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守望(一)
薔薇伏在地上,聽了云皇的話,禁不住有些想笑,當(dāng)年對不住慕容家的,明明是朝云皇室,可是如今,自己卻要他來饒命。
可是聽到云皇話中將幫了霖云放在幫了他的前面,心中又有些微動,也許云皇,并不是什么也不知道。
罷了,罷了,既然在那樣的場合都沒有說,又何需在意那么多?
就當(dāng)自己真的是叛逆余孽,讓他饒一次,又有何妨?
叩頭,謝恩,感激涕零。
流光神色驟然一松,旁邊那些老將眼中也都露出喜色,云皇看看場中眾人,疲憊的擺擺手說道:“眾位卿家都累了,下去休息一會兒吧,明早整理行裝,返回帝都?!?br/>
“是!”眾人躬身施禮,紛紛退出營帳,待到帳中只剩下云皇一人的時候,他忽然問道:“霖澤,你恨不恨我?”
陸霖澤從帳中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陰影中走出來,低著頭,恭聲說道:“皇上讓云兒死得其所,屬下……只有感激!”
云皇面上終于露出壓抑了許久的悲苦之色,沉沉說道:“我……明知她是女兒之身,可既不能喜歡她,又將她留在身邊,你就一點(diǎn)都不怪我?”
陸霖澤想了一想,低聲說道:“皇上發(fā)現(xiàn)云兒是女兒之身后,是屬下請求皇上不要拆穿,這件事情,怨不得皇上,而且,陪在皇上身邊,幫皇上成就偉業(yè),這本就是云兒一心想做之事,皇上肯不顧男女之妨成全她,己經(jīng)是大恩大德。至于感情一事,從來就不可強(qiáng)求,皇上……不喜歡云兒,是她命該如此,怨不得任何人。這些年來,皇上對云兒一直很好,云兒……也該知足了……”
云皇定定的望了陸霖澤一會兒,忽然悠悠說道:“我對霖云的感情,雖然不能像她對我一樣,可是這么多年的相陪相伴,她于我,卻也早己超越了一般的君臣關(guān)系。我無法對她起男女之情,可是她卻像是我的血我的肉,早己和我融為一體,對我而言,她和流光,和你一樣,同等重要,她……她就這樣去了,我心里面……”
拳頭緊緊握起,竟然無法成言,陸霖云淡然卻深情的眼眸,操勞的身影,甚至疲累過后忍不住的輕咳,都仿佛還近在眼前,近在耳邊,可是她的人,卻再也無法出現(xiàn)在他的身邊。
生與死,說來不過一線之間,可是距離,卻是遠(yuǎn)的何等讓人絕望!
“皇上!”陸霖澤突然下跪,顫聲說道:“皇上不惜以身犯險,也要完成云兒最后一個愿望,您為云兒做的,己經(jīng)夠多了……請皇上保重身體,萬勿再如此傷懷,云兒自十四歲始,以皇上之憂為憂,以皇上之喜為喜,若是皇上傷懷,云兒她……她就算去了,心里也一定不好受?!?br/>
云皇神情微怔,陸霖澤卻是抬起頭來,定定的盯著云皇的眼睛,堅定說道:“皇上若是真的顧念云兒,就請完成與云兒當(dāng)年的約定,成為這風(fēng)林大陸之上,唯一的皇!到那時,皇上眼中看到的一切,云兒定能透過皇上的眼睛,一同看到!”
“當(dāng)……當(dāng)真?”陸霖澤這一番話說的出人意料卻又說不出的豪壯慷慨,讓一向冷靜的云皇也忍不住出言詢問。
陸霖澤重重點(diǎn)頭,毫不猶豫:“這些話,是出京之前云兒對屬下說的,她既然這么說,就一定能做到,所以請皇上不要因云兒之死而太過傷懷,云兒這樣的人,無論在哪里,總是……總是會讓人覺得,她就在身邊一樣。霖澤雖然不才,卻愿以一身性命擔(dān)保,在吾皇登臨峰頂,傲視天下之前,絕不讓任何人有機(jī)會傷害吾皇一絲一毫!”
云皇僵立原地,幾乎無法動彈,陸霖云就如她的名字一般,像是一朵潔白柔軟的云彩,她不聲不響的飄動在他的周圍,會為他營造出最舒適的氛圍,也會對所有妄圖傷害他的人,毫不留情的積聚起最犀利的雷電。
她從來不強(qiáng)求,不奢望,甚至根本沒有打算告訴他自己的女兒之身。她只是安靜的守著他,做一切他需要做,想要做,希望做的事情。在她的心里,他的理想,就是她的理想,他的抱負(fù),就是她的抱負(fù)。
只要是為他,沒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到的。
忽然掀簾走出帳外,仰頭望向天空。
今夜的夜色居然不錯,漫天的星斗在夜空中閃閃發(fā)亮,幾朵輕薄的夜云緩緩流動,溢出淡然閑雅的感覺。
云皇忽然間有些錯覺,他覺得陸霖云其實并沒有走遠(yuǎn),她就在遙遠(yuǎn)的夜空中,和以往每一次一樣,含笑望著他。
腦海中突兀又自然的蹦出一句詩句:閑云若是尸灰化,遙遙幕天亦可親。
這空中的云,哪一朵又是你呢?
又或者,每一朵都是你,就如生前守在我的身邊一樣,即使死后,也要化為漫天的云霞,守衛(wèi)著靜靜安臥在你之下,這片廣袤的國家……
我的……盛世!
突然對著身后跟出來的陸霖澤說道:“霖云的骨灰不要葬在五陵峰上,把他葬在我的書房外面,我要她親眼看到,我是如何成為風(fēng)林大陸上,唯一的皇!”
陸霖澤身體一震,眼眶處驟然一陣濕潤涌來,連忙低頭掩飾,聲音中卻是帶了喑啞的味道,低聲應(yīng)道:“是!”
許多年之后,一統(tǒng)風(fēng)林大陸,建立了分裂幾百年來第一個集權(quán)制強(qiáng)大帝國的云皇御流夜死去的時候,除了吩咐和自己最深愛的女子合葬之外,還下了一道極為奇怪的命令。
他命令宮人將他書房外一棵高大的云杉樹,連同周圍方圓三丈內(nèi)的泥土,一起原封不動的移植到他的陵寢,就種在他的陵寢中最高的那座山上。
從那座山上,可以俯瞰整個帝都,亦可以遠(yuǎn)眺四面八方,帝國廣袤的國土。
我不愛你,可是我卻愿意與你一同分享,我的盛世江山!
霖云,你守望了我的一生,我答應(yīng)你的事情,也都己經(jīng)做到,我?guī)銇磉@里,不是希望你繼續(xù)守望,而是希望你的守望,能夠隨著我生命的終結(jié),一并消散……
你的守望,是我一生的榮耀,亦是我一生深埋心底的痛……
如果有來生,不要再這么傻……
司馬翎的尸體被就地焚化,逆臣賊子,是沒有資格全尸下葬的。
薔薇心里并不覺得悲痛,因為她知道,對于司馬翎來說,死在哪里,葬在哪里,根本就是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她向流光求了一個恩典,親自去為司馬翎的尸首化妝。
說是化妝,其實她也并沒有做什么,她只是細(xì)細(xì)的將司馬翎擦洗干凈,將頭發(fā)梳的紋絲不亂,然后換上那件他最喜歡的月白色水墨山水的衫子。
他是如此干凈的人,干凈到甚至讓人覺得,他早己不屬于這個世界。
而如今,他終于得嘗所愿。
為司馬翎來送行的人極少,除了搭建火堆和護(hù)衛(wèi)流光的軍士之外,就只有她而已。
事實上,這些人里真正來為司馬翎送行的人,只有一個她。
司馬翎或許不夠雄才大略,或許可以被稱之為沒出息,因為他居然為了一個女人,毀了自己的一生,可是沒有經(jīng)歷過個中滋味的人,又有誰有資格來評判他的對錯?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熊熊的火光燃過,那個在人世間孤單守望了三十年的靈魂會在哪里?
奈何橋,黃泉路,他又可曾見到他癡迷了一生的女子?
恍恍惚惚中,薔薇總覺得看到眼前火紅一片,烈火般的蔓殊莎華莽莽蒼蒼的由眼前一直鋪到天邊,而鮮紅的花海中,一個女子巧然回身,笑意嫣然,對著那月白衫子的男子輕輕的伸出一只手。
月白衣衫的男子幾步急奔,震的袍擺的水墨山水都開始蕩漾,終于再次牢牢的將那只手握進(jìn)手心……
這一握,再不分離……
火光漸漸黯淡,就像是結(jié)束了一個華美的夢。
薔薇蹲在殘骸之中,仔細(xì)的收斂著殘余的骨灰。
“薔薇,你……”流光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我想把他的骨灰灑到慕容府里……”薔薇頭也不抬,聲音平靜,據(jù)石中岳所說,慕容府當(dāng)年千余條人命,都被草草的就地掩埋,慕容府中的植物之所以能比別的地方長的都茂盛,也正是因為,它們是被自己主人的鮮血所灌溉。
她不知道慕容果兒的尸骨被埋在何方,可是如果將司馬翎的骨灰灑在慕容府中,總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會與慕容果兒的尸骨相逢吧。
流光目光黯然,輕聲說道:“這又何苦?”
薔薇的手停頓了一下,忽然輕聲說道:“我喜歡情深意重的男子,不以成敗來評判他們。司馬叔叔或許做了你們眼中的錯事,可是在我看來,他所做的一切,卻無非是情到深處,身不由己?!?br/>
眸子淡靜的望向流光:“其實我也知道,人死了,就什么也感覺不到了,我做的這些,不過是徒勞,可是,就當(dāng)是我想要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這樣,也不可以么?”
流光靜靜的凝視著薔薇,終于輕聲說道:“我陪你去?!?br/>
頓了一頓,又再次說道:“從正門進(jìn)去!”
薔薇的身體攸然僵直,眼前仿佛浮現(xiàn)起幽暗的青石小巷,小巷盡頭高大肅穆的黑漆大門,還有門上黃底朱批,大大的封字!
用力閉了閉眼睛,將最后一點(diǎn)骨灰收斂完畢,薔薇站起身,看著流光緩緩說道:“不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