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崢帶喬靈和張旭去了面館。

    面館在西街的一條小巷子里，極不起眼，店面也不大，只有一扇容一人進出的木門，外面用雨布支了個小棚，擺了一張破破爛爛的小桌子，許是在外面擺得太久，桌子上積了一層發(fā)黑的油垢。

    在木門上面，用鐵釘掛了個巴掌大的三角店招，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個‘面’字。

    “就是這里了，我在這里吃過好幾次，特別好吃！”

    喬靈熱情的說，仿佛沒有看見桌上的臟亂，沖店里高聲喊：“老板娘，來三碗面！”

    她是這里的常客，許是和老板娘交談次數(shù)多了，喊話的時候，帶了點膠東地區(qū)的鄉(xiāng)音，落在季崢耳中很是新奇，卻讓張旭聽得很親切，一張老臉丟得死死的，左右是撿不回來了。

    “好嘞！”

    老板娘的嗓門比喬靈的更響亮渾厚，一聽就是個爽朗的性子。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話音落下，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藍色短襟長褲，拴著黑色圍裙的女人走出來，女人身材發(fā)福，略有點胖，但絲毫不顯臃腫，只是豐滿。

    女人剛剛在忙，邊往外走邊在圍裙上不停地擦手，多走了幾步，季崢和張旭便發(fā)現(xiàn)她走路一只腳深一只腳淺，分明是個跛子。

    一開始她是低著頭的，只看出她面龐圓潤，天庭飽滿，生得一副有福氣的樣子，她抬起頭來以后，季崢和張旭驀然愣住。

    女人白胖的臉上，有大面積的燒傷，傷疤猙獰扭曲的爬滿大半張臉，連嘴唇都變了形，和想象中的福氣相完全搭不上邊。

    饒是季崢和張旭這種見慣了生死血腥的人一時也不由得愣住，女人見過太多這樣的目光了，并未覺得哪里不好，熱情的招呼喬靈：“喬小姐又來啦，今天要吃些什么呀？”

    “我還是老樣子，這是我二哥和張營長，你給他們介紹一下招牌面吧，這位張營長是你的老鄉(xiāng)！”

    喬靈指著張旭著重介紹，女人立刻換上了原汁原味的家鄉(xiāng)話和張旭交談。

    “俺叫劉蘆花，因為我們家后面沒多遠，有一大片蘆葦，俺娘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兩位貴客以后可以直接叫我蘆花。”

    鄉(xiāng)音在這種時候聽起來特別珍貴，張旭聽她說了一會兒，果斷點了一個大份的刀削面，季崢對吃的沒那么多講究，但看喬靈躍躍欲試的樣子，和張旭點了一樣的。

    店里沒有請伙計幫忙，只有蘆花一個人，她動作麻利，先上了喬靈的炸醬面，還特別加了一大勺油亮鮮香的醬肉，一看就讓人特別有胃口。

    “謝謝老板娘！”

    喬靈興奮的說，實在餓得狠了，用筷子翻攪了兩下埋頭吸溜了一口。

    醬香肥美的味道在口腔炸開，喬靈閉上眼睛享受著嘴里的美好滋味，特別像一只吃到自己小魚干的貓。

    嚼吧嚼吧吃完一口，喬靈滿足的夸贊：“老板娘，今天的面也超級好吃！”

    蘆花在屋里捧著面團削面，聞言爽朗的笑起，因為喬靈的夸贊而開心著。

    “真有這么好吃？”

    季崢看上去不大相信，喬靈一個勁的點頭：“真的，我不會騙你的?！?br/>
    季崢不說話，還是盯著喬靈碗里的面不放。

    像一條大狼狗，覬覦著小兔子碗里那點美味。

    張旭有點看不下去了，體貼道：“副帥，要不再給你點一碗一樣的？”

    人家夫人都要餓壞了，你還跟人家搶吃的，會不會太欺負人了？

    “……”

    季崢給了張旭一個眼神讓他自己體會。

    季副帥想吃的是面自己不會點嗎？自己點那碗能和小丫頭碗里的面相提并論嗎？

    張旭被季崢瞪得頭皮發(fā)麻，后知后覺的反應(yīng)過來季崢想干嘛，一拍腦門連忙補救：“夫人，要不您讓副帥嘗嘗好不好吃再點？也免得萬一不合他口味浪費了。”

    他說得很有道理，喬靈沒什么意見，把碗推到季崢面前，忍著不舍道：“二哥，你嘗嘗吧。”

    她胃口不大，即便餓狠了，也只點了個小份，季崢沒跟她客氣，一筷子下去再一卷，碗里的面頓時少了一半。

    喬靈：“……”

    說好的只是嘗一嘗，二哥你怎么吃了這么多？

    喬靈睜大眼睛，隨著季崢的咀嚼咽了咽口水，她才吃了一口啊。

    她被搶了食的委屈樣實在太可愛了，季崢忍不住放慢動作細細咀嚼品味，喬靈巴巴地問：“二哥，怎么樣？”

    “還可以?！?br/>
    季崢說著作勢又要動筷，喬靈終于開口護食：“二哥，你要不再點一碗吧！”

    在吃的問題上她莫名有些偏執(zhí)，自己咬了一口的東西，一定要自己吃完，不然心里總是覺得哪里不對勁。

    “小氣鬼！”

    季崢笑著說了一句，把筷子還給喬靈，喬靈立刻埋頭認真吃自己的面。

    蘆花削面也是一絕，很快端了兩碗熱騰騰的面出來。

    大份的碗幾乎是小份的兩倍大，面條削得極均勻，粗厚相宜，紅油湯底，上面飄著翠綠色的細碎蔥花，香氣四溢。

    “得勁！”

    張旭夸了一句，迫不及待的端了自己那碗。

    喬靈剛巧吃完剩下那點面，聞到香氣，止不住的看他們碗里的面。

    她不太能吃辣，吃到好吃的東西又喜歡一直點那一樣，因此來這里好幾回，都沒嘗過其他花樣，這會兒看見了便止不住的眼饞。

    季崢抽筷子攪了攪面，讓香氣散得更開，然后才慢條斯理的吃了一口。

    面和得很好，揉得筋道，火候又剛剛合適，面條爽滑有嚼勁，確實很好吃。

    “怎么樣？”

    喬靈期待的問，季崢毫不猶豫的夸贊：“好吃！”

    “那我嘗一口二哥的好不好？”喬靈問，怕季崢不同意，又補充了一句：“剛剛二哥也嘗我的了。”

    這種時候，她把自己和季崢分得很開。

    季崢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喬靈便用筷子小心翼翼的夾了一根，嘟起嘴吹涼了一口塞進嘴里，眼睛頓時一亮。

    她很喜歡這個味道，如果她頭上長了耳朵的話，這個時候一定會瘋狂的搖擺起來。

    然而季崢卻把碗收了回去，喬靈還沒吃飽，眼神依依不舍的追逐著他手里的碗，季崢拿她剛剛的話噎她：“想吃就自己再點一碗！”

    喬靈苦惱的垮下肩膀：“可是再點一碗我就吃不完了。”

    “吃不完的給我。”

    “我吃剩下的東西怎么能給你吃呢？”

    那樣太不干凈也太不禮貌了！喬靈的眉頭皺在一起，季崢反倒?jié)M不在意：“我都不嫌棄那是你吃剩下的，你還嫌棄我？”

    “不是嫌棄。”喬靈低下頭去，小聲囁嚅：“我之前吃不完的東西，都是倒給狗吃的?！?br/>
    “……”

    “噗！”

    張旭沒忍住一下子笑噴，被季崢一個眼神殺過來，忙端著碗起身走到一邊蹲下：“我蹲著舒服點，副帥、夫人你們不用管我！”

    說完話，張旭呼嚕嚕吃了一大口面，好久沒有吃到這么正宗的刀削面了，爽！

    喬靈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緊緊的抓著筷子，指骨用力到泛白。

    季崢嘆了口氣，端起自己的碗夾了小半碗兒到喬靈碗里：“再吃這么點夠不夠？”

    “嗯。”

    喬靈點頭，扒著碗吃面，恨不得把臉整個埋進碗里來掩飾尷尬。

    剛吃了一口卻聽見季崢半無奈的嘆著氣道：“以后吃不完的東西，別倒給狗吃，給我?！?br/>
    “??？”

    喬靈茫然抬頭，季崢抬手摸摸她的腦袋，毫無預(yù)兆的開口：“汪汪！”

    “……”?。?！

    二哥剛剛在……在學(xué)狗叫？他怎么可以……

    喬靈一張臉迅速發(fā)燒躥紅，心臟撲通撲通的狂跳起來，像生病了一樣，心慌，有點難受，又有種難以言喻的，疑似開心的情緒。

    喬靈連忙放下碗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太快了，心跳怎么快得好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了？

    喬靈捂住胸口哼了一聲，季崢正要問她怎么了，巷子口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季崢和張旭同時感受到不善的敵意，噌的一下站起來。

    季崢極順手的一拎，把喬靈撈進懷里往旁邊退了兩步，張旭還有兩口面湯沒喝完，站起來后硬是把那兩口湯喝了才把碗放下，走過來和季崢站到一起。

    巷子里的光線有點暗，又是逆光，一開始只看見四五個高壯的人在往里面走，走近了以后才發(fā)現(xiàn)，為首那個人是個光頭手里還拎著一個小丫頭。

    那小丫頭不過四五歲的樣子，長得干干瘦瘦，皮膚暗黃，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只有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睜得很大，天真無邪。

    “這破地方還有人吃面，真是見了鬼了！”光頭罵罵咧咧，沒認出季崢和喬靈，咧嘴露出一口黃牙威脅：“爺要辦正事，不想挨揍就趕緊給我滾！”

    他語氣猖狂，不知道讓季崢滾是多么危險的一件事。

    蘆花聽見聲音跑出來，見狀嚇得臉色發(fā)白：“你……你們抓我囡囡做什么？”

    她只是個老實做生意的女人，見到這樣的陣勢哪里有不怕的。

    “你是孟五的相好吧，他在外面犯了事，有人要給他點教訓(xùn)，還有什么遺言，趁早說！”

    孟五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熟悉，喬靈一時沒有想起來是誰，季崢卻已經(jīng)記起，這人是錦川閣的跑堂，他之前還想挖人到營里做他的偵察兵。

    他犯了什么事？