水結冰，秦軍水師不能破冰而行，我軍翻山可避免烈日酷署，可減少途中食物霉變，運輸自耗；二是有利于我軍發(fā)揮從北方新調到前線兵馬的雪天駕馭技能，秦軍從南方補充的兵馬，可能只見過小雪；三是冬季多東北風，利于我軍火攻秦軍?！?br/>
    “你哥也明白這些，但他更清楚我國天災薄收、外援不至，有些百姓，已經(jīng)由一日兩餐，漸變?yōu)槊刻煲活D、并日而食、多天一飯、賣兒賣女、換子而食，甚至有些地方已經(jīng)惡化到餓莩野外。”

    “很感謝大王能體諒民情和我哥苦衷，我也知道餓死人與借不到糧的事。但是，在這緊要關頭，對內只能強令官吏征收、強制大戶富豪捐獻，對外高價糴借，以支援前線。平時體恤民脂，戰(zhàn)時就應該豐取克與。餓死百姓中的老婦弱病，總比讓戰(zhàn)場上的青壯俄死強，這些將士可是國之筋骨?！?br/>
    “即是強征，也是杯水車薪。火攻也是秦王用過的，現(xiàn)在說只能是事后高明?！?br/>
    “我能想到水、想到風，為什么就不能想到火？既是自己想不到，總可以學前人?！?br/>
    “本王也想學學祖考武靈王扶持公子職為燕昭王、公子稷為現(xiàn)秦王的本事，可惜秦國這個異人……”

    正說著，說誰誰到。太監(jiān)進來稟報，秦國人質異人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